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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明   嘉庆十 ...

  •   嘉庆十三年冬,汴京。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晨起时天色总算慢慢放晴,街上的路人舒了一口积压了三日的郁气,大都带着临近过年的喜色,整个人都是精神的。

      然而雪后初晴的喜悦并没有影响到顾府里的人。

      昨夜丑时三刻,顾府的家主顾莫抓着唯一的儿子顾舒窈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府上下一片缟素,顾舒窈跨进灵堂时,四周都是寂静的。

      顾舒窈的父亲沈卿在生下顾舒窈后就去了,顾莫情深,不愿再娶,膝下便只得顾舒窈一子,因此顾家虽家大业大,但本家人不多,旁系的在苏州还未赶到。

      顾莫去的突然,家主之位尚未来得及传给顾舒窈,而顾家旁系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迫于压力,顾舒窈只能请来族中长辈商议家主之位。

      顾舒窈径直走到灵柩前,一撩衣袍,跪下磕了个头,直起身时,已是双眼清明。

      昔日的欢颜笑语不复存在,从今以后孑然一身于红尘中浮浮沉沉。

      我不能倒,顾舒窈对自己说,顾家不能倒。

      “吱呀——”顾平推开门,不出意料地看到自家少爷跪在灵柩前,叹了口气,“少爷,已经子时了,去歇会儿吧。”

      顾舒窈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又扫了眼灵柩,轻点了点头。

      母亲,属于顾家的东西我绝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

      顾舒窈醒来时已是卯时,冬日的天还未大亮,眉睫间沾染一片朦朦胧胧的湿气。

      窗外白茫茫一片,侍人们正立在庭院里扫着一院的冻雪。

      顾舒窈叹了口气,洗了把脸努力平复下心情,驱散了心底的阴霾,问道:“族长何时到?”

      顾言自顾舒窈醒来便一直伴在左右,听见顾舒窈的话,就道:“大约还需一个时辰,少爷莫急,大雪积压了三日,路不好走。”

      顾舒窈闻言只点点头。

      朝食尚早,顾舒窈这会儿也没心思用膳,便只令人传了薄粥就着几碟小菜了事,又看了会儿账本,就听见外头有人禀告:“少爷,族长到了,顾总管叫您去大厅接待。”

      顾舒窈放下手中的账本,应了声,便径直去了。

      顾舒窈跨进大厅的时候,族长正坐在一把梨花木制的屏背椅上喝茶,见到他便堆起笑容:“多年未见,贤侄也长成了一个俊俏儿郎啊”一旁的女人也笑着恭维:“是了,瞧这模样,怕是要迷倒京城数家女儿了。”

      顾舒窈默不作声地听着她们把自己与那些闺阁男儿比较,心知是想拿性别说事。

      身后的顾言听不下去,他一向是急性子,又忠于顾舒窈,听不得自家少爷半句坏话,便怒道:“我家少爷又岂能拿那些闺阁儿郎比?君不闻京城传遍得少爷者得商业?君不闻少爷五岁便能熟读诗书,八岁便随母经商?”

      大厅静了半晌,就听一人道:“就算你家少爷是顾家主的唯一嫡子,但到底是男儿家,如何当得了家主身份?”

      顾舒窈闻言冷笑:“朝廷法令何时有禁止男子当家这一条?况且前有男帝当权,后有风容风将军以男子身在疆场上厮杀。我虽是男子,但也是顾家嫡长子,如何不能当得家主?”

      话毕,顾舒窈蓦地转身,面向族长,朗声宣誓:“若我为家主,三年内,顾家必做皇商!”

      “好!”顾庭安大笑着站起来,“贤侄可别忘了今日之言啊。”

      顾舒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族长的意思是……”

      “无论是于血亲还是于能力,家主之位就属你最合适。”顾庭安微微笑着,扫了眼不安分的旁系,“顾莫的嫡子顾舒窈是家主。”

      族长已经发话,他人再不愿再不甘也不能改变什么,只好悻悻拜别。

      安排好族人住处后,顾舒窈舒了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块。

      顾舒窈当上家主,最高兴的莫属顾家总管顾平和顾舒窈的贴身小厮顾言了。

      “少爷,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都成猪肝红了。”顾言幸灾乐祸道。

      “现在还不能放松下来,我刚刚当上家主,还有很多事要学要做,别忘了,我能当上家主是因为我许诺三年内顾家成为皇商。”

      “少爷有什么想法?”

      “母亲这场病使得顾家亏空的厉害,我们现在连经商的本金也没有。”顾舒窈暗自思衬道,“得先借些银子来。”

      凤栖楼,三楼天字房。

      两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对坐着,一人手中持着五明扇,上书天下第一四字,神色轻佻,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龙章凤姿,端的是风流女儿的形态。另一人长着一张美人脸,明明是个女儿却长得光艳逼人,面如冠玉却透着几分病态的白,她轻啜茶水,茶香四溢,氤氲了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平添了几分邪魅与妖娆。

      喝茶的正是当今圣上的嫡亲皇女,如今天凤朝的太女——凤白苏,与她对坐的是左相的小女儿乔芷,又因家中排行第七,唤作乔七。

      “殿下好端端的不呆在东宫,来我这做甚?”乔芷一展五明扇,轻佻一笑,眼底满是遮也遮不住的嫌弃。

      乔芷向来便是这般荒唐惯了的性子,两个人又素来交好,说话间也未曾有过顾及。

      凤白苏又啜了口碧螺春,暗叹乔芷的奢靡生活,挑眉瞥了眼乔芷,不想理她。

      乔芷见状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殿下若是家中无银两,不若来乔府一坐,总归吃穿是少不了你的。”

      “如此善解人意,不若直接把这座酒楼送我。”凤白苏勾唇一笑,“银子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

      “给了你又如何?你手下又无经商的良将,最后还不是给败坏了?”乔芷笑道,兀地脸色一正,“维桢,虽说你手下良才众多,但适合经商的还真没有,半夏虽聪明,到底不是经商的料子,让她管理风阁,也是难为她了。”

      “我来此也是正为此事。”凤白苏放下茶杯,正色道:“乔七,你交友甚广,有无才人引荐?”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凤白苏与乔芷对视一眼,招来小二,问道:“楼下是怎么回事?”

      那小二一见是东家,忙道:“是顾家家主和王家家主吵起来了,东家莫恼,我现在就去把他们赶走。”

      “等等。”乔芷叫住小二,“先说说怎么一回事?”

      “回禀东家,这顾家因上任家主重病,欠下不少债务,新任的顾家家主原是顾家嫡子顾舒窈,与王才德争吵是因为顾辞舒想问王家借银子而王才德趁机想让顾舒窈签不平等条约。”

      “这顾舒窈是男子?”凤白苏若有所思地问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顾舒窈虽是男儿家,但自小以女儿身养大,跟随其母经商多年,又天赋异禀,实在是个经商的好苗子。”

      “真是巧了,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过来。”乔芷一展眉,又转头吩咐小二,“去楼下把顾舒窈请过来。”

      顾舒窈本来是想来酒楼和王才德谈借钱一事,却没想到这王才德竟然见色起意、信口开河,竟要他嫁给她做第十八房小侍,气得他一杯水泼了过去。

      且不论他有孝在身,纵使是身为顾家人的骄傲也不容许他委身于侍。那王才德生的尖嘴猴腮,又一把年纪,有什么脸皮竟敢开口让他做侍?

      一杯水泼过去,气也消了,冷静下来的顾舒窈深知这次谈判是结束了,也不愿多停留,起身想离开。

      他现在身份特殊,又发生了这种事,多呆一会儿也不过是给人多添了笔笑资,实在没意思。

      岂料他前脚刚踏出大门,就被一人拦住,说是三楼天字房有人请。

      凤栖楼是汴京的第一大楼,能在天字房吃饭的不是有权势之人就是皇家贵族。然而不论是有权势之人还是皇家贵族,都不是他能惹的起的。

      权衡利弊后,顾舒窈令顾言在马车旁等候,他孤身一人去即可,若有危难也可及时叫人。

      顾舒窈推开门的时候瞧见的是两个小姐,一人带着面具,一人神色轻佻。顾舒窈心下了然,怕是哪个贵人家的小姐出来找乐子,至于戴面具的那位,看她衣着打扮也不像寻常侍卫,也不知何故带着个面具。

      带着面具的正是太女殿下凤白苏,她身份特殊,早在顾舒窈进来前就已带上面具。

      “两位小姐,你们找我?”顾舒窈行了个礼,举止得体,堪称完美。

      “我们来是找你商量件事。”

      凤白苏轻轻磕着手里的瓷杯,微微一笑,“听闻你最近缺钱?”

      顾辞舒脸色未变,默不作声地听着。

      知道顾府缺钱并不稀奇,只要消息稍微灵通的人都知道。

      “巧的是,我手下恰好缺赚钱的人才”凤白苏继续道,“不若这样,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帮我赚钱,利润我们五五分。”

      “愿意跟我合作的人有很多,我为何不选她们反而选你们呢?”

      “你指的合作就是拿你的婚事做买卖?”乔芷嗤笑一声,“哗”地展开手中的折扇,指了指身旁的人,问“你可知她是谁?”

      凤白苏摆摆手止了乔芷的话,转头看着顾舒窈,柔声道,“我姓凤,名白苏,字维桢。顾公子不若考虑一下,孤可以允你一个诺言,帮你坐上皇商之位如何?”

      凤白苏!当今的太女殿下!

      顾舒窈垂眸,掩下心中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我知你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了决定,不若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凤栖楼天字房见。”

      顾舒窈点点头,强自镇定下来,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魂不守舍地走出酒楼后,顾舒窈一坐上马车就闭上了眼,一旁的顾言见自家少爷这般模样,也不敢打扰,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

      若是想和他合作的是其她皇女就好了,可偏偏是太女殿下,顾舒窈苦笑一声,他虽想成为皇商,但却不想卷入皇室争端中。何况,天凤皇朝的人谁不知当今太女殿下是个不受宠的,又常年生病,成为太女多年却毫无功绩,然而今日看她的言谈举止却分明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机,与她合作,无非就是与虎谋皮。

      顾舒窈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到了用膳时间才出门,顾言看着心下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有心禀告顾管家,却被顾舒窈勒令不得告诉顾平此事,原因是他初掌顾家,母亲又离去得突然,府中有诸多杂事需要处理,顾平一人已经忙的不可开交,这种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何须再劳烦他,不过是多一人担忧罢了。

      这样过了三日,顾平终是察觉出了自家少爷的心不在焉,问顾言却不知情,只告如是这般模样已是三日了,当下戳着顾言的脑门连声恨骂,又火急火燎地去找顾辞舒谈心。

      顾舒窈此时正在书房看账本。其实说是在看账本,不如说在发呆,手中的笔停滞在半空中已是半天,却未曾落下一字。

      顾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舒窈这般模样。

      “小少爷。”顾平轻轻唤道,虽然顾舒窈已经是一家之主,但在顾平心中,顾辞舒永远是他的小少爷。

      顾平的轻唤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耳旁,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跌落在地,顾舒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捡起笔,局促地握着,嗫嚅道:“顾叔,你怎么来了?”

      顾平与顾言一样,自小就伴在左右,成为管家前是顾辞舒的乳爹。顾舒窈与他亦父亦友,反倒不像是主仆关系。

      顾平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脸色一正,“少爷,你大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到底为奴,有些话我也不能说。但是少爷啊,我希望你不要一直憋着,别的憋坏了自己的身子。”

      “顾叔……”顾辞舒像乳燕归林般投入顾平的怀抱,撒娇似的蹭了蹭。顾莫离世的悲痛与茫然,屡遭人拒的愤懑与绝望和着刚刚升起的感动与温暖一齐涌上心头,让他不觉哽住了咽喉。

      顾平轻轻拍打着,哼着顾辞舒儿时最爱听的儿歌。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后,顾舒窈平静下来,才想起来他刚刚十分丢脸的在顾平身上哭,顿时鲜血涌上脑海,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

      顾舒窈难得的男儿模样成功的愉悦了顾平,他拍了拍顾舒窈的背,笑道:“现在倒知道害羞了。”

      顾舒窈抿唇一笑,心情倒是愉快了不少。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也想通了,虽说太女答应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一下,其实不过是给他三天适应的时间。太女培养手下经商,必定只能是暗地里的,他既然已经知道,这选择权也就不再掌握在他手中了。

      若他死活不同意,怕是会被灭口的吧。顾舒窈苦笑着摇摇头,转头喊候在门外的顾言进来,命他收拾一下,巳时就去凤栖楼。

      顾舒窈吐了口气,推开门,果不其然地看见太女殿下坐在窗子,仍带着面具。

      顾辞舒也不在意太女为何不把容貌展现出来,甚至连那天的另一个女人不在也不在乎,只是径直走上前去,恭敬地拜道:“属下参见太女殿下。”

      凤白苏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勾唇一笑:“顾公子不必这般见外,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仆关系。”

      顾辞舒只做没听见,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若他当真了才是个傻子,只是有一件事他必须确定:“太女殿下能否保证若他日……”他顿了顿,“也不牵扯到顾家。”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凤白苏轻声一笑,“与我签订条约的是你顾舒窈而不是顾家家主。”

      闻言顾舒窈心神一动,明白了凤白苏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为凤白苏的才智而感到惊讶,这可与世人相传的愚不可及一点都不相符。

      “签了吧”凤白苏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纸,显然那是两份合同。

      顾舒窈走过去,看也没看,直接挥笔签下自己的大名。

      凤白苏扬了扬眉,扯了扯唇:“你这人但是有趣,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殿下若是想卖了我也不必这般费劲了。”顾舒窈吹了吹还未干透的字迹,回眸一笑,“如此,舒窈今后便是殿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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