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关之焕乎斯文》沈子卿

2、[贰] 上山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在楚筱门口时听了听，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看样子，是还没醒。
　　回到屋里推开窗，伸出手便有咕咕的信鸽落到我的手上，将它脚上的信筒取下，大眼瞧了瞧，左不过是金无量报来的山中换防等一系列日常琐事，信笺字迹寥寥，字字清秀有力，瞧不出这样的字迹出自山匪之手。信中几乎都是极简单的词语，只有我俩能看明白这信中的完整意思。
　　将信笺翻至背面，拿着桌上的狼豪，就着残墨龙飞凤舞了几个小字。
　　“撤防，回山，故人归。”
　　那信鸽咕咕的叫了两声，便隐入晨光，再寻不见。
　　我靠着窗框瞧着客栈下的路上沿街陆陆续续开始有了早摊，我认识那几家小贩，东把头的那家的葱油早面极香，一会儿该带楚筱去尝尝。
　　早间有风，尚不加带灰尘气，水汽尚还氤氲，落到叶上，便凝成了小水珠，翻身而出取了枝头一叶，露珠落到指间，凉丝丝的。
　　像是幼时四五岁，老当家爱用来泡茶的露水。
　　老当家的。
　　细想来，竟也是十六年前的旧事。
　　旧到万物褪色，独留茶碗底那遇水即活的茶叶，翠绿一点。
　　又是一年白瓷冰碗绿茶叶。
　　门外有人蜷指扣了扣门，声音轻轻地，像是扰了何人清梦。
　　乱世当道，清梦何寻。
　　“请进。”
　　楚筱还是昨日那身骚气惹眼的红色大袍，大刀入鞘，隐在腰间，隐隐可见的，还有一枚古铜佩。
　　世人佩玉佩是为显君子风范，佩翡翠是为显家境殷实，却少见佩古铜为饰，我认得那古铜佩。
　　那是我的佩。
　　五年前，我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佩。
　　想来大概是五年来一直随身带着，也时时把玩在手，这才将这古铜也磨出了温润光泽。
　　想到这，我的心情便格外的好，听见他喊我“阿焕”的时候，我的欢喜便猝不及防的溢了出来，连带着眼角，都是满满的笑。
　　“阿焕，我们该走了。”
　　走吧，带你回家做夫人。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我都瞧的明白他眼里那满满的不放心，我也不驳，哪怕腰后藏着的那两把匕首都已开始有了隐隐悸动，我仍只是笑着看他，直将他看的心里发毛，他才终于收了目光，道：“走吧。”
　　下了楼，楚筱也不往门口走，倒是往老板娘那去了，然后便见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取了两把匕首出来。
　　我略一瞧，七寸长骨质匕，牛皮握把，刻着隐隐图腾样，是街西面的老李家出的东西。
　　是把好匕。
　　“我也不知你会使什么武器，这匕是我昨夜去街上找人订的，用来防身还是有些用的，你且拿着，到时你紧跟着我，打不过便跑，千万别硬抗。”
　　“筱筱且放心。”
　　我也算是恶趣味的喊他一句筱筱，不出意料的瞧见他眉一蹙，脸一红，我心情便更好了。
　　他似乎也想不出什么话来驳我，我也识相的没再多喊，只向老板娘道了声谢，同楚筱一道自后院牵了马，翻身而上，余光落在楚筱身上，不得不说，红衣棕马，是个好景。
　　两人在官道上走了小两个时辰，终于算是能瞧见隐隐群山，楚筱勒马回首同我道：“你且在这等等，我去前头瞧瞧路。”
　　我也不拦，便由他去了，将马牵至一边树下，我靠在树干上，有飞鸟在枝头停了停，也不怕我，反倒侧着个头瞧我，我伸出手，它便往我肩头飞了飞，落到我的袍上，低头隔着袍啄我，我也不赶它，直望到那人一身红袍向我奔来，我才耸了耸肩，低声道：“去。”
　　鸟鸣啾啾，我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肚，向着那人来的方向缓缓去了。
　　“可查出什么地方容易上山？”
　　“往前再有几里，有小道可以上山。”
　　我心里暗道金无量等人的放水工作做的迅速到位，回去是不是该加薪放假，面上却露出一副楚兄了不得的模样：“那楚兄领路，我跟着楚兄一道上山。”
　　楚筱刚要勒马上路，我却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拦住了楚筱：“不过楚兄不如先同我换身外袍，你这一身红袍着实是惹眼的紧，不如我穿上，替楚兄引一引目标，也好让楚兄顺利攻下山门。”
　　“我怎能用你的安危换我一人平安？”楚筱似乎是平日里恣意惯了，以至于今日确实是忘了换身不那么惹眼的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就算他当真是一身红袍入山，巡防瞧见了也会当没瞧见，但有这么个机会能让我穿上他的衣裳，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
　　“这山寨素日里便不轻杀俘虏，就算我被抓了也不过受写皮肉之苦，还能指望楚兄将我救出，但倘若是楚兄不幸落日敌手，我一介书生如何苟活？还望楚兄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我一通话毕，只觉得自己似乎真成了穷酸书生，空凭一身正气苟活在世，时刻准备着为了大义而交代了自己一条小命。
　　楚筱低头想了许久，终于是松了口，将那一身红袍脱下，与我换了一身青衫。
　　他的衣衫上有淡淡的松香，好闻的打紧，不知是那家姑娘巧手做的香囊，才有这样功效，改日让姑娘家给咱也做一个，一道配着才好。
　　往山上走了好半会儿也不见有个人影，我余光瞧着楚筱蹙着眉，似是紧张的不行，心里纵然觉着想笑，面上还是要挂着那般如临大敌的穷苦书生样。
　　我刚要落下下一步，楚筱却牵着我的衣袖闪身进了一旁的大石后，石缝算不得宽敞，刚巧容得下两人，他牵着我衣袖的手没松，用自己的身子将我挡在了靠里的一侧。
　　从他肩头往外望了望，便见金无量手底下的菅苍带了一路人顺着刚刚的小路一路去了。
　　在楚筱瞧不见的角度，菅苍还不忘用眼神瞧了瞧我露在石头外的一小截红衫，其实若不细瞧，只会当是草丛间红英一簇，断不会往细里瞧。
　　菅苍这丫头，越来越精了。
　　听着菅苍那行人走远了，楚筱才率先退出了石缝，退出去前还不忘低声同我道：“且在此处等我，我去前头探探。”
　　我也不拦，由着他去了。
　　他前脚刚踏出去，我就听见有鹰啸自头顶传来。
　　金无量又出来放鹰了。
　　刚这么想着，我便暗道一声不好，这鹰哪儿都好，就是爱往我身上跑这点实在是让人头疼的打紧。
　　只要我俩都在这山里，不出片刻这家伙一定也会出现在我周遭三里地，乖巧的不像只鹰。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办，便听见楚筱唤我：“出来吧，我们从那边上山。”
　　硬着头皮跟着楚筱又走了一段，我抬眼便瞧见金无量的那只鹰落在前头树上，歪着脑袋瞧我，一声长啸以后，落到了我的手臂上。
　　楚筱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鹰？”
　　“楚兄说笑了，我一穷苦书生，怎么可能驯的了这种顽劣的雄鹰呢？”面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这鹰还是乖乖巧巧的咬定我关焕不放松，任由我怎么赶它都没用。
　　楚筱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关焕，你究竟是何人？”
　　抿了抿唇，自知是瞒不下去，还是腆了张脸：“楚兄，我不过是认识这山间匪头子而已。”
　　他面色一凛，推了推刀，寒光晃了我的眼的同时也惊扰了我手上这只坏事儿的鹰。
　　“你和山匪有勾结？”
　　“算不得勾结，楚兄你这话重了些。”
　　我一边安抚着扑棱翅膀的鹰，一边还是那样笑的没脸没皮，楚筱冷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宝刀出鞘，冲着我一字一句道：“关焕，你究竟是何人？”
　　我叹了口气：“楚兄可知天衢寨？”
　　“朝廷钦封的那个土匪寨？”
　　“不错，那楚兄可知天衢寨何在？”
　　“江湖传言版本极多，却少有人知天衢寨究竟何在。”
　　“楚兄，你现在，就在天衢寨。”顿了顿，不等他反应，我叹了口气接着道。
　　“在下的天衢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