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俍安嘉康，从而奉之》墨玉尘

4、冠礼（肆） 檀烛氤

　　檀烛袅袅，帷幄幽寒。
　　柳嘉本是欲要披散着头发的，可刚一至东房，就撞见了正更衣的自家父王。于是乎，理所当然被训斥一番后，自诩无所畏惧的柳世子只得乖乖梳起了他觉得看起来愚蠢至极的童子发髻，稍时，脑袋两边便各长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花苞，再配上柳世子气鼓鼓的小模样，当真是可爱的紧。仅是这般还不算，北湘王离开前又多吩咐了琴玥几句，说是一定将性子顽劣的自家儿子给看好了，就呆在这东房里不许去别处。
　　“还以为世子殿下考取功名后能稳重些，如今看来，似乎还是老样子啊。”琴玥尽职尽责侍立在一旁，看着忿忿不平的柳嘉只想发笑。
　　“琴姐姐你竟然落井下石，枉小爷平日里有什么精美物件都拿与你去！”柳嘉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髻，入手凉滑竟意外的有趣。忍不住拉扯揉捏了几下，却不想发绳系的本就松垮，照他这么一捣鼓，登时就散了架。柳嘉慌忙去拽垂落下来的发丝，也顾不上计较琴玥方才的调侃：“琴姐姐！琴姐姐快帮小爷一把！若是被父王知道又该罚小爷了！”
　　琴玥温婉一笑，明明应是春意柔暖，柳嘉却分明感到丝丝冷气铺面而来：这，感觉好像不甚妙啊……琴姐姐她该不会公报私仇吧？琴姐姐小爷错了还不成嘛！
　　好在柳嘉忧心之事并为发生，琴玥玉指翩飞须臾间散落的发髻便恢复如初。她这边甫一梳理完毕，帘外便有婢子来报：“世子殿下，宾者已至，请出东房。”
　　深吸一口气，柳嘉肃了神情，嘴唇微抿：不论如今的北湘王府再如何破落，身为王世子，绝不可失了父王的脸面！稍作示意，柳嘉随引者踏出东房，冬日干燥的阳光扫洒过宗庙，浮风清寒。
　　“今日乃小王嫡世子柳嘉弱冠之喜，承蒙诸位亲赴王府观礼，小王对此不甚感激。王世子柳嘉，系小王嫡妃所出，自幼慧敏。然其性多有顽劣，长此恐难成大事，今年满二十，特于宗庙圣堂行加冠之礼，列祖列宗在上，天佑吾儿，望诸位族老宗亲日后对吾儿多加照拂，小王在此以酒敬之，先行谢过！”饮罢再度向登至西阶的宾者一揖道：“今日之事，有劳。”
　　“哈，王爷客气，为世子加冠，乃是本君之幸，何来烦劳之说？”
　　出言者着一袭盛服，呈赤玄之色，云袖御风，于西阶西侧面东翩然而立。只是这声音未免太过冷洌轻佻，知晓的当他是此礼宾者，不知晓的恐怕都会误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再者这自称，难不成是圣上亲临？到场宾客想及此处，无一不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这般就可以解释了，虽说自家侄儿弱冠之际身为叔叔的理应前往祝贺，可有澜桥兵变在前，怕是再亲的兄弟也会新生嫌隙，更何况是于帝王之家。这也便能理解今日这宾者为何如此寒气四溢，比这二月的天气也不遑多让。
　　众人的低语自然未能逃离北湘王的耳朵，因着处于宗庙圣堂肃穆之地，北湘王面上虽是一脸矜骄微微颔首称谢，内心倒恨不得敲碎这仿若移动冰块的家伙：当今圣上？哼，请这个半分礼数都不知的家伙，怎及得上皇兄半分，虽说自己那个皇兄也没好到哪去罢了。
　　“晚辈柳嘉，见过正宾大人。”北湘王神游的片刻，柳嘉已行至阼阶之上。
　　“不敢，在下执风，见过世子殿下。”自称执风的男子面对柳嘉微微躬身，语气柔和了些许：“世子，请。”
　　柳嘉再度回了一礼，转身面向席坐，见北湘王同执风往阶下去了，便偷偷侧过些身子，暗自打量起方才见到的人来：这人自称名曰执风，可自己从未听说有过柳执风这一号人物。若是外族之人定是不可承此重任，好歹自己这王世子的身份摆在这，能担任自己冠礼正宾大人的再不济也得是族中长者吧。这柳执风不仅名不见经传，年纪看上去亦不过而立之年，虽说看起来的确是气质卓然，样貌也当属上乘，陌生的眉眼之间还隐隐有些熟识之感……熟识之余更是竟使柳嘉有种莫名的安心……
　　所以说自己是真被皇叔忘到不知那个犄角旮旯里了吗？柳嘉很想碎碎念：这世间怎的会存在皇帝这种毫无人性的生物啊，他明知那些个反贼和父王并无半分关系……旋即又低低苦笑：早自失去兄长那日小爷不就认清一切了么，又何必再为此伤怀，只当在京城的日子都是虚幻就是，他要是真来了，小爷还指不定会做出弑君之事呢。现下反倒好，自己也乐得自在，只是父王他怕是又该伤心了罢。
　　清洗完十指，风执撇了一眼身旁努力保持主人之姿的北湘王，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继而起身，也不再按着礼数向他行礼，只兀自从执盘的有司处取了缁布冠巾，端视片刻，抬步向席坐旁静候着的柳世子走去。至于愈加温柔的眼神却是风执所不自知的，连同这一众因他的变化而表情怪异的宾客也被忽略了去。
　　当然，即使注意到了，以风执的性子恐怕也是不会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