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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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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扬起元朗的衣角和鬓发,一荡一荡的,随着那风,摆出各种弧度。
慕白的眼睛就追着那荡起得发尾,滴溜滴溜的。
元朗走在前头,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天光到此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都是浓重的墨色,街道两旁房屋的窗纱透出来的烛火映的道路影影幢幢的。
偶尔有风荡开那灯影,影子散了形状,立时就像隐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慕白被吓得一哆嗦。
元朗回头看她,似在询问怎么了。慕白不肯示弱,咬牙跟上,身形有些哆嗦,元朗侧头看了她几眼,放慢了脚步。
哑女一家离客栈有一定距离,走了约摸两刻钟。从主街拐进支路口,巷子两侧屋檐挂着大红灯笼,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俩的脚步声和噼里啪啦燃烧的烛火声。
支路尽头这家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门檐上挂着的灯笼却没有烛火,只有隔壁映照过来的一点点光影。
“叩叩”,元朗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声。
连敲三声,门内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是门扇转动摩擦转轴发出的声响。门后露出一张凄风苦雨的脸,那是一个历经了生活磨锉如今已两鬓斑白的汉子。
“你们找谁?”
元朗向他说明来意,藏在门后的身躯渐渐露了出来。
这汉子昨日没有见过元朗,但修者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尤然在耳,自己如今却只能和老妻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升起一股怒气。
“你们走吧!你们都把我女儿害死了还想怎样!!”
“你难道不想给你女儿报仇?”
一句话止住了老汉关门的势头。
老汉姓黄,平时帮着镇里富庶人家做些木料活,生活过的很是局促,妻子是大他三岁的远房表姐。二人成亲好几年才有了孩子,却没想到是个不会说话的。平日里怕旁人欺负女儿,都甚少让她出门。前防万防还是没能留住她……
黄老汉家不大,进了前院正对便是堂屋,分了东西两厢,各两间屋子。先前有修者前来带走了哑女的尸体,也不准发丧,因此院子里还是先前的模样。
慕白和元朗坐在大堂,案几上放着两杯热茶。门帘后黄老汉和他妻子像是在剧烈的争论些什么。
过了一会,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掀了帘子走出来,双眼红肿,尤有泪痕。
朝慕白和元朗福了福礼,“二位皆是有大能耐的人物,昨日小女惨死,若能报的此仇,愿万死不辞!”
元朗起身扶起妇人,口中皆是应声之词。
慕白跟着站了起来,妇人脸上的悲痛和决绝映在眼中,心里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儿:人和妖的有什么不同呢?
样貌?秉性?还是感情?
人有的妖也有,为什么要互相屠戮呢?
妇人带着二人到哑女生前所居西厢。慕白住在哑女的屋子里,元朗在隔壁。
屋里点着油灯,透过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屋内的布置。进门左手靠墙是个雕花木床,做工精细,木质醇厚,看的出来是黄老汉的手艺。窗上的纱幔看着有些年头了,从月白洗成了微微泛黄。
木床旁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些绢花、银钗还有一根未绣完的腰带,花纹不似女儿家的清丽秀雅,绣着几根节竹,镶着银扣——哑女平时也应该是个细致精巧的人儿。
今夜那妖物应该不会再来,慕白宽了衣物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听了听隔壁:有细细索索的衣物摩擦声,这应该是在宽衣,有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在走动……没过一会儿,四周静的就只剩嘶嘶的虫鸣…..
一夜无梦
隔壁的公鸡打鸣声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慕白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看身侧——嘉慕和泽林都不在。这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两个小家伙独自入眠。
人类的床真软,比她的狐狸洞还舒服,这三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让她有些疲软。慕白让自己在柔软的被窝里又沦陷了几刻才爬起身来。
……
隔壁的房门敞着,屋里却没有人影。
莫不是走了?慕白有些急了,蹬蹬蹬的跑到堂屋。
昨夜来时没看的分明,堂屋院子里种着一颗香樟,伞型的,初升的太阳打在叶子上繁星点点,再透到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屋内摆着一张桌子,元朗正背对着她坐着,手里端着碗白粥,慢条斯理的喝着。
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晃动着光斑掠过元朗的脸,像是一块白壁透了水熠熠发亮。
“还不过来吃饭?”元朗头也不回,直直开口道。
骗子妖精不骗人的时候还是挺像模像样的嘛!心里想着嘴上却只应了声:“哦。”
迈着步子,心里有些小得意。
慕白拿起碗筷,问了句:“黄老汉夫妇呢?”
元朗瞥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睡得跟着猪似的!要是昨晚那妖来了,你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让那句像猪一样给破坏了,还有她是狐狸,不是猪!
慕白把碗筷往那桌上重重一磕,“大骗子!你是不是想找茬?你也不想想,我有今天都是因为谁!”
“自己技不如人还要怪别人?”慢条斯理,字斟酌句,吐出得言语却让慕白暴跳如雷。
“你!!”
“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说着放下那碗筷,一手托腮直溜溜的看着慕白,嘴角扯着一丝微笑。
深了好几口气,压着那团火,慕白扯着嘴角一字一句的说道:“对!呀!我是技不如人,比不得某些妖精,在山里,要我!……替他出头!”
说完挑衅的看了元朗一眼,自顾端着粥喝了起来。
元朗把手撤了回来,盯着慕白看了半响,嗤笑一声,说了句你有种,便起身出了门。
…….
这边刚过早食,郑宸就咋咋呼呼的跑了进来,拉着慕白说带她四处逛逛。
可是有什么好逛的呢?嘉慕没救出来,泽林还在客栈,族人也没有线索…..更何况现在家家关门闭户,人迹萧条的。
慕白没说出口,看着郑宸直嚷嚷说这儿山青水秀,郁郁葱葱是个不可多的好去处。
他在尘世里污浊惯了,什么富丽堂皇,人声鼎沸都吸引不了他,反倒是这偶见山色勾的他心痒痒。
慕白生的这山林之中,看惯了这千岩竞秀,如花似锦,无甚兴趣,但拗不过郑宸兴头正起,自来熟识,也跟着去了。
……
慕白和郑宸先回了客栈看了泽林,昨夜元聪照顾了他一晚上,好家伙!一点儿不认生,见着慕白也只是咿咿呀呀几声。
下楼时淮山道人正抱着嘉慕坐在客栈大堂吃早食,看见慕白还笑眯眯的打了招呼,好像他就是个照顾孙辈的老人,对慕白从乞丐到美人的转变毫不吃惊。
……..
落霞镇旁边有条河,从极雪之地流过来,没人敢去探究那源头,因此叫無缘河,河水常年寒冷彻骨,周围草木稀疏。
这無缘河虽冷,往常也有不少人在这河边洗衣服,如今这里除了慕白和郑宸是一个人也没有。
街上都是修者在缩头缩脑的窥探着消息,郑宸烦了他们,就拉着慕白到这儿来躲躲风头。
郑宸倒是在那水边玩的兴起,慕白对那小孩子的游戏没什么兴趣,蹲在一旁,像是把那草当成淮山道人似的蓐的起劲儿。
“小仙女,嘉慕和泽林真的不是小朗的孩子?”
慕白瞅了郑宸一眼,像看怪物似的,“怎么可能!”又转低了声音“他们的爹爹不见了。”
见她神情低落,郑宸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安慰道:“小仙女,那种男人不值得留恋,世间还有这么多大好男儿,不要为那种男人伤心!”
慕白征了一会,半天没反应过来,细细嚼了嚼郑宸的话,蓦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你不会觉得嘉慕和泽林是我的孩子吧?”
“难道不是吗?”郑宸瞪大了双眼。
“哈哈哈哈哈….”慕白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当然不是啊,我是他们姑姑而已。”
见慕白笑的欢实,郑宸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啊哈…那个…是我想多了….”
“你们,不会都这么想吧?”
慕白才过缓气来,语气带着笑意。
郑宸好似没有听见,远远的望着镇口的方向。慕白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
远远的看见一个男子从落霞镇镇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拿了根竹杖,踢嗒踢嗒的敲打在石板路上,看样子是个瞎子。
走到略近时才发现那男子另一只手里端着碗馒头,脸上青肿交加,衣衫也污迹点点,杵着那竹杖一会儿点东一会儿点西,走的不甚平稳。
郑宸只安静的看着,没说话。镇里妖物肆虐,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往郊外走,还是个瞎子!怎么看都行迹可疑….
慕白见他倒是有些不忍心,“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原先二人站在那看着他没发声,男子也以为周围没人,慕白的声音像是平地一声雷吓得他退了几步。
“噗通”一声掉河里了。
郑宸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那男子救了上来,两人浑身都湿了。
男子有些不安的站着,哆哆嗦嗦的也不说话,脚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慕白看了一会明白过来,把那堤岸上的竹杖捡了过来递给他。
……
男子手在空中摸索着却不接,慕白蓦的反应过来,把他在空中摸索的手拽了过来,将竹杖放在他手里。
奇怪!拽他的时候竟然又是一哆嗦!慕白脸色有些不好,这个男子的反应明显是以为她要打他。
郑宸在那拧干裤脚衣袖,男子则是浑身都是水迹,哆哆嗦嗦的开口。
“多….多谢相救,我..我就住在附近,若不嫌弃的话,请到舍下换些干净衣物。”
他说话的时候茫然看着四周,不知朝哪个方向,眼睛里眼白占着大头,把那眼珠儿挤到中间那一团,不是纯正的黑色,带点草木的深灰,衬的他眼眶疏淡。
慕白朝郑宸挤眉弄眼的使了个眼色,郑宸会意,开口道:“那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捏着竹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形如鸡爪,干瘦的很。
说完用那竹杖,这点点那戳戳,找准一个方向,朝着刚刚郑宸的发声侧了侧头。
“跟我来吧。”
郑宸率先跟了上去,慕白紧随其后。
男子微微侧耳听了听,“原来是两位恩公啊。”
……
跟着那男子离了無缘河,渐渐往那山背去。
走了约摸一刻钟,慕白面前出现一座破房子,说它是破房子真不为过,屋顶上盖的青瓦有半数是缺棱少角的,墙面上原本的白漆已经脱落成斑驳的条状,露出原有的黄泥肌理,连那大门上都破的露出几个孔洞——他也不怕人偷!
男子拄着竹杖摸摸索索的进了门,将那竹杖放到一边,熟门熟路的摸到衣柜边,拿出一套衣物放在一边,回过头。
“恩公,进来把湿衣服换了吧。”
路上慕白知道了他叫沈清安,“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的清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褪去了怯弱之态,神采飞扬的。
郑宸进去换衣服,慕白在外面候着。
等的无聊就会想七想八的:这个叫沈清安的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镇外?为什么他脸上满是被殴打过得痕迹?他的眼睛是一开始就看不见的还是后来生病了?
思绪快搅成浆糊的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郑宸在门口唤她进去。
一见着郑宸,慕白就乐了。郑宸比沈清安高不少,衣服穿在身上缩手缩脚的,露出一大截手肘和脚腕儿来,衣服上还有好几个补丁,穿在他身上有股大小孩儿的错觉。
郑宸倒是神神秘秘的凑过来。
“这个沈清安文文雅雅的,没想到衣服像女子一样还挺香的。”
慕白瞅着他脸上变扭的神态,心里暗笑一声,抬步进了屋内。
与外面的破旧不同,屋内装饰虽然简洁,但异常干净,一床、一柜、一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旁边是个厨房,看起来因为眼睛的原因没怎么使用。
沈清安摸到桌边,“二位恩公,请进来喝茶。”
“都说不要叫我们恩公了,加我慕白就可以了。”慕白坐到桌边捧着茶碗喝了起来。
郑宸长手长脚的走了过来,“你一个人住这?怎么不到镇里去住?”
沈清安沉默了一下,又摆起笑容,“一个人住这清净,而且也不用麻烦别人。”
郑宸:“你可听说最近镇上妖物作乱之事?”
“听过的,妖物害的….都是女子,我这等没用的瞎子妖物也不稀罕。”
沈清安的声音带着自嘲,又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慕白止住了这个话头。
“你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挺好看的。”
“是吗?我不太看的见。”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慕白有些不好意思,明知道别人看不见还提这茬。
“恩公不必在意,我一人独居在此,无聊时就捡些花花草草回来,就算自己看不见,心情也是好的。”沈清安好像对此毫无在意,还反过来安慰慕白。
沈清安这么一说慕白更加愧疚了,挤眉弄眼的让郑宸补救,郑宸点了点头,还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小安安,我们刚刚见你时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呀?”
“咳咳咳”,慕白被刚咽下去的水给呛了几口,拍了拍胸脯。等等…..他这逢人就取外号的习惯哪来的?她是小仙女,沈清安是小安安,那元朗….岂不是不小浪浪?
慕白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郑宸见她又咳又笑的,心里毛毛的,不会是被魇着了吧…..
郑宸伸臂在慕白眼前挥了挥。慕白蓦的回过神来。
“你干嘛?”
郑宸:“你干嘛?笑的我心里发毛….”
“恩公没事吧?”沈清安问道。
“没事没事,不过是想到些好玩的事,对了,我也想问来着,你的脸怎么回事呀?”慕白冲沈清安摆了摆手,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缩了回来。
沈清安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浅,在他脸上也让人觉着温润如玉。
对….就是温润如玉,慕白一直觉着沈清安给他的感觉干干净净的,刚刚他那一笑,脑子里突然就灵光一闪,只剩下温润如玉这几个字了。
“去镇上买馒头时,踩着石头,摔了一跤,恩公不必担心。”
“你这样怎么行,跟我们一起回镇上住吧。”
这么会儿功夫沈清安在郑宸心里已经从形迹可疑人员变成凄风苦雨的小可怜了,他郑宸是什么人,天生就是侠肝义胆,怎么可能看着小安安受苦。
“多谢恩公好意,只是我在这住着清净,习惯了,搬到镇上去反而不方便。”说这话时沈清安依旧不急不缓,面带笑意。
见他神色笃定,二人也不好勉强,谢绝了沈清安的留饭,便起身回落霞镇。出门口时郑宸还不死心的撺掇着沈清安跟他们一起回去,依依不舍的样子,好像沈清安不跟他们走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
郑宸跟着慕白一起回了黄老汉家,元朗比他们先到。正好赶上午饭时候。
郑宸断断续续的说了认识沈清安的经过,又说小安安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可怜……在郑宸口中,沈清安已经自发转换为小安安了。
元朗倒是对此持保留意见,一个瞎子住在镇外靠什么生活?而且前几天没遇到,怎么那么巧今天他和慕白就遇到了?处处都是可疑啊!
慕白这会儿倒是跟郑宸站在一边,痛斥元朗嘴巴刻薄,还毫无同情心…..
黄老汉夫妇端着午食过来结束了这场争论。
席间,慕白向黄老汉夫妇打听沈清安的事。黄老汉妻子见慕白生的乖巧,又正是自己女儿般大的年岁,对她倒是知无不言。
据黄老汉所言:沈清安祖上几代也算富庶人家,到他爷爷那一辈儿更是奔着去考取功名,没想到没个着落,就把希望就放在他爹身上。可他爹是不个不成器的,书读的一般,做生意也没什么本事。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也不是老实,外面花头也多。没过几年娘子怀孕了,他倒收心了,还出去跑了生意,没想到回来就捉到自家娘子和公爹通奸,当场就疯了,后来掉到無缘河里淹死了,沈清安他爷爷听到这消息就偷偷吊死了,他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大家都说是死在外头了。
说道沈家娘子与公公通奸时,黄老汉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表情,隐隐有些轻佻,听得慕白心里很是不舒服。
又听见黄老汉接着说道:沈清安生下来就是个瞎的,他娘和他爷爷的事儿捅出来以后大家更叫他奸生子。他爹死了做生意那些债主也找上了门,这抵债那儿卖地的,没过几年就被人从原来的宅子给赶了出来了。住到镇外没人要的破房子里,磕磕绊绊,饥一顿饱一顿的长这么大…..
真是叫人唏嘘!
慕白听着听着伸手去抹眼睛,元朗瞧着,竟是被那沈清安的遭遇给可怜哭了的样子。轻叹了口气,让黄老汉的妻子给找了块手帕绞了给她擦脸。也就揭过沈清安这话头不提。
……
饭毕,元朗说了客栈商议的今夜布置情况。郑宸回了客栈,二人也都各自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