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一章 ...
-
“吱呀”、“吱呀”，像是上年头的木头被人拼命挤压发出来的声音，连续不断越来越近。帘子被挑起，一个枯瘦的男子坐在装有轮子的木椅上被人推出。
男子不过四十，身体消瘦地吓人，蜡色的脸上那双暗淡阴冷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你还是活了下来，何苦呢……”略显尖利的嗓音让人觉得不舒服。
若隐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额前的碎发，听到男子的话，她嘴角轻扬，露出惯有的顽劣笑意。“花花世界我怎么舍得放手，再说祸害活千年，你都还没死，我哪能死你前面。”
男子拦下身后欲向前的随从，黯然道：“若是当初狠下心，也就没有日后那些惨剧，凤族也不会没落至此。当真都是妖孽。”
“就算是妖是孽，也是凤家养的妖、凤家造的孽。”若隐满不在乎地答道。
男子看若隐的眼神，冷得心悸。
“五长老，你不用这么看我，嫉妒就直说，你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莲，她们已经死了，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男子转着轮子，离若隐更进一步。“再这样，你会万劫不复的，十年前死的人还不够吗？”每句话都似贴心，可那锐利的目光足以割裂若隐。
“十年前？”若隐轻笑，“雷炎堂替凤族清除祸患，死伤在所难免。况且，你们也乐得见我和青荷斗得你死我亡，好坐收渔翁之利。看了那么久的戏，讨点赏银总不为过吧。”
大家族的内斗，同样满是血腥，两个天选中的黄毛丫头，最好两败俱伤。只是当两个人真的站在对立面，死的便不再是两个人，那是由无数个两个人来陪葬，结局的惨烈远远超出了预想。
男子面容肃然：“你我都清楚，你们要的不是肃杀异己，那不过是个借口。”
若隐晃晃脑袋，扬眉讨教似的说：“那不如五长老说说，‘我们’想做些什么。”
男子摇摇头，眼中有不相称的光彩。“我不会让凤族毁在你手里，连带你身边那些杂碎，谁都不要想毁了凤族。”
若隐慢吞吞踱到男子面前，弯下腰与男子平视：“五长老言重了，十年前我用二百三十五条人命，抵了凤族亏欠我的，我们算是扯平了，从此我和凤族再无瓜葛。”
“无瓜葛？！那就带上你藏的秘密滚出莲岛！让那个冥氏的贱子滚下族长的位子！让围守凤族的官兵都撤走！”
“师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若隐摇摇食指，“官兵驻守在山下，那是官家的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若是高兴，要了这栖凤山你又能奈他何？而凤池安，除了败家些，我看没什么不妥，师兄不要忘了，就是你口中这个贱子，让你在不足四十的年纪当上了凤族五大长老，你的锦衣玉食可都是拜他所赐，俗话说吃人嘴短，嘴上还是积点德吧。至于我，你可想好了，没了我和双舞用命祭祀，你和你的凤族还能安安稳稳过着比皇帝还奢华的日子。”
“收起你那番冠冕堂皇的鬼话，你和皇家什么关系，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皇帝为了你险些杀了陪他出生入死的柳云寒，没有你的意思谁敢围山！你把冥氏贱子推上族长的位子、把冥氏安排在那个地方、霸占莲岛，不都为了延续你这条贱命，为了活下去你也算是不择手段。”
若隐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慢慢冷了下来，坐回一旁的椅子，她瞧着男子坐着的轮椅，那是双舞特意做给他的，当初他为了救她们废了两条腿，双舞跪在他床边哭了一天一夜。若不是这变故，今日坐在凤族族长位子上的必是这个当年凤族的奇才。
“你彻底消失，或是我来动手，你自己选。对我而言，除掉莲岛比除掉冥氏还要简单万倍。”
手中的剑很快，快到旁人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收妥，轰然巨响，男子身下的轮椅四裂开来，而他被人及时托扶住带到一旁。
若隐的左手牢牢抓住一个人的脸，这人就是刚刚拦下她那一队为首之人，被抓之人似乎毫无反抗之意。尚未坐稳的男子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甚至想踉跄前行制止若隐。
“五长老，这孩子跟着你也有二十年了，他于你像儿子一样吧。
男子险些瘫坐到地上，幸好周围人纷纷把他搀牢。“怎么会，你的法力应该都消了……”恐慌低喃传进若隐耳中，一丝丝轻柔冷寂的笑爬上若隐嘴角。
“我的法力还在不在，不如你亲自见证。”
男子手上的印尚未结成，便被温热的液体喷溅了一脸，猩红的血洒在所有人的脸上，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眼前的景象让人连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头颅的躯体砸在地上，发出恐怖的声响。少女嘴角噙着柔美笑意，她的半边身子粘满人脑碎裂后的残渣，那些红色和白色交杂着，看得人几欲作呕。
眼都没眨，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死在她手里。
“你若再敢碰我的人，我就让你再走回地狱。杀一个、杀两个，对我没什么区别。”
男子终是跌坐在地，他是确信她法力尽失才敢找她来。他的确信，一部分要归功于安插在孟家的探子，更重要的是孟府发生那么多事，若她法力还在问题早已解决，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只说明她无法再用法力。本以为这是逼走她最好的机会，不成想竟是这个结果。
“五长老。”
空灵声音惊醒一屋人，男子循声望去，屋外光芒刺眼，瘦弱身形在强光中更是虚化的仿佛幻影。
“不该说的就一辈子锁在心里，不想死尸成山，就该明白什么叫沉默为金。”
男子顿时明白，是哪句话激起了她的杀意，不是对凤池安的鄙夷、不是对莲岛的威胁、更不是为了擅自屠杀冥氏。他太大意了，她的身世不只在凤族，就算于天下，也是禁忌。
云逸风找到若隐时，她已经昏倒在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苍白的脸上仿佛结了冰，冷得让人心寒。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逼她不得不强行催动法力，他只知道要是再晚一步，她就会冻死在乍暖还寒的春水旁。凤族果然是个留不得的地方。
悠悠转醒，若隐盯着床顶雕花发了好一会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黄泉最深处定没有这般精美雕工。
“小丫头想什么呢？”
若隐扭过头，只见一个满脸皱褶，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头子坐在她身侧，那笑容——很猥琐……
“鬼手……”
“休要再提那个没品味的名字，老朽现在是师爷，丫头也这么叫吧。”
若隐露出调皮的笑脸，嘻嘻笑道：“师爷！”
师爷的白胡子抖一抖，显然很高兴。若隐黑亮亮的眼珠滴溜溜打转，师爷看的明白，好笑地调侃道：“阁主让我给支走了，以前三天都不见得说一句话，刚刚在我耳边快把一年的话都叨唠完了，老头子岁数大了，禁不起他这么变脸，还以为他让人附身呢。”
若隐脸一红，羞答答地握着被角不说话。
“小丫头还不好意思呢！”师爷哈哈笑着，“可真是春心荡漾的很。”
“师爷！”若隐板起脸，佯作生气。
师爷捋着白胡子，笑得更加开怀：“好好，老头子不说就是，小丫头脸皮还怪薄的。”
若隐嘟着嘴缩在被子里不说话，师爷慈祥地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气：“丫头，我听阁主说了，你现在已经没有味觉了。”
若隐一愣，随即撇开头，不肯与师爷对视。
“五感中最先是味觉吗？你告诉阁主了？”
若隐摇摇头不吱声。
“唉，池安那个暴脾气也不知道吧。”
咬紧嘴唇僵持了许久，若隐才答道：“除了暗影谁都不知道，双舞也不知道。”
“我猜也是，依她那性子，要是知道你为救她做到这个地步，怕早就抹脖子自尽了。”
“师爷……”若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师爷，无声地乞求着。
“我知道，你们的事老头子也不想掺和，只是你的身子撑不了多久的，阁主他们早晚会知道，到时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乾坤阵凡人怎可随意用呢。”
“用不了那么久，很快就会结束了。”若隐看向师爷，目光中是少有的哀伤。
夜里，若隐睁大了双眼，她刚刚费了老大力气才骗过云逸风，直到他确信自己睡着了，才离开屋子。
高高举起左手，那么干净白皙，那些血污就像从不曾沾染上一般，只是压在心底的罪永远都洗不干净。她依稀记得，青荷夺过她手里的白裙，怒责她这么肮脏的人不配穿这么干净的颜色。即便重生，她仍旧洗不掉满身的污秽。
窗外传来石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三声后是喵喵猫叫，最后是咯咯母鸡叫，若隐艰难地撑起身子，打开窗子，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随后她被人牢牢抱在怀里，飞到凤族最隐秘的地方。
湖面波光粼粼，夜色在水中变得明亮。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若隐因为强行催动法力，身体里五脏六腑较着劲地疼。
“云家连下三城，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上许多，看来云净不是个简单人物。”清朗声音在月夜中低低响起，奇异地安抚人心。
若隐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若若，你说我会不会下地狱。”
仍就是微微点头，若隐身旁的人轻笑出声：“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关系，下地狱我们一起。”
温柔地拍拍若隐头顶，看她的目光也是温柔的。“还记得那天你说的话吗？”
“嗯！”若隐把头靠在身旁人的肩上，喘口气说道：“我会为你扫除所有障碍，若是全天下都与你为敌，我便为你毁了这天下。
身边人搂过若隐，长长叹出一口气。
“若若。”
“嗯？”
“逃吧，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和云逸风、和柳云寒，随便和谁一起，只是不要再回来。”
默默回握住抱紧自己的那双手，若隐看着湖面沉静安然。“这次我绝对不会再逃，我会实现当初的誓言，哥，相信我。”
“我还以为再也听不到你这么叫我了。”
“你是我哥，同父同母嫡亲的哥哥，不叫你还能叫谁。”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