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英俊君

1、第 1 章 相叶雅纪叼

　　相叶雅纪叼着棒棒糖从街角转过来，拉链吊儿郎当挂在空中，他步伐很快，外套被带起的风吹开露出里边的墨绿色T恤，偶尔像四周看一圈，再噙着笑埋头继续走路。
　　从普通的年轻人变作身手矫健的逃亡者也不过一秒间，他的外套流畅地顺着肩臂滑下，整个人比这更顺畅地跑向人群密集的地方，融入了刚才寻常的氛围。
　　“就是他了。”看着他从视线内模糊继而消失，樱井翔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角，语气一如往日的沉稳，“我们人手不够，继续观察吧。”
　　他站在上司面前也是这样的说辞，一板一眼，即使掺了私心也公正到无从辩驳。
　　他说：“相叶雅纪的危险度太高，且已切断联系六年有余，无法掌握他的具体信息不能贸然回收。”
　　可出了门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颤着，樱井翔把手掌贴着，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原来真的已经六年了——他按着自己的喜好描绘出理想的机器人的模样，当看到青年在机械台上睁眼时，却想把所有的数据都删掉。
　　一个初生的机器人除了会沿着初始的程序运作外只是张空白的纸，相叶雅纪却抬起手舒展了五指，像只小猫般舒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樱……樱井翔。”
　　“我没有名字，不好意思啊。”
　　樱井翔找回自己的秩序，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走上前扶着他的肩膀检查：“我们可以一起找出适合你的名字。”
　　“那我可以叫你小翔吗？”
　　“随意。”
　　“那我们就是很亲密的关系了。”
　　他们就是很亲密的关系，他们在许多个夜晚亲昵地靠在一起，翻遍了那年月能找到的所有名字大典，从读音到汉字都想找出最好的，樱井翔坐在深夜里回忆着过去的片段，他的记忆没有受损，却固执地绕着初见时相叶雅纪的笑容不肯继续。

　　相叶雅纪逃得顺利，一路剥掉身上伪装的衣服，回到基地已经是平时穿的黑色紧身衣，他从靴筒抽出匕首，在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擦着守卫的鼻尖过去递到别人眼底，“吓到你了吧？收好。”
　　踱着轻快的步子吹着口哨站到负责人面前，他脸上仍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我去过目标家里了，没什么意外的话……后天就可以动手。”话分成两半来说，相叶雅纪手揣在兜里，“但我不要那把匕首。”
　　目标是一个小女孩，大笑时有七颗牙齿露在外边，抿着唇偷笑时就剩三颗嵌在唇边，还在换牙期的小女孩。相叶雅纪对着瞄准镜，眼神却跟着小女孩头上红色的蝴蝶结晃来晃去，风从这边来，风又从那边走了。
　　身旁协助的人摆好离开时的所有器械陆续离开了，相叶雅纪把唯一的子弹在手心抛了抛，填进去，投向瞄准镜的视线集中在了胸腔。
　　蝴蝶结晃了晃落在地上，有更多的红色。
　　樱井翔的消息已经很快了，但他只看到对面高台上似乎有一闪而过的身影，小女孩浸在血泊里，眼角和嘴角却微微颤着。
　　“那个哥哥让我听到‘啪’的一声就倒下来，他还给我买了新裙子。”
　　“是吗？他可真是个好人。”
　　“他给我的糖。”小女孩晃着脚剥开糖纸，透过糖纸看向阳光，“他说这样可以看到彩虹。”
　　“这样能看到彩虹！”相叶雅纪坐在堤旁晃着脚，手举得高高的，小臂的肌肉线条隐没在挽在中间的衬衣里。
　　现实和过去重合在一起，樱井翔笑着说：“是给你一个人的彩虹吗？”
　　“诶？”小女孩惊讶地张大嘴巴，“那个哥哥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他说这是太阳送给我一个人的彩虹。”
　　太阳也曾送过我一个人的彩虹，樱井翔翻开档案的第一页，相叶雅纪唇角挂着小小的笑容，好像下一秒就会说“小翔你快点拍，我要笑了！”
　　那你就笑吧，笑着才好看。他合起档案摸摸小女孩的蝴蝶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那个大哥哥。”

　　相叶雅纪喝多了酒，被守卫拦住才意识到要交还武器，他眯着眼打量半晌眼前的人，呵出一团酒气乖乖照做。房间里却有人等着，他在门口毫无痕迹地顿了一秒，踏进卧室被拥上来的几人按在了地上。
　　“你又不乖了。”
　　相叶雅纪想起自己失去所有动力躺在废墟奄奄一息时，也是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让他得以延续，他让他彻底远离了所有过去。
　　“你想起了什么？”
　　相叶雅纪安静地眨眼，感觉到睫毛抵在下眼皮的轻微触感，倔强地抿着唇。
　　“你想起了那个人。”负责人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对不起了。”
　　不知是第多少次的程序倒流，相叶雅纪睁眼对上眼前的陌生人，本能让他偏开头垂下眼。对面的人嘴巴不停开合，他的目光却越来越疑惑，脑子里是生硬的空白，人类，机器人，程序里内置的概念一个个浮现在眼前，他努力拨开所有涌在前方的无所谓概念，做了无用功后说出第一句话。
　　“谁是我的制造者？”
　　“我。”
　　相叶雅纪抬起头看着他，慢慢地浮出个微笑：“你叫什么？”
　　“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又低下头：“你是叫小翔吗？”
　　“……对。”负责人突然笑了，他蹲在相叶雅纪面前，温柔地顺着他的脸侧一路抚下来，“只有你可以叫我小翔。”
　　相叶雅纪终于放心地笑了，他记得小翔，破碎记忆里为数不多但每次都会留存的人：“你要我做什么？”
　　这次的任务是一个小女孩，照片里她抿嘴羞涩地笑着，似乎是因为换牙丢了一颗门牙，这是她这段时间的固定拍照姿势。但这些绝不是记忆里该有的储备，相叶雅纪把照片扣在桌上，他似乎忘记了许多东西，在他的每一个程序里都写着的很重要的东西。
　　在寻找小女孩踪迹的每一天他都思索着自己到底丢了什么，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缺失，可他的大脑却依旧妄图在贫瘠的记忆将失去之物寻找回来。他站在公交站的檐下缓慢地将记忆倒带，有些雨点顺着风飘在他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同时发现对面跟踪的人。把手里的热牛奶扔进垃圾桶，他在对面的人反应过来之前跑进身后的小巷。
　　雨一直下着，在黑暗来临前相叶雅纪躲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咖啡馆，虽然现在来一杯咖啡会影响晚上的睡眠，他还是点了一杯浇了一层厚厚焦糖的拿铁，在涩涩的一点甜味里缩进窗边的椅子里。
　　今天不能早点回去了，相叶雅纪想，醒来的第三天，他没有找到照片里的小女孩，现在又因为无法彻底摆脱身后的尾巴而晚归，实在不算一个合格的机器人。
　　他从身后的书架取出一份报纸，也许这些纸质资料只是装饰物，他在五六天前的新闻里找到了小女孩，她经历了一次恐怖袭击，现已被相关机关保护。
　　他不知道这个相关机关在哪里，但他还是走到了一座普通的楼下，他知道应急密码，知道进门后从保安室的侧门走不会被监控拍到，他看到一个男人从办公室出来错愕地看着自己。
　　他不知道了，可他应该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你叫什么？”
　　樱井翔能感受到掐在脖子上的手并不会带来再进一步的伤害，“我是小翔，樱井翔。”
　　可世上不会有两个小翔，相叶雅纪收紧了手上的力道，男人的脖子不算纤细，可他稍加力气依旧可以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