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风过轻澜

91、第 91 章

　　空清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终于醒了过来。赤瞳一直都守着他，所以他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赤瞳。他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周围的光线很是暗淡，不远处的烛台上，亮着几盏幽蓝色的灯火，灯火忽明忽暗，静静悄悄的跳动着。

　　灯光忽暗忽明，借着朦胧的微光，空清看清了倚在他床边双目微闭的赤瞳。在暗淡的光线下，赤瞳的五官轮廓更显柔和，他眉头微皱，浅眠之中的他似乎也有放不下的忧愁。

　　合并在一起的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在空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赤瞳睁开双眼就对上了空清望着他出神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醒了？感觉可还好？”赤瞳倾身过来，摸了摸空清的脑门，微微一笑。

　　赤瞳的笑很淡雅，空清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温暖，那暖意就犹如冬日里的暖阳。日光潋滟，将他已经麻木冰冷的身体和心都给渐渐地暖了回来。

　　鼻尖袭来的是属于赤瞳独有的冷清香味，放在他脑门上的手掌微凉。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淡淡的那一笑刹那间就照亮了他前段时间，经历过的暗无天日和饥肠辘辘的惶恐灰暗的时光。

　　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是赤瞳拯救了他，那是他们第一次见。是他将他从死亡边缘中搭救了回来。给了他至关重要的力量，让他得以在绝望中重生。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他也快要被饿死了，是赤瞳在他醒来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米粥。那碗糯香的米粥他至今都记忆犹新。在暗壁石牢内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这糯香陪他度过了无时无刻。

　　空清扯着嘴角想对赤瞳笑一个，嘴角只僵硬的动了动，但不知怎地，就是没笑出来。蓦然间他却感觉鼻子酸楚异常，泪腺似乎也被刺激到了，他不自觉的就流下了两行清泪。

　　赤瞳看着空清无比平静的脸庞流下两行清泪，心下像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击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挣扎，在叫嚣。左胸膛跳动的心脏似乎骤然停止了，心如乱麻。他怔怔的看着空清，心中千回百转，呼之欲出的话，终是在短暂的沉默中被搁浅。

　　赤瞳明白，空清在那暗无天日的深坑石牢中，该是多么的惘然无措，孤单寂寞。饥肠辘辘的每一刻又是多么的煎熬和痛苦。他都知道，但是他不能在空清未清楚明白，未表现出来的时候，去引导他，去关怀备至的趁虚而入。他不能。

　　他的指甲深陷进掌心里，掌心的青色月牙因为他加大力道的原因，倏然流出了鲜血，变成了一条条纤细的红色小溪流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他借这痛疼来提醒自己不要做任何逾越之事。

　　他极力的克制自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把抱住空清，他怕抱住空清后将所有的情愫倾泻而出。他怕事后会将空清吓的魂不附体，他怕空清离他而去，他怕...他怕的太多了，他要顾忌的太多了。以至于最后，他抑制住了所有的情绪，只温柔容忍的擦去了空清的泪，轻轻的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空清看着赤瞳，茫然无措的摇了摇头。他是觉得难受，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难受。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极度压抑，闷在胸口不知怎么释放，无处安放和发泄。

　　赤瞳也静静的回望他，眼神异常的温柔。他慌乱的低下了头，并未看到赤瞳眼底百般仰制的情绪和眼里逐渐暗淡的光芒。

　　赤瞳沉默了一会，才道：“是不是饿了？”

　　空清下意识的不太敢抬头看赤瞳，胡乱的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床帘的下角。

　　在暗无天日，不安焦虑中，面临着崩溃边缘的时候。他想的，念的都是赤瞳。无助绝望下，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由于□□的极度饥饿与空虚。他甚至开始怀疑他所修的佛道，是否能超度得了此时的他自己，他开始动摇，修佛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整个世界都要被颠覆溃决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赤瞳，就算眼前依旧是漆黑一团，依旧惨无天日，他却觉得他似乎还能看到一丝光亮。在那时，他忘却了所有，抛弃了所有，能够让他继续坚持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就是赤瞳。

　　空清感觉自己很莫名其妙，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可他为什么会不敢与赤瞳对视？

　　他想着大概是赤瞳在他年幼的时候就救过他，所以他理所应当的就把赤瞳当成了他的救世主。把赤瞳当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并且坚信赤瞳会再次从天而降成为他的救命恩人。醒来一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但他莫名的就感觉，在见到赤瞳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似乎也不是这么的纯粹了。他不满足于仅仅的只与赤瞳对视，他似乎想要得更多，更亲近赤瞳。他好像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他却不明白，更是想不通那到底是什么，压抑他的那种感觉，让他郁郁寡欢。

　　赤瞳不动声色的喟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空清的脑袋：“那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再睡会，好了我唤你。”

　　“嗯。”空清依旧低着头，他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只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含糊的应了赤瞳一声。

　　赤瞳看着空清垂下的眼帘，眉头微皱的模样，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他瞬间抚平了自己掌心上的伤口，替空清掖了掖被子，就出去去给空清准备吃食去了。

　　待赤瞳转身，脚步声远去后，空清才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赤瞳身形倾长，体态均匀，一身红衣，灼灼其华。空清神情一落，赤瞳似乎瘦了一些。

　　随着赤瞳往前走的动作，被他甩在身后的衣角一晃一动。一头红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他清瘦了的身影看着很是萧条。衣服上的各处褶皱让空清明白，赤瞳怕是寸步不离的守了他很久了。

　　一种莫名的情愫萦绕在空清心头，他思前想后依旧不明所以，只得深深的叹出一口长气，心中的郁结之气更甚了。

　　突然他的眼角又不自觉的流下了两行清泪，空清抬手接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他低头看着指尖的泪珠，一脸震惊和茫然。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今天却莫名的总是控制不住，泪流不止。他细细的想着自己为何要哭，似乎是劫后重生的喜悦，又似乎有莫名的委屈和心酸，还似乎有着某种意味不明的逃避和惶然。所有的情绪汹涌而来，他的心中愈发压抑和气闷，让他有种无以复加的难受，他惶惶不知所措。

　　这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都在纠缠着他，让他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难受至极。此时的他就像似全身都被藤蔓紧紧的缠绕住了一般，肢体被越缠越紧，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被狠狠的压榨。那粗壮的藤蔓勒住了他的脖子，只需再稍稍加重些力道，他便可能窒息而亡。

　　空清捂住胸口，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冲了出来，突然他只感觉嘴里一腥，还未来得及张开嘴，嘴角就溢出了一条血痕，顺着脖子往下流淌。血腥味直冲脑门，暗地汹涌顷刻间就变成了惊涛骇浪。终于控制不住，他的身体下意识的从床上倏然弹坐而起，他略显萎靡的瞳孔骤然睁大。胸口猛的一痛，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声剧烈咳嗽声破膛而出，咳出了一口鲜血出来。

　　守在门外的伏入魔听到了殿内传出来的阵阵剧烈的咳嗽声，神情担忧，有些不放心。他左看右看，没看到其他可以询问商讨的人，犹豫了一会，他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今夜南冥并未回寝宫就寝，他许是和江孤王议事的太晚，怕打扰到照顾空清的赤瞳，就索性就没回来了。赤瞳面色不是很好，刚刚出去了，那么就只有病患小和尚一人在寝殿内了。

　　不放心的伏入魔，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经过长时间的对比，他知道自己体型有多巨大。被赤瞳抱在怀里的人类小和尚，在他眼里那么瘦小，应该也是挺脆弱的，所以他不敢动静太大。

　　待他进入寝殿内，轻手轻脚的来到深蓝色的帘纱后面，就看到半坐在床上的空清，左手紧紧的攥着胸口前的褥衣，右手捂着嘴咳了一手的血。

　　伏入魔大为震惊不安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咳血了？”伏入魔刚恢复的声音不就，音色暗哑声线粗重。他这么脱口而出，也没调整和控制声音，将空清硬生生的吓了一跳。

　　空清被他吓的木然一震，随即一阵钻心的疼痛顷刻而来，他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猩红的鲜血夺眼刺目，空清痛苦的表情，让伏入魔手足无措。伏入魔在殿内快速的巡视一圈，企图找到能帮空清缓解痛苦的方法，他不了解人类，更不知道该如何救治。当下并未找到，他手脚如麻。

　　伏入魔懊恼不已，正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眼前却没有任何人或魔可以提点他给他帮助。一直跟着他的黑独眼和蓝厉怪早就去呼呼大睡了，赤瞳喜静，空清的病情也需要静修。所以寝殿内外，此时除了他和咳嗽不止的空清，就没有其他活物了。

　　从赤瞳为了空清在北君城劫狱开始，为了能顺利离开，将他们这些魔族“罪犯”放出来起。他又守了这么多天，见识到了赤瞳寸步不离的守在空清身边，对空清的照顾和百般呵护，他自然能深刻的感受到空清对赤瞳来说有多重要。

　　如果空清与他同为魔族，他还可以用魔力帮助空清缓解一下，可很明显空清不是他们魔族，看着空清苍白的脸和软弱的身体，应是承受不住他的魔力的。他踌躇着，急的满头大汗。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与其在这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还不如去搬救兵过来。

　　赤瞳会给空清配药，煎药已然是个资深的医者，没有人比赤瞳更为了解空清的身体状况了。所以伏入魔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去把赤瞳找回来。赤瞳出去的时候伏入魔有留意赤瞳的去向，赤瞳去的是他常去给空清煎药的膳房，伏入魔立即转身，疾速出了寝殿，朝赤瞳所在的方向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空清看着小心翼翼来，风风火火走了的伏入魔，心下一阵莫名。由于咳嗽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此时手掌心上被鲜血染了个通红。他怔怔的看着，掌心上的鲜血顺着掌纹从指缝流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脸茫然无措，不知自己为何吐血了。他脑袋昏沉，全身无力，他软绵绵的倒回了床上，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伏入魔个头大，一路急速奔跑引起的动静可不小，魔宫中巡夜的魔兵都被他急匆匆，风风火火的身影吓得精神一震，莫名其妙的声向他问道：“出何事了，怎地如此慌张？”

　　可伏入魔根本就没空搭理他们，直奔赤瞳所在之地。魔兵们想了想，伏入魔向来都是在寝殿外守着，他如此慌张，想必和寝殿内住着的一人一妖有所关联，他们认为兹事体大，商讨了两句决定还是先告知南冥比较要紧。寝殿中的一人一妖可是他们少尊主的上宾，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担待不起。他们当即就派了两个魔前往南冥的议事厅而去。

　　赤瞳被空清的两行清泪，和茫然无措的神情扰乱了思绪。精神飘忽，他怔然出神的盯着锅里面沸腾冒泡的清粥。外面的动静他毫无察觉，待伏入魔硕大健壮的身躯，跨进门槛脚步大力咚咚咚的跑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伏入魔气喘吁吁道：“小和尚，小和尚他咳血了！”

　　赤瞳机械性搅动着锅里清粥的手倏然停住了，他抬眼凌厉的看向伏入魔。伏入魔声音嘶哑，他又喘着气，更是不知道他在吼什么，赤瞳没具体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不过零星的听见了小和尚和血。他如此慌张是和空清有关？

　　伏入魔扶着门边，定了定气，才又道：“小和尚咳嗽得剧烈，由于殿中没人，我就进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咳血！”他话音还未落，一阵疾风从身边带过，原本站在他眼前的赤瞳，顷刻间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伏入魔瞠目结舌的看着瞬间碎裂的勺子，和倏然就不见身影了的赤瞳，呆滞了一会。缓过神来，才又转身追了上去。小和尚咳的那么严重，情况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