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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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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数据都对,参数都对,模型都对。但人站在里面,就是不觉得被记住。”孙远看著她,“妳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对妳说‘我记得妳’,但妳知道他只是在背妳的资料。他说得都对——妳的名字、职业、喜欢什么——但妳就是觉得不对。因为他不是真的记得妳,他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纪海棠没说话。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合作方。那人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茶,记得她对粉尘过敏。他说“我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然后拿了她的设计,把她踢出项目。
“周玉砚这三年找过多少人?”她问。
孙远想了想。“至少二十个。设计师、建筑师、艺术家、甚至有一个音乐家。他觉得情绪不只能用视觉表达,也许可以用听觉。他把每个人的作品放进算法里测试,每次测试完都说同样的话——‘不对’。”
“二十多个,都不对。”
“对。有些人被他气走了,有些人自己放弃了,有些人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孙远停了一下,“直到他找到妳。”
纪海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让自己在表情上露出来。
“他为什么选我?”
孙远看著她,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妳的毕业设计,他看了至少十遍。妳那个图书馆的光环境分析,他一个一个数据对过,确认妳不是用公式算出来的,是真的在现场感受之后画出来的。”
“那又怎样?”
“那意味著妳的曲线是活的。”孙远说,“别人的曲线是用模型算出来的——输入参数,输出线条。参数变,线条变。但不管怎么变,它都是死的,因为它是公式的结果。但妳的曲线不是。妳的曲线是妳在现场待了一整个下午,感受光的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的。那条线里有妳的身体记忆——手的速度、视线的角度、呼吸的节奏。这些东西算不出来,但它们存在。”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周玉砚说“妳的曲线有十七个拐点,我只能算出十二个”。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就是孙远说的那种东西——身体记忆。
“所以他选我,是因为我的曲线是活的。”
“对。”孙远说,“但妳要小心。”
纪海棠看著他。
“周玉砚这个人,为了项目什么都做得出来。”孙远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听见的秘密,“林老师走之前,他在病床前答应过——‘我会让它活过来’。从那天起,那个项目就成了他人生的唯一目标。他推掉所有商业案子,不接演讲,不参加学术会议,整个人像被那个项目吸进去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
“他对妳好,可能是因为妳能帮他完成项目。等项目结束了,妳还是不是他关心的对象,不好说。”
纪海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妳知道三年前有个设计师,跟他合作了三个月,最后被他气走的吗?”孙远说,“那个设计师画了一百多条曲线,每一条他都不满意。不是说‘参数不对’,就是说‘感觉不对’。那个设计师最后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到底要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这个’。”
“那个设计师后来怎么样了?”
“离开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设计,过得还不错。”孙远说,“但周玉砚从来没提过她。一次都没有。好像那三个月不存在一样。”
纪海棠没说话。她想起周玉砚说“我看过妳所有的作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当时觉得那是赞美。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到底是赞美,还是调查?
“他找上妳,可能是因为妳的曲线能解决他的问题。”孙远说,“但妳要弄清楚一件事——他靠近妳,是因为妳的才华,还是因为妳的曲线?”
纪海棠抬起头。“有区别吗?”
“有。”孙远说,“如果他是因为妳的才华,那他看到的是妳这个人。如果他是因为妳的曲线,那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工具。等曲线画完了,工具就没用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柔的爵士变成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纪海棠觉得那个节奏太快了,快到她没办法好好思考。
“他这三年,对每个设计师都这样吗?”她问。
“什么意思?”
“研究他们所有的作品,出现在他们的施工现场,推掉会议陪他们去看场地。”
孙远愣了一下。“他推掉会议陪妳去看场地?”
纪海棠没回答。
孙远看著她,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淡的、陈述事实的眼神,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眼神——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没对任何人这样过。”孙远说,“他以前跟设计师合作,从来不离开办公室。他只需要他们把曲线画好,寄给他,他放进算法里测试。不对就退回去重画,画到对为止。他不会出现在施工现场,不会推掉会议,不会——”
他停下来。
“不会什么?”
“不会把手机桌布换成别人的曲线。”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问孙远怎么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面脏掉的镜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妳不一样。”孙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这三年,没对任何一个设计师这么上心。”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纪海棠。”
她抬头。
“我不是要帮他说话。他这个人有很多问题——太冷、太固执、太不会跟人相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对林老师的承诺。他答应过要让那个项目活过来。这三年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才华都砸在上面。他没有生活,没有朋友,没有——”
孙远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精确的词。
“没有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那个项目的一部分。”
他说完,转身走了。
纪海棠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咖啡馆的音乐又换了一首,回到轻柔的爵士。她觉得这个节奏对了,慢的,适合一个人待著。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昨天他们还在聊天——她说“晚安”,他也说“晚安”。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些她昨天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他找了三年、二十多个设计师,每个人都说“不对”。她知道他的项目不是为了“判断”情绪,是为了“记住”人。他知道她不是第一个被他研究的设计师,但她是他唯一一个推掉会议去陪的人。
她打出几行字,又删掉。
“周玉砚,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没发出去。
她又打了一次。
“你靠近我,是因为我的曲线,还是因为我?”
还是没发出去。
咖啡馆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线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刚好落在她手机的背面,把那个翻过去的萤幕照得很亮。
她想起孙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那个项目的第一部分。”
如果那是真的,那站在施工现场看她调光的人,到底是周玉砚,还是那个项目的执行程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搞清楚。不是为了防备他,是为了搞清楚自己这几天的心跳加速、手指没退开、半夜醒来想他说了什么话——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她太久没被人关心的错觉。
纪海棠拿起手机,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风很凉,她拉紧外套,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玻璃上倒映著路灯的光和自己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在动。
她发动车子,开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周玉砚的对话框。那两行没发出去的字还在那里,储存成草稿。
“周玉砚,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她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是现在。等她搞清楚之后,再问。
小教堂在城北的山脚下,纪海棠开了四十分钟的车。一路上她没说话,周玉砚也没问要去哪里。他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导航说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她关掉了语音提示。
“到了。”她说。
车停在一条碎石路边。下车之后要走一段上坡,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周玉砚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没有踩碎落叶的声音。
教堂很小,石砌的,外墙爬满了藤蔓。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深棕色。纪海棠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锁的时候转了两次才转开——太久没来了,锁有点锈。
推开门,里面很暗。窗户很小,只有东侧和西侧各两扇,彩绘玻璃把外面的光过滤成暗红色和深蓝色。长椅被白布盖著,讲台后面是一面空白的墙,什么都没有。
纪海棠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她走到讲台旁边,打开墙上的一个电源开关。灯没有亮。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亮。
“太久没用,可能坏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周玉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要帮忙吗?”
“不用。我知道怎么开。”
她走到教堂的东侧,蹲下来,掀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下面是电箱,空气开关跳了两个。她把它们扳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她走回讲台旁边,再次按下开关。
这一次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