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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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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筱是被清晨的候鸟唤醒的。
向北振翅了将近一整个夜晚的小鸟们停驻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跳跃着吵闹着,鸟鸣将初夏的晨光引进屋内,倾洒在床前桌边,温和又不怎么刺眼,带了浓浓的栀子香味。
楚筱看着那些候鸟,忽而觉得那些小东西与自己竟有些相似,夏日北飞冬日南归,来回往复岁岁年年,这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一次又一次的流浪,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候鸟尚可在某个地点停留驻足,度过严寒酷暑,可他楚筱呢?
楚筱在窗畔看着那些吵闹的小东西,嘴角勾起了一个刻意到几近凉薄笑,那种你很难想象会在楚筱这张脸上看到的笑,冷漠得不像那个热情如火的人。
不过他也很快收回了笑意,换好了衣物敲响了隔壁那个小公子的门。
昨儿遇到的那个小家伙恐怕早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峦。他的手上捏着一片叶子,在指间旋转着,像一只翩飞的翠蝶。
“阿焕,我们要走了。”
“好啊,楚兄。”楚筱看到那个小家伙满脸笑容的转过头来,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漫出来,流光点染,神采奕奕,像是要发生什么极有趣儿的事情一样。
但是,讲道理!这真不是一个即将上山打山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该有的表情。
楚筱看了看那小胳膊小腿,觉得这家伙完全没把可能遇到的危险放在眼里。
“打山贼可不是个什么轻松的事情,你真的要跟着去吗,”楚筱抿了抿唇说,“我不能保证每分每刻都能护着你的,你……”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那个小公子打断了,他依旧是那个没骨头似的坐姿,手里那片叶子被随手抛到了窗外去。他似笑非笑的斜瞟了一眼,说到,“知道了筱筱,你且放心,我自是会保护好自己的!”
楚筱却没错过那人说道“筱筱”这个词时眼神里划过的狡黠。他脸黑了黑,然后挑眉笑道,“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就跟上来吧……焕焕?”
关焕到底还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穷书生,这家伙懊恼的叹了口气,便提上自己收拾好的东西跟了上来。
待下了楼了,楚筱却没向着门口走,倒是凑到了老板娘哪儿,取来了两把匕首。
匕首该是把好匕首,约莫七寸长,看起来似乎是骨质的,两侧尖刃,握手处被牛皮包裹着,系着防滑的细绳。
这是昨日夜里楚筱寻人铸的,匕首方便而小巧,便于隐藏,对于不会甚么武功的人来说,也是能耍上一会儿的防身品。
“这匕首虽给了你,却不是要你上去拼命的,打不过时,切莫逞能,跟在我后面就好。”
匕首这东西说是人人可用,倘若手法不对,却也很容易划伤自己。楚筱刚准备去帮这个小家伙熟悉一下匕首的用法,却没想到他熟练的在手上转了一通后,正握着贴紧了手臂。
楚筱愣了愣,他忽然觉得这位小公子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楚兄莫要再担心了,我保证安稳跟紧你,护着自己那条小命可好?”关焕却好像没有看出楚筱如今的不自在,这位小公子将匕首翻了个花插到腰侧,然后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自来熟地将手臂搭上了那人的肩膀。
小酒馆位于城东,坐北朝南。早晨的阳光从东南方照射过来,在地面上晕染出两人交融重叠的影子。
青年鬓边的碎发在光线下染成了浅金色,带着几分柔和缱绻的意味。直起身来如同青竹挺拔,长身鹤立,细细看去竟比楚筱还要高上那么一截。
楚筱看着这位笑容满面,视危险如无物的小公子,内心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他拍开肩膀上的那只手,去酒馆后的马厩牵了马来。
“走吧。”他说。
所谓望山跑死马,这去山贼寨的路途说是近吧,却也得要上不少时间。关焕又没有马,为了多节省一些体力和减少路上需要耗去的时间,这俩人共乘一骑,向城西的山贼寨而去。
顺着官道扬鞭策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一条小路方才隐隐约约的从荒草丛生的山脚下露出个头来。
日头升了小半,这山看起来寂静的很,山上的树也不知生长了多久,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像是要把天都遮盖住一般,时有蝉鸣入耳,带着夏日独有的风情,牵着马走路声稍稍大些,就能惊出不少飞鸟。
山贼寨坐落于半山腰处,它规模颇为宏大,对比起旁的那些都要更气派些,也不知这么大的寨子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才能从官府手里存活下来。要说官府打不过山贼楚筱倒是不信,但要说是官贼勾结,相约着一同走向共同富裕的杨康大道却说得通。这寨子从官道上看去倒是能看到几座颇具风格的建筑,待进了山,便只能从山林草木的缝隙里看到一点儿隐隐绰绰的轮廓。
看着这山贼寨,楚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像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里。或许是原来游历的时候曾路过这儿吧,楚筱想,随意游荡了这么多年,若是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大事发生,也不一定能记起自己究竟走过哪些地方。只是这次这山贼寨给他感觉越发不一般,背后竟隐隐感到有些阴冷,手臂上冒起了一排小疙瘩。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盯着他,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蛇,指望着在他不小心失手的时候狠狠咬上一口。
进山步行了几里路,再往前就是瞭望塔了。楚筱把马拴在一边,侧身去看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依旧是酒馆里那个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德行,看起来还颇有些跃跃欲试。
楚筱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肩上担着的责任又重了几分。就像一个即将上前线的战士,拿好了长枪骑好了战马,打算遇到敌军不管三七二十一好好干上一仗的同时还要分个心照顾好想要上战场见识见识世面,自以为功夫盖世能横扫千军的世家少爷。
“前方就是那山贼寨了,小心跟好我,莫要逞能,”楚筱拍了拍关焕
的后背。这家伙体力居然出奇的好,这么半天了倒也没见着他喊累。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了和楚筱并肩的地方,气息居然还稳得很。“我楚筱虽然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人物,但保你一个性命倒也没什么问题。看你样子倒也不像是没什么基础的,但山贼这玩意儿虽说人人能当,没什么功夫涵养,人多起来到也能让一些放松警惕的高手送了命去,你……”
“楚兄,我知道了,”关焕叹了口气又将楚筱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楚兄到不如同我换身外袍,你这身衣服当真是红的亮眼,倒不如由我换上,给楚兄你引引目标,也好方便你攻打那山门。”
“这如何使得,”楚筱说,“我既要护你周全,又怎能弃你安危于不顾。”
“这山寨素日里便不轻杀俘虏,就算我被抓了也不过受点皮肉之苦。到时候也只是劳烦楚兄将我救出来便是。若我没有被捉,且不更好,于攻山而言更是事半功倍。请楚兄还是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为鄙人的安危耽误正事。”
关焕的眼睛倒是干净纯粹的很,配上他那一身大气凛然的样子,却也能看出几分为天下兴亡慷慨赴义的骨气来。
罢罢罢,楚筱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换下了那一身红袍。看着那小公子勾唇笑了笑,转身向前而去。楚筱摇了摇头,一边痛斥着自己美色误事啊,一边诚实的跟在了关焕后边。
向着前边儿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却是连半个人影也没看见。楚筱不免有些慌了,也不知是运气太好才会如此顺畅,还是对方早就发现自己了,还像猫耍耗子一样耍着玩。
就在这么个时候,楚筱突然感觉到前边的树丛里似乎有点动静,想来该是好运气用完了终于遇上那巡山的了。向前一瞧似乎还能看到对方的衣角。
关焕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准备踏着步子向前走呢,楚筱叹了口气,情急之下瞧着旁边正好有块大石头,便硬拉着那小公子的衣袖闪了进去。
石缝并没有多宽敞,也只是刚好容下两个人而已,这才刚躲进去呢,巡山的人便来了。这巡山的小喽啰倒是和别的山头没什么两样,只是带队的却好像有几分眼力。那小姑娘向着这石缝瞟了几眼,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年纪太小没什么经验,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走了。
听着步子渐行渐远,已经没有什么回头的可能了,楚筱这才把关焕从那石缝里拉出来,带着头向前走去。
远处像是有一阵鹰啸,不过隔着太远,听不太真切。楚筱只盼着这鹰啸是他太紧张慌出的幻觉,倘若这山寨上真的养了鹰…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只是谁曾想着鹰啸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了。最后一声近到仿佛就停在附近的树上。
完了,楚筱想,这下可算是暴露了。他刚准备把关焕往旁一推,免得载到山贼手里,却没想到那鹰长啸了一声,悠悠然停到了关焕的手臂上,还亲昵的啄了啄耳廓。
楚筱愣住了,憋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的鹰?”他问着。
“这哪能…楚兄你且想想,我一个穷读书的,哪有养鹰这种能耐…”关焕话是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却已然快挂不住了。那只鹰反倒没察觉出什么,自顾自的扒在他手臂上,任他怎么赶都不走。
楚筱抿了抿唇,总觉得之前那些不能理解的事情总算是能串起来了。这关焕虽然看着无辜,却定不是个什么省心的角色。
“关焕,你,到底是谁?”他问道,声音挺轻,像是不忍问出,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那人自知是瞒不过了,只好说,“在下不过是和这山大王有些交情。”
这话一听就觉着可笑,楚筱心里愈发凉了,到这个时候了,那人竟还想瞒着他。他颇有些气恼的推了推刀,刀光略闪,惊着了那人臂上的鹰。
“你和那山匪可有勾结?”
“楚兄这话可是言重了。在下也没什么好与山匪有勾结的。”
楚筱盯着他他顿了半晌,终是把那在挂了两天动也没动,几乎都快当成摆设的长刀抽出了鞘来。一字一顿,厉声问道,“别给我说那些没用的,你,究竟是谁!”
那人捋了捋鹰毛,叹了口气。该是正午了,阳光稀稀疏疏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撒下来,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冷。
“楚兄可知道天衢寨?”那人问到。眼神颇为真挚,却依旧是答非所问。
天衢寨是江湖近年来传的挺玄乎的山寨,小道消息挺多,却少有人知道确切位置。虽说是个山匪寨子,论起来到是个朝廷钦封,为民谋福的好地方。
楚筱刚想发作,心道这小公子真是不知好歹,到这时候还在东扯西拉讲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那人却又说到,“楚兄如今便在这天衢寨,”他顿了顿,没等楚筱再做出什么反应,接着道,“在下的天衢寨。”
这是什么意思?楚筱微微一愣,这山寨难道不是个杀人放火鱼肉百姓的地方?那黄衫姑娘说的竟是假话吗?
楚筱这么想着,竟没想着质疑关焕的不是。拿着刀的手,却也不自觉的,缓缓放了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