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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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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京西是首都以北的一座山城,位置处于阴山山脉和燕山山脉之间的隘口,北接蒙古高原,南窥华北平原,扼守着塞北咽喉之地,自古有雄兵镇守。兵书上说取了京西,北京便可以长驱直入,因此在冷兵器时代京西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京西的辉煌也正是在那个时代,“隆庆议和”后,大明王朝与蒙古草原在京西城外实现了“茶马互市”,奠定了京西几百年的商业基础,之后清廷又积极修建京西到蒙古库伦又一直延伸至俄罗斯恰克图的“西库大道”,这条古道成为与丝绸之路、茶马古道齐名的通往欧洲的国际运销线。在此基础上,京西汇集了来自各国的商贾在此设银行、办工厂,成了除天津口岸、上海洋场之外又一个外商聚集地,经济飞速发展,风头出尽,一时无两。直到现在京西市中心依然保留了一片明清建筑,这块叫堡子里的地方保存了当时的俄国银行、德国银行、美国银行和市政公署、将军府、当铺旧址,这是大拆大建的年代留给京西人民唯一的念想。
但是到了解放后,由于一段时期内与苏联关系恶化,京西进行了长达二十六年的“闭关”,直接导致城市发展的滞后,在东南沿海城市盖楼房的时候,京西还在挖防空洞,在允许京西对外开放之前,很多地方都不允许自由进出,甚至连柏油路都不能修,来个外国人,都得赶紧向公安局报告。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中俄友好条约》签订以后,京西才有机会对外开放,但是又一政治任务下来:打造首都绿色生态屏障。
于是因为京西处于北京上风上水之地,从政治大局出发,京西没有发展任何重工业,西库大道上的驼队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之中。
在那二十六年里,京西远离着政治文化和经济的交流,凡间的一切来往、贸易都仿佛跟她无关,这样的京西算得上世外桃源了,然而世外桃源必定是贫穷的,饱受了外界鄙视的几百万京西居民因此膨胀了他们的气量,身心受气壮大起来,平地飞升,才保证了身处山城而不被挤成沙丁鱼罐头。
在这段时间里,经济不长,光长草,因此她能被人记住的就是这里的草,一方天地里都是草色,但这草既不很嫩,又不很绿,还算不上绿色城市,只能说是草色城市。外省人向往绿色,以为莺飞草长,抱定“来此结一段尘缘”的希望;或者小时候背熟了刘邦的《大风歌》,想来寻找一下帝王气概。各怀希望地来了,但刚下车就失望,草也不很高,四处的垃圾,于是撒一泡满含失望与愤恨,后悔及委屈的内涵丰富的尿后,匆匆离去,什么特产都没带走,只有一只将初吻献给游客的小蚊子,背弃了“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跟着外省人去了,一路躺在座椅里打饱嗝。
但是京西终究还没闭塞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程度,她的居民秉承了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举全城之力生造出了一所叫京西大学的重点师范大学。当然京西只有这一所大学。说是“重点”,就好像一夫一妻制下的男人尽管会偷看少妇丝袜里的大白腿,但还是把“性感、苗条、火辣”等好词汇送给妻子。这大学因为她的唯一,很受领导关注,所谓关注,大体意思就是在视力所及的地方看一眼,无异于“我给不了你钱,但我关心你”之类的话。这大学又仿佛有道家遗风,相信无为而治,数十年未出一个像样的毕业生,它不像大学,倒像是干部学院,几十年间,无数领导莅临演讲,嘴笨的练得口若悬河,口才好的练得舌辩群儒,然后这群人就在政界更进一步。让人不得不服孔子“学而优则仕”的正确性。这一点倒很合大众口味,既满足了当官的开会欲,又丰富了学生的课余生活。但学校真的是因为自己的不孕不育,渐渐被人们冷落,而渐渐显出死相来了。
但是不孕不育的女子并不代表不能拥有爱情,正如单身一辈子的男人,到老有个女人肯不开任何条件跟他搭伙过日子,虽然不能为他留下一儿半女,但慰情聊胜无,起码可以在漫漫长夜解放出双手来,效果等同于人类进化史上的智人将双手解放出来使用工具一样,都是进步,何乐而不为呢?顾然对京西大学的爱也类似于这种搭伙过日子,因为230分的高考成绩哪都去不了,再瞧不上京西大学,就相当于死无葬身之地了。
本来京西大学已经是顾鹏举瞧不上的了,而顾然还是在这所瞧不上的本科大学里读个专科,更是让他在同僚和下属面前抬不起头来。每当大家提起孩子的学习,顾鹏举就沉默了,同僚之间提起孩子,他就笑笑或者抽烟,让升腾起来的烟雾挡住自己找不到适当表情的脸;下属在他面前提起孩子,他也应和几句,或者提出表扬,但大多时候他会问下属某项工作完成地怎么样,或者问几个连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这种情况下下属多数会挨一顿训斥。渐渐地大家摸清楚这位领导的脾气,对孩子的学习也就闭口不提,仿佛不对回民提起猪肉一样。
老婆也跟着儿子遭了殃,他经常说顾然学习不好是随了他妈,就像古人类时期智人和尼安德特人跨越了生殖隔离而混种出有生育能力的后代,智商高、长得好看是随了智人,2型糖尿病、抑郁症、血栓、上瘾等都是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在作怪。
顾然他妈没有上过大学,十八岁考大学失利,从此辍学在家帮她爹放马,顾鹏举从大学里放暑假回来,看到一个少女骑马扬鞭在追赶着离群的小马,时而低眉望着身下的马儿停蹄咀嚼芨芨草,她的身材丰腴,脸蛋儿白皙,双眼滴溜溜像是水做的,跟城里那些女同学矫揉造作的样子迥然不同,便回家叫父亲提亲,这边父亲找人做媒,那边他自己就把情书托人送去了,顾鹏举由于缺乏恋爱经验,给老婆写的第一封情书竟然题目就叫“情书”,下面一个破折号,副标题是“献给马背上的少女”,多年以后老婆提起第一封情书来总是笑话他傻,但他矢口否认写过这样的情书,当然他也只给她写过这一封信。
两人见过几次面以后,顾鹏举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叫青囊,蓝色花瓣,每年仲夏的月圆之夜开花,片刻就凋谢,每次盛开之际,花瓣上都会出现一首诗,他就曾经见过这样的花,花上的诗是这样的:
曾经当过马,可惜未曾追上你,如今做一支笛,吹得那青梅,苍翠欲滴。
顾鹏举说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想对你说的话,她未经人事的少女之心被他说得荡漾起了春水,纠缠着这个青囊花不放,一定要顾鹏举带她看这种花。花没找到,她却成了他的未婚妻,代价是彩礼三百块钱。
当时有一个杀猪的小伙子也在追求顾然他妈,小伙子勤快,踏实肯干,有一膀子力气,关键是彩礼开到了八百块钱,顾然的姥姥还是没有同意,可见知识的力量是伟大的。
如今那个让顾鹏举爱得“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马背上的少女已经成了生下了败类的蠢货,母子俩只能抱着团瑟缩在墙角里听丈夫和父亲一声声的叹息。
但是有那么一段时间,顾鹏举像是忽然想通了,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告诉他,如果没有大学的扩招,顾然这一批人就接受不了大学教育,就还是一个无知无识的懵懵懂懂的人,上了大学哪怕是像京西大学这样的普通学校好歹能学习到一些东西,这个社会里精英永远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扩不扩招都只有那么一小部分,其余的大多数都是为了提高国民素质被纳入大学的,现在很多人说大学生的整体素质降低了,这个结论只是把焦点仅仅聚集在了那些不扩招就上不了大学的学生身上得出的。从这个角度来解读,顾然上京西大学就没有那么让人悲观了。马克思主义能起到如此安抚人心的作用,顾鹏举便更加在官场发愤图强了。
顾鹏举出身某师范大学中文系,中文系的学生仿佛生来就沾染了文人的酸气,时间久了甚至连“中文系”这三个字也是酸得要命。而他又喜欢古文,大学里闲来无事信手翻翻,翻得多了就渐渐发现一个真理,古代文人最喜欢从死人身上取材,给比他更古的人写悼词也最能过足笔瘾,韩愈就是给古人写悼词的行家,如果是自己的老婆死了写出的文章就更加情真意切,归有光《项脊轩志》里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整个文章来这么一句作为总结,悲凉凄楚顿时跃然纸上,有如神来之笔,就如同无名歌手参加选秀,没有一段可怜的身世根本别想冲进复赛。顾鹏举在大学里没学到什么,但偏偏得到了古人真传,喜欢作文立传,他学古人的东西,但对古人并无感情,因此不为古人写传,但又不能因为一篇文章把发妻搭进去,所以创作的激情只好向自己生发,只是祭文改成了自传。
顾鹏举以为自豪的一章便是儿子顾然出生后在自传里写的“四月初三,岁在辛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顾氏弄璋,谓为顾然”,写完反复地读,读一遍对自己的崇拜就加一分。自有顾然以来,顾鹏举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他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在想将来自传里面怎么记载,区区一本自传竟比世界上通行的任何行为规范都能约束人。
自传是留给子孙的财富,但是光留一本自传又担心儿子的精神粮食不足,因此顾鹏举决定把自己的才气传给儿子,谁知才气不是武侠小说里的真气,不能靠坐地贴掌传授,只能靠读书。但他把读书仅仅理解为读儒家经典,于是画风就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整天拿着四书五经对着婴儿读“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后来读得累了,就把需要朗读的文章录下来,放到儿子房间循环播放,效果等同于两元店门口的“好消息,好消息,全场两元,全场两元”。
后来顾鹏举借调到教育局,有一次帮局长给市委写汇报,那个时候还不流行电脑办公,所有材料都要靠手写,接到任务后,他把局里各个科室的资料收集了起来,带着资料回家狠狠地睡了一天,晚上起床趴在桌上开始写,天色向晓的时候,一包烟抽完,定稿出来了。□□看到汇报后,一眼相中他那一笔字,说他的楷书有颜氏之风,推字及人,想来字的主人也是个人才,再细究文笔,更是清新隽丽,没有一句空话,更加肯定是人才无疑。当即把顾鹏举调到了市委办公室综合处,落实了编制,做了书记身边的秘书。此后天天加班,跟儿子更是“日日思君不见君”,便不再念书给顾然了,但是惯性影响,儿子开始自己找书来读。八岁的时候诗兴大发,居然写出了一首《鸡叹》:
我是大公鸡,
高冠衣彩衣。
赳赳踱阔步,
慵懒不早起。
此诗一出,语文老师就给顾鹏举打来电话夸顾然聪明、有天赋,从用韵、笔法到中心思想,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遍,“高冠”即“高官”的谐音,“衣彩衣”的第一个“衣”是名词当作动词用,意思就是高官穿着华丽的衣服,迈着方步不干人事,用春秋笔法讽刺了为政一方而尸位素餐的人。电话那头的顾鹏举乐得都合不拢嘴了,老师进而问他怎么做到的,并要把他的教育经验推广到全班,顾鹏举连忙谦虚说犬子不才,犬子不才。挂了电话顿时感觉自己形象高大威猛,当然这又是自传里浓墨重彩的一节。而他不知道的是,顾然在一次去看望乡下亲戚的时候亲耳听见了有一只公鸡在中午打鸣,就以为这公鸡是中午才起床,就写了下来,根本没想过去讽刺谁,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作家不会做由自己的文章衍生的题目。
没过几天,那个老师就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来家里看顾然,顺便拜托顾鹏举找教育局的领导给自己评优秀。
顾鹏举只要不加班,没有应酬就会拿他读过的书来试儿子的学问,如果他对答上来就只是笑笑,如果答不上来就说句你还差得远呢,就不再说话了。爷俩在家只谈文学,不谈别的,对顾然来说,爸爸不跟他说话还会让他轻松一点。
随着爸爸的官越做越大,顾然在老师眼里也是越来越有才。顾鹏举一路从市委综合处处长,下派到苍南区做区长、书记,又从苍南的区委书记做到了京西市副市长、又升到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长,顾然的才气就像坐上了所罗门王的飞毯一样平地飞升,才气太盛,后来的老师没法教了,直接在顾然的作文上打60分的满分,遇到顾然的语文老师都自诩享了《孟子尽心》中“君子之乐”,而在语文老师那里是乐,在其他老师那里就成了愁。
上高一的那年,在大家都在偷偷看《斗罗大陆》《诛仙》的时候,数学老师在课上从顾然的课本下面搜出一本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校笺》,竖排繁体的文言文,书页里有顾然同样用文言写的满满的批注,老师读都读不懂,但隐隐约约知道这不是一本太不着调的书,叹息一声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又走上了讲台。
英语老师起初还会因为班里少交了一份作业而点名,点到最后沙里澄金般就剩下顾然,点名次数多了,老师习惯了,知道只有一份作业没交的话必定是顾然,也就不追究了,如果今天出现两份作业没交的情况,老师就会问,除了顾然还有谁没交作业。
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告诉顾然他妈,顾然是个少有的优秀学生,就是有三样东西限制了他的发展,一是数学,二是英语,三是文综。
在高三最紧张的时候,顾然接连在省日报和杂志上发表了十几篇散文和短篇小说,顺利加入了省作家协会,但这个头衔没有带来一点高考的特殊照顾。当他拿着自己在杂志上发表的短篇小说给顾鹏举看时,顾鹏举看看杂志封面,扫了几行,欻一声把书扔在顾然脸上,骂道,你写这狗屁东西有什么用,你要气死老子呀!你是要老子凭这张老脸给你谋个差事吗?我顾鹏举的儿子就这么点出息?
爸爸的训斥像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只是嘭啪作响,却一点没有打进顾然的心里。骂声仿佛几公里以外听潮了的爆竹,而心里却在想,中国人做事总是喜欢问有没有用,有什么用,把“经世致用”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然走后,顾鹏举三步两步地急忙走到老婆身边,从她正在试图抚平被他摔皱的书角的手中抽出了杂志,翻到了顾然的文章,点了枝烟,坐下来细细地看了起来,时而点头,时而禁不住笑出声来,笑骂道,这兔崽子,随我。
顾然高考语文142分,是省单科状元,而总分只有230分,这就是说高考分数有一石,语文独占八斗,数学、英语、文综共分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