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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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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初春。
走过凛冬的风尚未回暖,枝头却已有嫩绿的芽生发,你听到了风中轻缓的乐音——那是只有你才能听到的乐曲。
你把苜俞小姐早上送来的花枝插进花瓶,在如同印象派画家笔下描绘的世界一样模糊的视线里,它只是一团紫色的球状物体。但这并不妨碍你将它调整到一个好看的角度,因为风会告诉你什么角度最好看。然后你用边角绣着一支紫阳花的方巾擦干净瓶上的水珠,把花瓶摆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你坐回你往常经常坐的地方,等待着也许并不会来的客人。
当时钟响到第十下的时候,你刚好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你放下杯子,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可是想什么呢
你困惑着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声猫叫。于是一直待在你记忆角落里的猫便循着那声音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踏在了你的回忆里。它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副画面在它身后变得鲜活。
你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柏油路上侧翻的汽车以及碎了一地的玻璃,医院的窗台上,猫说:我把我的眼睛给你,你替我陪一个人五年。
而后你的世界突然清晰,你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被风鼓起的半透明的窗帘,还有落在墙上的金色阳光。
——原来这就是色彩。
你贪婪的用猫的双眼去看这个世界,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八年都补完一样。但你终也没有能够看到父母的色彩,他们已先你步上了那条红色花朵指引的长路。那个时候你没有哭,你的父母在很早的时候就教会了你生死是不可抗拒的东西,所以要珍视每一次相遇,并平静的接受相逢尽头的离别。你还记得他们说那句话时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风里有蔷薇的香气。
你在能够看到的第二周进入了爱丽丝学园。在第三周的草坪上捡到了一只白色的兔子。
(2)
兔子的毛白而软,伏在你裸露在空气中的膝盖上像个小暖炉,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嵌在白色的毛皮中。
你能感受到它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你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这只突然出现、又突然跳到你腿上的兔子。兔子没有逃,颇有些把你当主人的意思,掌心接触到的柔软触感让你不自知的弯了弯眼睛。
抬眼的刹那你却突然怔住,眼角的笑意也慢慢退去。
金发的年龄尚不足以称少年的男生用蔚蓝色的眼睛看着你,面无表情。多么好看的色彩啊,你搜刮尽自己贫瘠的形容词库,也没能找到合适词语形容它。后来你才知道男孩那让你印象深刻的发色是金色,太阳的颜色。
你通过风感知到了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在发颤。
“同学,这是你的兔子吗?”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和安心感让你不由自主的柔和了声线,用一种你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询问。
——是猫。
猫的声音轻轻的在你耳边私语:是他。
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带着雨后青草的香气。
你确信你在今天之前并没有见过眼前人,但猫的眼睛却让你感觉你们是最亲密的伙伴。
“嗯。”他答。
然后没了下文。
你歪了歪头,不好意思的指指固执的趴在你膝上的兔子:“啊……那么麻烦你把它带走”
男孩明显一愣,随即面上显出了某种你熟悉的名为厌恶的表情,你心下微叹,只得开口补充:“我没有抱过兔子。”
坦然的和他对视的同时,你察觉到了另外一个人向这边走来。风可以准确的把人面部任何细微的变化传达给你,来人也同面前的男孩一样面无表情,只是那其间夹着微末的担忧。
是朋友吧。你不无羡慕的想。
“你的朋友好像来找你了。”
男孩抿了抿唇,道了一声抱歉后上前轻轻抱起了让你不知所措的兔子,温热的手指拂过你膝盖上的皮肤,让你有片刻的失神。
心跳突然急促起来,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是猫。
你这样对自己说。
(3)
爱丽丝学园。
这是这个学院的名字。
他们称你的能力为爱丽丝。
“那么,你的爱丽丝是什么呢?”金发的青年微笑着问你。
彼时你正望着他身后的窗户外面的那棵樱树,纷扬的花瓣飞舞,你甚至可以感受到每一片花瓣翻卷的弧度。有几片晃晃悠悠的飘进室内,落在了青年的金发上。
那是不同于男孩的金色长发,是渗进了光阴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任何人都看不见的猫在你耳边低语:“看见灵魂。”
你抬起头,直望进青年眼里那片如大海般深沉又清澈的蓝:“看见灵魂。”
你的眼底一片清明。
青年一愣,旋即抬手揉了揉你的头发,似乎是懊恼的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自己额头一下,“那么接下来就由筱田同学带你去班级吧。”
樱花的花瓣从他的发上飘落,飘飘摇摇的,落在了地上。
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笑着拉起你的手,扬声应了青年的嘱托之后,叽叽喳喳的跟你讲关于学院的事情。
看着她眼角眉梢浸入肌理的暖,你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夏日的傍晚父亲带回的棉花糖的绵软的甜,丝丝的绕在心间。
没来由的你又想起了那天遇见的男孩,想如果他笑起来,该是怎样的绝世光景。
他该是天生爱笑的。
你笃定的想。
(4)
你很少能够记一个人记这么久,也很少见到一个人就感觉亲切,这两个很少,都集中在了那天遇见的那个男孩子身上。
猫的眼睛帮你把这两个很少变成了现实。
你把花瓣从肩上拂下,看它在空气里飞扬。猛的一阵风袭来,它顿时改变了原本下落的方向,向着碧蓝的天空而去。
他来了。
他来了。
风在你耳边叫嚣,猫的竖瞳在你眼眶里一闪而过。
你低下了因为看花而仰起的头,目光沿着小路向前。在那路的尽头站着那天遇见的男孩,白色的兔子被他环在怀里,耳朵倏然竖起。他一手环着兔子,腾出另一只手给兔子顺毛,眼睛却是盯着你的。
风扬起他的金发,像是吹皱了倒映着金色银杏的水面,衬的那一双眼睛愈发清澈透明。
你的耳边像是炸开了烟花,在噼噼啪啪的幻像中,你对他微笑。
你能够看到他的迟疑。
但最终,你如愿以偿。
他的嘴角上弯,蔚蓝的眼睛也弯了起来,那层附着在湖面上的冰便随之破裂。
樱树应景的摇落了片片花瓣。蓝天白云,男孩与樱花。
——咔擦。
是碎冰的声音。
——沙沙。
是树摇动的声音。
——怦怦。
是心跳的声音。
(5)
你得知了他的名字。
你和他相识。
就像有了气压差就会有风,温度降了水汽足够就会降水一样自然,你开始习惯了早上在食堂遇见他时微笑,适应了他出现时风中传来的愉悦感。
这些是你曾经没有感受过的。
每次见到他,你的心情都会不可抑制的变好,就连心跳都会变得轻快。
“乃木同学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你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轻声说。
正值初秋,气温转凉,是正适合坐在室外短暂聊天的时节。
男孩抚摸兔子的手一滞,旋即用温和又无奈的声线回你:“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你回以微笑,捡起落在制服裙上的枯叶,捏着叶柄旋了一圈,放在树根处。
双手在身后一撑,你站起身,风替你拂去了裙角沾的草屑。回身接过男生怀里的兔子,待他起身后还给他。
高远的天空碧蓝如洗,轻而薄的云层像纱帘一样从头顶悠然晃过。
是阳光太耀眼了吧,你被他唇角的笑弧晃了眼,满眼都是男孩的身影。
“哎呀,蠢死了。”你在前面走,捂着不知缘由发烫的脸,心里哀叹,甚至连风送来的你们之间距离缩小的信息都没读到。
正想着,你突然被他叫住,不明所以的回身,却被兔子热乎乎的耳朵蹭过脸颊,男孩抬手拂过你的头发,指间捏了半片落叶。
猫瞳骤显,视线突然切换的黑白让你不敢抬头,极速跳动的心脏让你胸口处的校服上下起伏。
你心道要完。
猫的眼睛只有在你异常激动或大量动用爱丽丝时才会浮现,与之相对的是视野失去色彩。
偏偏对方仿若毫无所觉,依旧用你熟悉的带了点笑意的温和声线说话。
“好了。”
“啊嗯、嗯,”你仿佛大梦初醒,猛的后退一步,“啊……我是说,谢谢。”
后来他说了什么都吞没在了灿烂的阳光里。
你看着他坦然的微笑,不免失落。
心底刚刚发芽的种子好像死掉了一样。
风卷着落叶从头顶飞掠而过,似有还无的苦涩萦绕在心间。
你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离开的男孩。
其实,朋友也不错。
(6)
乃木流架和日向枣是非常好的朋友,单从他不愿在日向枣承受压力的时候欢笑就能看出一二。
他温柔,但同时也不温柔。
那么为什么他和你会在那天毫无征兆的打招呼后熟悉呢?
——是因为猫。
你把手里的书合上,单手捂眼。
猫啊猫,是该谢谢它。
你苦哈哈的笑。
桌上的日历已换过四轮,快要到约定的期限了。寻个由头把自己弄出去吧。即使知道这不容易,你还是打算逃了,不受控制的情感让你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你屈起双腿,下巴担在膝盖上,径自发起呆来。
好像上天嫌你前十二年过得太苦,在你有了要逃避的心后,它便将离开的契机送到了你面前。
(7)
“不用晃了,我确实看不见了。”你从来没有感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眼前熟悉的模糊到极致的视线里各种色块掺杂,你装作不经意的打开了好友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手。
“那你……准备怎么办?”少女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你轻而易举的感知到了她眨眼间的呆滞。
“转学吧,可能。”
轻声叹息一声,你抬手抱了抱这个自你入学以来一直陪着你的好友,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呢?
你也说不清楚。好像一觉醒来就看不见了,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纷杂的光影里唯有一件事情是清晰可知的——猫离开了。
你的记忆停留在了突然坍塌的墙壁上,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四散的人群,逆着人群跑来的少年与他的挚友。
以及如同婴啼般刺耳的猫叫。
猫说:快走吧,快走吧。
本能的感知着拂过窗帘的微风,隔了三天的间隔,你在心底接上:晚了就走不了了。
(8)
转学手续比你想象中要容易,依旧是当初替你办理入学手续的老师带你办理。
是你心上的少年的班主任。
可为什么是他呢?
你接过自己的档案,鞠了一躬。
谁知道啊,这种问题。
“非走不可吗?”短发的姑娘语带委屈,在校门口处拽着你的衣角。
“哎呀,是该好好道别呢。”那位教师说完这句话便静静的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只唇角噙了丝笑。
你舒了口气,没有猫的加持,你是不可能抗住他的爱丽丝的。是了,他在第一天见你便用了爱丽丝,但你却因为猫的缘故,没有受到影响。
“别哭啊,”你揉了揉好友的头,“又不是死别,还可以写信啊。”
少女打开你的手:“那你不准不回我。”
你无奈的收回手,应了声。
你“目送”她离开,没有感知到他的信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日向同学那边也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信啊,是没办法送达的。所以这一别,不是死别,却是生离。
(9)
门口那棵树上有个鸟巢。
昨夜的暴风雨险些将它吹下来,你半宿没睡,为它设个了屏障。
懒洋洋的打个呵欠,门前一只猫飞快的跑过,扰动了堆积的日光,带起一阵微风。
离开后你被苜俞小姐收养,你成年后她便将自己的店扔给你经营,自己买了个花园,养花种草去了。
悬挂的风铃一阵脆响,你合上眼前摊开的书,微笑着对今天的客人说:“欢迎光临,您需要些什么呢?”
对方却轻声念出了你的名字。
你愣了一瞬,随即应到:“我是。”
似曾相识的感觉被风送来,你仿佛听到心底的花绽放的声音。心中千言万语,出口却都汇做了一句好久不见。
(10)
你曾以为是猫带来了你们的初见,却不知在那之前,你们就已遇见。
幼年的悠长巷子里,你将跌落半空的幼鸟送回巢中的身影不知入了谁的眼,又不知在多久之后,暖了谁的心。
(11)
有什么比喜欢的对象也喜欢自己还要让人欣喜的呢?
大概是,在自认无望时,对方的回应吧。
一切尘埃落定,未来的光阴也到底是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