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生》卖梦少女

18、18

　　众人回到客栈，虽是戌时，大堂里还稀稀拉拉的坐着几拨人，先前同他们交过手的周姓兄弟见着元朗一行率先微笑示意。
　　眼睛刮过元武昉背上的沈清安时，沉了沉眸色，未有动作。
　　元朗点头致意，匆匆而过，领着人上了楼去，才到梯口，便听得“吱呀”一声，长廊左侧第四间开了房门，探出一颗头来，赫然便是郑宸。
　　见了来人，郑宸跨步而出，三并做两步，走了过来，略过元朗，直直走到慕白身前：“小仙女，你可回来了，那两个小魔星可把我们折磨的不轻！”说到后头，竟似要哭出来。
　　“你看我这脸！”郑宸将脸伸到慕白近前，“全是那两小魔星的杰作啊！”
　　慕白心里偷笑一声，细细数了数郑宸脸上的红痕，竟有七八道之多，说起来话来又是另一副义正言辞：“委屈你了，等会我定要好好教教那两家伙！”
　　郑宸得了保证，这才委委屈屈作罢。
　　“好了！”元朗拉过郑宸，又转头对着元武昉说道：“武昉，你先把这人带到你的房间，包扎一下，待会过来回话！”
　　元武昉得了命令，越过众人，将沈清安背回屋内。
　　郑宸这才看到元武昉背上沈清安，颇为疑惑：“小朗，这又是谁？”
　　沈清安伏在元武昉后背，垂着头，是以郑宸没看清他样貌。
　　元朗却没解释，只道：“进屋说！”说罢一马当先拐过长廊回了屋内。
　　郑宸跟在后头转头又对慕白说道：“小仙女，你等会儿也过来啊！”
　　慕白点了点头，等在最后头，见众人都已过了拐角，才进了原先郑宸那屋。
　　圃一进屋，就听见元聪低低的惊呼之声，抬眼一看：元聪正坐在床头，侧偏着头颅，垂下几缕头发来，落在那两小魔星心里，抓、扯、拽、挠，无一不折磨着元聪那处于崩溃边缘的神经。
　　慕白赶忙上了前去，拯救元聪于水深火热之中，元聪这才挽回所剩不多的头发，捧在手里看了看，眼里似乎含着泪，欲说千种委屈，万般难受。
　　看的慕白愧疚难当，心虚的撇过头去。
　　偏在这时，那两小魔星手里没了趣味，登时发作：先是一高一低的呀呀学语，见两人不理，又伸手蹬腿的想要朝元聪抓去。
　　吓得元聪退了一个趔趄，腾的一下夺门而逃。
　　见着元聪远去的身影，慕白啧啧了两声，觉着元聪跑路的架势很有她们种族逃跑的天赋啊！
　　不过两条腿的总是比不过四条腿儿的，若是元聪上道的请她吃些好吃的，她倒是可以教上那么一教他逃跑的姿势和用力的技巧。
　　两个小魔星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见着迁就的人滋遛的跑了，也不折腾了，就拿着那乌溜溜的葡萄眼水汪汪的盯着慕白，一幅无辜之态倒是无师自通的很。
　　慕白缓过神来，顶着两个小人儿装乖卖巧之态，马下了脸色，训斥了几句，也不管他们听不听的懂；便是这样，慕白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很有威严的狐狸精了。
　　训斥完毕，慕白又换了颜色，嘻嘻哈哈的逗弄着这小家伙，耍作一团；心理极为得意，自己将这人类的变脸之态学了个十乘十。
　　欢笑片刻，心底又渐渐沉了下来，低低喃语。
　　“舟叔，我已经在努力学着怎么当人了！”
　　……
　　房里的烛火噼里啪啦的烧着，慕白等的迷迷糊糊的打了一个瞌睡，才听着屋外有人敲了门扇，轻唤了几声。
　　慕白转醒过来，身边两个小家伙却没那么多精力，在她身旁睡得呼噜呼噜的，煞是可爱。
　　开了房门那人才道是来替她守着小家伙的剑侍，郑云峰唤了她到元朗房里议事。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的，脸更是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说完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也不敢看她。
　　弄得慕白颇为诧异；元朗这次带了十来个剑侍，这一个倒是见过几面，但不知道名字，但之前说话也不这样，不知怎得，这没多会儿功夫就结巴了！
　　心里如此之想，面上却还是冲那小剑侍甜甜的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笑，似牡丹吐露明媚万端，梨朵儿初绽秀丽无双；那小剑侍脸上更是跟冒烟儿了似的，连头都不敢抬了，闷声往屋内走。
　　慕白瞧了瞧，心里颇为叹息，好好的人不光结巴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才道做妖难，原来做人更难！
　　…..
　　慕白走到元朗屋前，敲了敲门。
　　“请进！”屋内传来声音。
　　慕白推门而入，屏风后面又传来声音：“把门关上！”
　　闻言，慕白的心急跳了两下；深夜、密谋、正义之士，这不就是以前看的话本子里的经典桥段么：一群正义之士不堪压迫密谋起义——凡尘的更朝迭代都会有这样一个过程；今天总算是让她也体验了一回。
　　绕过屏风才发现，深夜倒是没错，可这“一群”着实有些勉强，桌上坐着的就只有郑云峰、郑宸、元朗和赵铦、赵黔五人，其余一干弟子随侍都不见了踪影；更可况“这群”正义之士里还混了几个反派杂鱼，把慕白的起义梦碎的一干二净。
　　郑宸见了慕白，率先挪出一个位置来：“小仙女快过来坐。”
　　罢了罢了，便是有深夜烘托烘托气氛也是好的。
　　慕白顺势坐下，却也没给那两儿赵家人好脸色。
　　圆桌上摆着冰烧鱼、板栗烧鸡、红油肚丝、花香藕几道特色时令地方小菜，周边配了几道凉菜，有荤有素，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郑宸为慕白拾掇了一幅碗筷，又对她说道：“小仙女，先前就叫客栈厨子留了菜，等着你们回来吃，还特意吩咐留了这里我觉着最好吃的冰烧鱼，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刚进门的时候慕白那天赋异禀的鼻子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只不过叫那“起义梦”引了苗头，才未失了形象。
　　待听了郑宸一番叙述之后，慕白煞是感动，不愧是她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之前骂那些狡猾的凡人之时，竟未将郑宸撇开，实在不应当，不应当啊！舟叔说过：做妖呢虽然要学会能屈能伸，但绝不能做一只寡情薄意的妖！
　　想至此，慕白放下筷著，一手拦住吃的酣畅淋漓的郑宸，愧疚与感动交织：“郑宸，你如此待我，我以前还老在背后偷偷骂你，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郑宸一脸茫然，“什么？小仙女偷偷骂他？？！像他这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貌比潘安的男子怎么会有人骂他呢！”定然是听错了。
　　忏悔过后，慕白紧接着一脸豪气的说道：“不过以后，你！郑宸，就是我慕白的兄弟，有我一碗饭吃，就必定有你一口汤喝；从此义结金兰，闯荡世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郑宸，又细细回想了刚刚的说辞应当就是“兄弟结义，仗剑天涯”的意思，虽然没有焚香祭拜、歃血为盟的遗憾；但是结果是一样的也没差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
　　郑宸当即就给感动的泪眼汪汪、神色昂扬，一把抓住慕白的双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果然！果然！这就是他郑宸的知音啊，家里那些个世俗浊流怎比得上小仙女的清丽秀绝，灵珏天成，就是这样的人儿才如此懂他！真当是伯牙子期之交！
　　见郑宸半天不吐一句，慕白反手握住他的双手，下颚微点，面含鼓励。
　　郑宸刚要予以回应，坐在上首的郑云峰重重的咳了几声，将他从这知音之乐的美梦中唤醒。
　　郑宸艰难的将头转了过去，见他师傅面不露色，自而含威，眼带威迫，直直的盯着他，如那吹发利刃的刀锋，刀刀都落在他的身上。
　　常年的欺压已让郑宸自有一套反应，被吓的当即就将手掌从慕白掌中抽出。
　　抽噎了几下，又面带悲愤的转过头来，对着慕白说道：“小仙女，此事…..此事不妥，结义这等大事需得问过父母长辈，挑的良辰吉日才能…..进行。”
　　说罢，深感内疚，负了小仙女的一番情谊，亦不敢去看她的反应，挑起碗筷，用吃食来麻痹自己。
　　慕白虽有些遗憾，但也无郑宸想的那般魂断神伤。
　　义结金兰这种事情虽然很早就在她“行侠仗义”的小本本上了，但也只是其中一项，能完成也就罢了，没做成也无伤大雅，况且等到她找到舟叔他们，再去郑宸家找他结拜也不迟嘛！
　　是以慕白对郑宸的推辞之语深信不疑，只当是日后的一个约定，郑重的说了两句“好吧好吧！”也朝着那美食奋斗而去。

　　一顿饭的功夫，元朗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脑子不好使的人遇到另个脑子不好使的人是什么场面。
　　可恨那丫头片子将之前做的“好事”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敷了凝香丸消了红肿，到现在还隐隐感觉得到脸上时不时传来的刺痛。
　　看来不给这个小丫头片子涨涨记性，她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
　　众人饭毕叫了楼下小二收拾了碗碟，沏上一壶清茶，才慢慢开始进入今晚的正题。
　　郑云峰拿起茶盅，揭开茶碗，撇开面上的浮沫，轻轻吹了几口气，小小的呷了一口，又放回桌面，没有开口。
　　另一边的赵铦见状 ，摩挲了片刻杯檐，开口道：“各位，前几日匆匆忙忙，还未正式介绍，现下大家都是同盟，是该好好认识一番。”
　　慕白正揭了那茶盖，用舌尖试探性的舔了舔了茶水，被烫的舌尖都红了的，闻言却是噘嘴瞪眼的朝赵铦做了一幅怪相，暗自嘟啷：谁跟你是同盟！

　　却不想她这幅做派在赵铦眼里不过是小辈撒娇，闹了别扭罢了。
　　慕白虽然长得是云鬓花颜秀美绝伦，但作人形之态在众人眼里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赵铦算的上是阳都赵家实权派的嫡系人物，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再加上慕白不过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届小妖，这间事了，她就更加没有利用价值了；是以慕白的所有仇视话语在赵铦眼里根本激不起一丝浪花。
　　见其他几人并未开口，赵铦又继续说道：“在下阳都赵家赵铦。”
　　又指着旁边那位沉默寡言的少年说道：“旁边这位是我弟子赵黔；赵家不光研习修行之道，对医药方面有颇有心得，不过少有人知。”
　　听的最后这句，郑宸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师傅愿意与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原是为了这个。
　　又抬头望了望郑云峰和元朗，两人面上波澜不惊，想来是早就知道，郑宸撇了撇嘴：就是没告诉他！转过头去，见着慕白正一脸茫然的舔茶，郑宸心里又有些平衡了。
　　这边赵铦又接着说道：“之前浊妖三番五次无声无息的将元公子和慕姑娘迷晕在地，在下还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知道她的本体，方才恍然大悟。”
　　“兰花性属木，且听元公子所言是为建兰；能扎根于土壤，穿行于地下，是以来去无踪，我们无法察觉。”
　　“浊妖能暂时寄生于其他草木，放出花粉，控制在一定范围，且气味寡淡，是以只有元二公子和慕姑娘中招，而我们毫无反应。”

　　说道此处，元朗开口问道：“可今日我们并未闻到任何气味，在那书生家里的吃食也无毒，却还是中招了。”
　　“这…….”赵铦拧眉思索了片刻，“在下也无从得知，想来捉到那浊妖就能知晓了，”
　　“今日我与郑兄追赶那妖物，几盏茶的时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先前不知这妖物还颇懂药理，未能携带专门克制的妖物，不过我们随身携带的解忧草能破障除邪，保持神台清明，虽不能压制那浊妖，对付它的迷魂手段也是绰绰有余的。”
　　“待会我便叫随侍将解忧草奉上，这草只需随身携带，便可发挥功效。”
　　郑云峰开口道：“那就多谢赵兄了。”
　　“郑兄客气了，能跟元郑两家合力擒妖，也是我赵家的荣幸。”赵铦笑的和风细雨，好像先前的龋龃不过是一场玩笑。
　　方才在屋内时，元朗已告诉郑宸元武昉背上那人就是前天下午他遇到的沈清安，听了赵铦所说郑宸这才反应过来；“是了，前天我去沈清安家里换湿了的衣服，发现他的衣服上就有一股兰花香味儿。”
　　郑云峰这才多给了自己徒弟一个眼神，赞许他关键时候脑子里的浆糊还是少了些的。
　　说到沈清安，元朗看了看慕白，开口说道：“那书生确实是个人类，且手无缚鸡之力，先前在他屋内，他也是第一个晕倒的，而后我们在极雪之巅的山脚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至于他那浊妖本体为何在他院内，我想还有待商榷。”
　　先前一直在旁沉默的赵黔此时却口诛笔伐:“元二公子，恕我直言，这正是那书生的厉害之处，先前我们已经发现了这妖物的蛛丝马迹，这书生为了撇开嫌疑，立马来了个遍体鳞伤来混淆我们的视线；如今在外还有个淮山道人虎视眈眈，如何能够轻易放脱！”
　　又看了看一旁的慕白，“而且，慕姑娘…….”
　　口中未竟之语，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元朗此刻都有些怀疑慕白之前的种种表现是不是在装疯卖傻，毕竟他俩最初遇到的地方可是极雪之巅的山脚…..
　　一干人等的视线都聚焦在慕白身上，看的她头皮发麻。
　　什么情况？难道大家发现她是狐狸精了，还是他们口中要找的北极狐？？
　　思及至此，慕白差点一个没忍住变出原型来，毕竟四条腿跑路总是有优势的。
　　又想到两个小家伙还在他们手里，早知如此，就不该如此相信他们！
　　善变的凡人！
　　慕白那眼咕噜转呀转的，被吓得如坐针毡，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来个“吃狐盛宴”。
　　况且郑宸不是说了么，北极狐血肉吃了可以长生！一想到才来到这红尘里才三天，就要被下锅做菜，书里那些人生乐事一个都没享受到。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那明媚澄净的眼里立马就泛起水雾，眼泪珠儿随着那羽睫一张一阖簌簌落下，端的是梨花带雨，青莲濯水，可怜透了，嘴里呜呜咽咽的说道：“你们…..你们不要吃我！”
　　元朗面露无奈，罢了罢了，这种小傻子也没那个脑子去使那些阴谋诡计；只好拿出平生仅有的耐心：“没人吃你！你…..你别哭啊！”
　　慕白却聪耳不闻，这么些天来的风霜雨露，日晒雨淋，无缘无故还要被人胁迫，被人怀疑，现在还要来吃她！这一哭就把心里的委屈劲儿全给勾出来了。
　　舟叔，做妖真的太难了！
　　见慕白哭的凄惨，先前开口那赵黔也面有悔色，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在坐一干人等都是些风姿玉树的男子，只得让郑宸扶了慕白回了屋去。
　　……
　　屋内两个小娃娃睡的昏天暗地，郑宸迫于这两个小魔星的威势，只得轻声编了乐子，逗的慕白止了泪珠儿，立马就夺门而逃，连于慕白的知音之交都比的这两小魔星的叱咤风云。
　　待郑宸走后，慕白才拍了拍胸脯，直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被当作下酒菜了，书里说的果然没错：眼泪就是女子最厉害的武器！”
　　余下几人如何秘议不说，慕白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长廊里的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一夜都没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