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生》卖梦少女

31、31

　　慕白又开始做梦了，梦里她变了身形，不再是那只旷世难寻的狐狸精了；她似乎被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里，头顶是黛瓦白墙，脚底是沃土肥壤。
　　是了，她现在是扎根在这片土里了——她是一株兰花精，雌雄同株，不知哪一天起便和哥哥一同得了灵识，睁眼看这世界。
　　自有灵识起，她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夫人，她问哥哥夫人是什么？
　　哥哥也不知道，说：“应该是名字吧！”
　　梦里的慕白懵懵懂懂，“名字是什么啊？”
　　哥哥也不知道，只是恼羞成怒的嚷道：“名字就是名字，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只好偃旗息鼓，日日观察夫人，她很喜欢夫人，夫人会对她和哥哥温柔呵护，悉心以待，阴雨天便将他俩搬进闺房，待日头好了，又会带他们俩儿去晒太阳。
　　许是她太过懒怠，哥哥竟先一步修成了妖境，得了妖身，哥哥修成妖境后便给自己和她一人起了一个名字，哥哥叫兰陵，她叫兰烟，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这一生就真的如烟雾一般，风一吹便散了。
　　梦里的慕白跟她现实一样迷糊，从来记不清年月，哥哥跟她一样喜欢夫人，自从修成妖身之后，便时刻隐了身形跟在夫人身边，到了晚上回来给她讲白日里的见闻。
　　说西街的糖人，说东街的画饼，总是馋的兰烟口水直流；在这之前她最爱的是春日雨露，最讨厌的便是飞来飞去的虫子和疯长的杂草了。哥哥总是爱跟她描述外面的世界，还总是嘲讽她不好好修炼。
　　她每天无知无求，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哥哥口中的糖人和画饼了。
　　不过也许是哥哥在土里的时候就老是抢她吃食的缘故，搞得她营养不良，迟迟修不成妖身；哥哥回来看她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还整日里叹气，陪伴她的就只有夫人了。
　　某一日，夫人的丈夫回来了，彼时她还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哥哥不在她也无处可问；夫人这段日子好像都快乐很多，连她都跟着受了好些好处。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夫人的丈夫又走了，夫人脸上的笑容又垮了下来，她很想摸摸夫人的脸，让夫人不要难过，可是她只是一株花钵里的兰花精，连妖境得修为都未达到，整日困在一个钵子里，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夫人怀孕了，温柔的笑意又重新爬上了夫人的脸，可是因为夫人肚子里的宝宝，她被移到了花房，说是怕夫人劳累，她见夫人的日子便少了许多。
　　关于夫人的消息就是从小娟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得知，小娟就是夫人的婢女，那时她也不懂婢女是什么。听说夫人的丈夫还是在外面花天酒地，还好府里的大老爷时时来安慰夫人，才让夫人不那么难过。
　　兰烟见夫人的日子越来越少，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来越憔悴；慢慢的，她开始讨厌那个娃娃，害她离开夫人，害的夫人越来越虚弱。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日朗风清的日子，全府上下都严阵以待，手忙脚乱；她不知何事，只是轻轻抖了抖叶子，承接明媚的阳光。后来兰烟才知道夫人生了娃娃，她也得以受益被搬回了卧房。从看到小娃娃的那刻起，她就注定无法讨厌那小小糯糯的一团了，她决定像喜欢夫人一样喜欢这个小团子。
　　夫人生了娃娃，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府里的大老爷来的越来越勤了，府里的流言也越来越多，连那个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娟都沉默了许多。
　　她可不管那么多，大老爷每次来的时候，夫人都能高兴些，那不是很好吗？对一株迟迟俢不成妖境的兰花妖来说，夫人高兴，给她几滴春日雨露，便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可是她好像记得哥哥好久都没回来看她了。
　　兰烟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哥哥了，甚至在大老爷身上嗅到了哥哥的气息。不过大老爷怎么可能是哥哥呢？她想不通。
　　夫人每次跟大老爷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变得迷迷糊糊的，甚至连那个小团子的胡闹声都不理了，还时常发出嗯呀啊的声音，听得她很是发愁，要知道她是一株喜静的兰花精。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一个雨夜把，她也记不清了，夫人的丈夫突然回来了，雨夜声响，遮了夫人丈夫的脚步声，将房里的夫人和大老爷撞了个正着。
　　夫人的反应很奇怪，像是陡然清醒了，发出一声惊叫，她从来没听夫人如此惶恐的声音，她想去安慰夫人，可是她只是一株困在花钵里的兰花精。
　　更奇怪的是那个大老爷，身体里竟然冒出一团常人看不见的黑烟，黑烟半空化成哥哥的模样。她被吓到了，哥哥的模样？哥哥怎么会变成大老爷的，她不太明白。
　　可是空中的哥哥看也不看她，只是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目光盯着夫人。
　　道不清那一夜的混乱，只是第二天惊惶的夫人便听到了她的丈夫失足跌入无缘河的消息。
　　还没等夫人缓过来，那个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娟就顶着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过来告诉夫人，大老爷上吊自杀了；彼时夫人正端坐在窗棱旁边，而她被摆在一旁方方正正的小几之上。
　　夫人被这两个消息刺激的一口鲜血便吐在了她的子叶之上，也是在那一刻，她修成妖境，得了妖身了。
　　夫人那口血吐了之后，便没了生息。小娟的声音再一次炸响惊雷，给乌云密布的沈府再添阴翳。
　　她站在一旁，无措的看着夫人的躯体，往日里温热的体温正在慢慢变冷，而无所不能的哥哥却不知何处。她往夫人的嘴里渡了很多口妖气，可是夫人的身体还是慢慢变得僵硬。
　　夫人的那一口鲜血不仅让她修成妖身，好像还让她开窍了一般，往日里不能理解的世事情难都在那一刻清晰明了起来。
　　她明白了哥哥到底对夫人做了怎样过分的事情，她知道夫人遭遇了怎样的灭顶之灾，她明了那个温柔的夫人再也不会轻柔的抚摸她的枝叶了。
　　哥哥是第二天回来的，看着府里三副灵柩，便发了疯，将整个府邸闹的天翻地覆。若不是那个才一岁多的小团子哇哇的哭声，也许哥哥会将府里的人杀光。
　　哥哥看到她时，眼里流露出哀痛而又绝望的眼神，兰烟才知道原来她生了一副和夫人一模一样的相貌，哥哥对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嘲讽嬉笑，总是用哀伤的眼睛看着她。
　　府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可是她要留在这里，她要为哥哥赎罪，为夫人守护那个小团子。
　　可是开了心窍的兰烟才明白，夫人为何自生下这个小团子之后更加郁郁寡欢了——小团子的眼睛自生下来就看不见。
　　哥哥说凡人就算凡人一生的命数是天定的，他偏偏要逆天而为。
　　自此之后，兰烟便数着日过过了九个春秋，和小团子一起，从花团锦簇的沈家大院搬到了镇外的小破房字里。小团子一天天长大，哥哥也一日日不回，为了养活小团子，兰烟只好每每到晚上去镇上人家偷些吃食和财物，偷偷放在小团子的身边。
　　在小团子十岁那年生日，哥哥终于回来了，兰烟很高兴。
　　哥哥原来一直将夫人的魂魄偷偷藏着，四处寻法子希望能让夫人起死回身，这次哥哥终于遇到一个人，只要哥哥和兰烟为那个人效命，那个人就可以帮夫人起死回生。
　　兰烟受了夫人最后一口心头血，其实明白夫人最想要的是小团子能过得好，小团子长到十岁，连话都说不太全，可是那人的一个条件让兰烟动摇了——用三生造化术给小团子逆天改命，那样小团子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可是三生造化术要修到妖灵境界，她连俢妖境都不知道废了几百年的时间，妖灵更是漫漫无期。
　　在慕白的梦里，让兰烟和兰陵效命的那个人一直无法看清楚面容，像是用了什么秘法遮了容貌。
　　兰烟那难以言语的悲伤和不舍让慕白感同身受，若是一直守在小团子身边，可保他一生无忧，可是难道要让他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么？
　　那个人交给兰烟和兰陵秘法，用凡人的血液和魂魄能够快速提升境界。五年时间匆匆而过，直到那人交给他们一个特殊的任务，兰烟才有机会见到当年那个小团子，他长高了，也长大了，跟夫人一样温柔和煦。
　　哥哥从来都只在乎如何复活夫人，小团子的生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那个人的计划很顺利，他想到的东西全都到手了，兰烟却不愿意再跟着那个人走了，她离妖灵的境界只差了一道朦胧的堪了。
　　她趁哥哥和那人离开之时，偷了凤凰翎偷偷跑了出来，哥哥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心思——毕竟他们是雌雄同株的兄妹，心灵相通，哥哥虽然变了，但还是成全了兰烟的心思。
　　兰烟没想到的是，原来小团子一直知道她和哥哥的存在，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兰烟错了，真的错了，夫人是夫人，团子是团子。
　　果然啊——她当年那么讨厌那个团子不是没有预兆的；兰烟啊兰烟，哥哥当年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呢？
　　陵园痴梦，空作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