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番外5.4—玻璃箱 ...

  •   「学园生活过得如何呢,霜月雪成君?」
      听闻这轻佻且带有尖锐讽意的询问,原本正闭目养神的雪成立即掀开了眼帘,让那晃眼的白色西装进入视野当中。
      按礼数他是应该立刻起身敬礼的,但此刻的他才刚接受检查没多久,身体尚还虚弱需多加休养,于是他只能口头问好。
      「拜您优秀的教育所赐,目前一切顺利,“父亲”。」
      被称作“父亲”的男人咧开嘴角轻笑起来,他知道他在笑什么,并非是对这个滑稽的称呼感到莞尔,又或一如以往的嘲讽。
      而是对他的“客套”表示满意。
      「你果然并不一般啊,其他的家伙虽然也礼德兼具,却无法像你一样自然。」“父亲”以打趣的口吻夸赞道,他拉来一旁的转椅,大剌剌的翘起腿坐在上头,坐姿略呈慵懒,却散发出压倒性的强大气息,威压无声弥漫。
      仅仅一年便通透了对方的性格,他清楚现在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尽管指导方式过于严苛,堪比军官,甚至偏离人性,极高的收效也确实证明他是当之无愧的教育者。
      这个男人从不吝啬夸奖,当然更多时候是斥责和贬低,奉行糖与鞭子的戏法,态度总是高傲且睥睨,因此能得到他的赞美是至高的荣幸。
      但雪成并不为此高兴或光荣,他早已领悟对方根本不把自己以外的事物放在眼底,所谓的赞美不过是用来操弄人心的廉价品,就像男人们常说的情话,一律都不能轻信。
      因此当对方作势想和他交流时,他便看穿了这简单且普通的动作后,所隐藏的真正含义。
      “父亲”不会无端亲近被自己视为蝼蚁之人,他的眼里只有利益,而对无价值者予以理睬毫无意义,所以既然会让他心生接触的念头,必定另有用意。
      起码他能预料到接下来的谈话,一定不如表面简单,可能暗潮汹涌,也可能是场博弈,总之他绝不能有任何失误。
      「您过誉了,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实际上都是多亏了您的教导,我尚还有不足之处仍需学习。」在这种情况下,恭敬和自谦是基础,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基本的礼仪还是应当具备的。
      「别这么谦虚,你确实较他人出众,骄傲点也无所谓哦。」
      这是陷阱,容易因一句虚伪的恭维就喜悦、自满,只会显得自己肤浅,而大方的接受称赞就等同承认,邀功更不可取,因此谦虚是最佳之解。
      可谦虚也是一门学问,必须奉承对方,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虚假,抑或反讽,同时也不能和其他人比较,“我只是比其他人努力一点”、“我仅仅是较为优秀”,这种抬高自己并隐含压低他人之意的话,更是NG发言。
      「我并没有您说得那么优越,不过感谢您的抬举,我会尽力朝真正的优秀之人迈进。」不能直白的拒绝赞美,婉拒也得适可而止,否则会被认为是给自己难堪,让人产生不快。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太笃定,比如“我会成为优秀之人”,那直接表明了自己的野心,易令人感到不适,也容易成为笑柄或把柄。
      至于“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许”、“您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也不合适,那是在暗示自己受到青睐,被寄予厚望,而若对方并无此意,便会形为尴尬或可笑的局面。
      表面功夫真是麻烦。
      偏偏他所有的技能都点在了话术上,不用不行。
      「不愧是“钻石”,和那些仿冒的“玻璃”大相逕庭。」男人闻答又抛出了诱饵。
      「或许他们是蒙尘的珍珠,得经过擦拭才能显现光彩,而我恰巧只是蒙尘较少,看起来比较醒目而已。」“父亲”不喜欢被直接的反驳和质疑,也不能就这样承认自己位在高位,那是自负,亦是贬低他人。
      「不错嘛~」男人愉悦的鼓掌赞颂,浑厚的笑声透出恶劣。「看来用不着担心了,你能在正常人的世界混得很好,请继续加油保持下去哦。」
      「——你知道自己的“价值”吧。」
      雪成仰望着昂头俯睨自己的人,知晓对方已经达到了目的,无意周旋,试探已平安落幕,他无须再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耗尽自己的脑细胞。
      「是的,我是国家坚贞的士卒,绝不吝惜性命,也绝不存有私心,至死都鞠躬尽瘁。」他道出因历经反覆洗脑而倒背如流的口号。「即便是死,也会发挥其弃子的价值,为国尽力。」
      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便是他存在的意义,亦为使命。
      纵使他的眼中毫无忠诚与热情,也不附坚毅,仅是犹如装饰品般,流逸着澄亮动人的光泽,一如既往的美丽且不真切。
      望进那双表面迷惑人心的翠眸,男人兴味的勾起嘴角。
      「——不愧是最优秀的作品,我很看好你哦。」
      「“未来的总理大人”。」

      自拥有意识并习得思考开始,霜月雪成便一直对自己的定位抱有疑问。
      通过比较与了解,他知晓自己并非一般,透过双亲的辅导与社会的成见,他知晓自己是异端,但至今为止,他都没能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为爱牺牲的父亲告诉他是爱,是为了寻找幸福,可不论是爱、幸福,对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他而言,这两个词语都过于遥不可及。
      同为同类的母亲和他追寻着相同的事物,可由于得不到答案,最终走上了自我毁灭之路。
      同龄人惧怕且厌恶他的异常,说他这种怪物不该存在。
      那些可怜他目睹母亲自缢,误以为其懵懂是受到冲击的警员、医生,得知他之所以无动于衷的真相后,态度大变,明明他什么事都没做,却被当成了犯人。
      而如今收容他的机构人员,为了达成目的,不断向他洗脑,将他培养成为国捐躯的死士,榨干其所有的价值,被当作傀儡任意操纵。
      “无心症”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被利用、被歧视吗?还是如“父亲”和那些狂热份子所言,是为了引领日本通向美好的未来,是降世的使者?又或者是那些眼中无分黑白的媒体所报导的,只是单纯的罪犯?
      不明白啊,他作为“无心症”患者诞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雪成在心中默默思索着,可自问自答了十几年都没能得出正解,再怎么思索都只是将原本就缠在一起的线弄得更乱而已。
      他其实也隐隐觉察,没人能给出他所想要的答案,因为获得的只会是令人失望的千篇一律,价值观因人而异,所以不会出现客观的正解,都带有个人见解的渲染,只要如此就绝非正确。
      他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个烦恼,这个社会是极现实的,没有异端份子生存的余地,何况还是不可告人的机密。
      ——这就是“现实”啊,是残酷的代名词。
      听不进台上老师口沫横飞的解说,他低着头在课本上写写划划,乍看是在认真笔记,实则只是在掩饰走神的事实,假如一个劲的望着黑板发呆,很容易就会被拆穿,他可不想被叫起来罚站。
      做出引人注目之事,并非他的本意。
      虽说从转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格外受关注了,但他无意如此,他仅仅是遵照“父亲”的命令,去试着模仿正常人罢了,然而却模仿过了头,以致成效出乎意料的好。
      可既然都已经给大家留下了既定的印象,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的继续照演下去了,这是他第一次扮演正常人,有失误也在所难免。
      每个人的性格都形形色色,令他头昏眼花,不晓得该饰演怎样的人才不容易露馅,让毫无经验甚至对正常不屑一顾的他去饰演,实在是件难事,因此他只好以身边的人为范本。
      而荣获其范本资格的,是他已逝的母亲,尽管同是“无心症”患者,身上的毛病也如出一辙。
      但毕竟是最亲近的人,能就近观摩,且正因是同类才能互相了解,于是他尝试去模拟母亲对外的形象,既然她至死都没被揭穿,选她为范是最保险的,也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母亲时刻笑脸迎人,眉目温婉、嗓音和蔼,态度也十分亲切,唯一遗憾的是即便演得再如何逼真,眼睛仍旧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并不像母亲瞳目浑浊,宛若无法照入任何光芒的深海,而是清澈的泉面,纵然情感不足,也总比一片死寂要好。
      而不足的再用演技弥补就行了,毕竟人是视觉动物,比起内在更透彻外貌,凭借不可靠的第一印象,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地位,起到迷惑的效果。
      但初次上阵的失败留下了太大的破绽,如果谎言太过庞大,想圆谎是相当困难的,为避免被看破虚伪,并观察其他人增进自己的演技,他必须低调行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说到这里,他不得不感谢“父亲”的教诲,虽然他体术、技艺都不及其他“兄弟姊妹”,脑袋也不是最精明的,但他的思路更为近人,所以应付人很有一套。
      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都表现得非常宽宏,宽宏到超乎常人,并且力求优秀,成为无懈可击的优等生,人具有阶级意识,通常物以类聚,因此察觉到差距便会自动疏离。
      虽然也有较不受其束缚的人,不过不要紧,完美容易使人退却,将这份完美深植于心后,隔阂也愈加明显,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进入他的内心,这是婉转的拒绝。
      但人好奇心旺盛,尤其是小孩子,就算屡屡碰壁,天真的他们也会一再尝试,为了杜绝这种麻烦,便必须触及忌讳,使他们不敢靠近。
      在转学之前,他已经渗透了这个班级的大小事务,就连全员甚至老师的个资都一清二楚,所以他当然晓得霸凌的存在。
      为了就近观察,不能被过分疏远,必须存有好感,因此不能和那些恶霸扯上关系,他也不会傻到加入被欺凌的行列,那只会雪上加霜。
      最好的办法是和被欺凌者略有接触,这样就能牵动其他人敏感的神经,而他初来乍到不晓得规矩,会无心触犯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因而轻易就能得到谅解。
      但为什么他却反倒和对方成为了朋友呢?
      他只需明面的来往,私下和谁有所牵扯,会影响到他处心积虑所造就的形象,一旦暴露便会酿成麻烦,到时可不是说谎就能圆得回来的,芥蒂不能轻而易举就被消除,何况孩童爱憎分明,态度不是最好便是最坏。
      但为什么他还是冒着风险这么做了呢?
      因为他需要“棋子”——会对他“不疑有他方便布局的棋子”。
      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单薄的,所以他需要同伴稳固自己的位置,这个班级是实验箱,同学则是任由观察的白老鼠,而他被投入这个箱中。
      他深处棋盘的中心,与其他人立场一致,却是能掀起任何风暴的掌棋之人。
      而本次实验的目的,是测试他是否有能将这个班级,彻底化为自己的掌中棋,为他所用。
      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利用”罢了。
      但说到底,人本就不是互相利用的生物吗?这可是生存的必修课。
      感觉到“友人”的视线,并且无人留意后,他悄悄朝对方报以了较不醒目的微笑,而对方也不出所料,羞赧的将半张脸都盖在了课本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5.4—玻璃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