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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

  •   “……如今,真正的冷霜剑在我这儿!……”
      沈青颜的步子越走越快,起初还能强装镇定,可宁红袖那句话仿佛被回音壁无限放大,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中萦绕,挥之不去。冷霜剑在宁红袖那儿,月吟并没能如她计划那般打开风铃谷后山的机关,而师父……他的伤病!沈青颜从来都看不透那位只能容她仰望的师父慕容昭,尽管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有过半点虚弱的征兆,可她明白,她此时跨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师父生命的最后一步。残留在他体内、溶入他气血的失心夺魂丹,在这二十年间,不断蚕食着他,他们在跟时间争斗。沈青颜的步子愈行愈快,到最后几乎是提着裙摆一路疾跑——
      她和师父一样,已进入生命的倒计时。可不同的是,她知道如何才能救师父,却无人知道,怎么样才能救她。
      重檐翼馆占地庞大,她甚至不知道月吟究竟在哪儿,可她的身体、她的脚步却极有默契的将她带往同一个地方,她脚下一趔蹶,险些绊倒,刚抬头,就见那个身着灰衣、总是高深莫讳的凌楚丞站在不远处,眼神虽眺着旁处,那副神态却像是等她到来。
      “月吟在哪?!”沈青颜顾不得多余的礼数,紧拽着他两臂的衣袖,满目慌张,她倒是忘了,凌楚丞根本不认识月吟。
      凌楚丞剑眉高扬,嘴角那一缕轻笑倒与他主人有几分相似,唯独少了那分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疏离。他灰衣广袖一抬,指向身后的翼馆,对她的问题早有准备:“那位红衣姑娘带来的人在里面,她受伤了,东主刚遣了大夫前来为她诊治。”
      “谢谢。”沈青颜急速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提步便要进屋,却见那个熟悉的琥珀色身影从屋内踏出,四目相对时,他烟灰色的眸间只微微一颤,再深望下去,便是空无一物的冷淡,他静默无声的偏出一条道,让沈青颜进屋,在她擦身而过时,也未曾开口。

      屋内,素衣女子拧着眉,昏睡在榻,为她诊治的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将开出的方子递给守候在旁的药童。沈青颜进屋时,大夫正要离开。
      “她怎么了?”沈青颜径直走到药童身前,取过药方,垂目看去。大夫所开的不过是寻常止血养身的方子,好在只是外伤,沈青颜松了一口气,转问道:“她伤到哪了?”
      “回小姐,这位姑娘腹部有一道寸指宽的利器伤痕,幸好没伤到要害,伤后处理尚算妥当,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一路上少不了颠簸劳顿,未能好好休息,恐伤势痊愈,仍需一段时间。只要稍加调养,必回会安然无恙。”大夫一早听说沈青颜在府中地位超卓,对她态度也格外恭敬,知无不言。一席话下来,沈青颜才放宽心,颔首感谢:
      “有劳大夫,多谢。”她将药方顺手递给药童,“这儿有我,你拿方子煎药去吧。”
      “是。”大夫和药童谦恭的退下,屋内只留下那股刺鼻的外用药的气味。
      月吟平躺在床,烦躁的喘着气,双目紧闭似在沉睡,四肢却是不安分的乱舞,痛苦的表情责难着沈青颜的心。她蹑手蹑脚的行至床边坐下,为月吟掖好被角,不料伸出的手竟被月吟张舞的双臂紧紧拽着,像在噩梦中遇到救星,死活不放手。
      “月吟?”沈青颜轻声唤着她,试图掰开她的手指,反被被她捏得更紧,泪水从她梦中涌出,沿着太阳穴渗入她的发鬓两旁,她在哭,在梦中哭。沈青颜愣了,被紧握着的手僵在空中,半响无语的看着月吟顺流而下的泪水。她认识的月吟,她记忆中的月吟,向来都是心直口快、欢天喜地的,如今这份阴郁悲戚笼罩着的月吟,竟让她感觉如此陌生。
      “轩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月吟在梦中呢喃,神志不清下吐出的竟是一连串的道歉。
      轩哥哥……
      沈青颜心底的某一块碎石塌落,沿着陡峭的心壁,滚落至崖底深潭,扑通一声震动起千万层波澜,震动着她全身每一处,从心底探至指尖。她早该想到,在洛城,月吟病倒说胡话时喊着的便是这个名字,一个在梦中才能放肆唤出的、令她魂牵梦绕的名字——郎觞轩!并不是什么“薛哥哥”、“谢哥哥”。
      只有她一人蒙在鼓里,师父知道,月吟知道,他们都认识郎觞轩!如今回想起来,她渐渐明白月吟当时的异样究竟是为何!沈青颜樱唇微张,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她轻轻掰开月吟掐制着她的五指,默然的靠着床沿坐着,静静注视着朦胧不醒的靓丽容颜。这个与她一同长大、情如姐妹的月吟,这个从没有心眼、一心只希望她好的月吟,如果就连她都都要在如此强烈的感情下,带着多年未曾褪去愧疚,连同师父慕容昭拆散她和郎觞轩,那么当时他们在一起,究竟有多么难容于天下?
      沈青颜的脑中从未如此混乱过,过去她总是置身事外,稍加判断便能理清一切来龙去脉。如今,她站在漩涡中心,天地间除了混沌一片,什么也不剩下。
      她乱了,她不知道最敬爱的师父和最亲近的月吟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
      她乱了,她不知道此时她对屋外那个总是冷漠孤寂的男人,该是何种感情?
      她乱了,她不知道若有一天,她的记忆尽数归来时,她该如何面对曾经的爱情、现在的亲情?
      隐隐间她能感觉到,传说中的“天蛊”,正在渐渐解除她记忆的封印,将“忘情水”的效力化去,让她破碎的记忆慢慢拼凑成画,重新出现在她脑海里。
      不知不觉中,沈青颜静坐了几个时辰,直到日暮斜阳,雾月登空,才在婢女的提醒下想起用餐。折腾一阵子,给月吟擦身施药、看她终于沉沉睡去了,沈青颜才敢离开。

      她走时,经过那个装饰着水晶风铃的汉白玉八角凉亭,琥珀色修长的背影孤立的坐在亭中。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咋看之下是高贵的自持,可再多看一眼,便能体会他深深的落寞。在那一瞬,沈青颜甚至不自觉的联想,若是始终心怀这份爱的是她,而失去记忆的是他,她又该如何?
      答案,未知。沈青颜摇摇头,驱散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侧身于假山乱石后,只静静的望向他——
      白瓷酒杯握着他苍白纤长的指间,与他束发的琳琅青漆器共同修饰着一道炼色的光晕,一空银月的清冷就落在他身上,冰冰凉凉,就似他的人,冰冷难近,总带着疏离的自制。他一定不甘心吧?他如此爱她,却被她视若常人。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而从他们认识起,她便只将他当成朋友。
      也是从他们“认识”开始,每次她有什么事,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为她屏蔽一切危险的,总是他。从滴云峡谷、到洛城、暮月山庄,乃至最近一次,在照夜白的乱蹄之下。沈青颜苦笑着,如果她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他对她而言,仍会是普通朋友吗?她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绕至假山后,悄然离去,空留一袭舒旎清香,扰乱四周气息……
      郎觞轩回头时,正看见她离去的背影,那身出离纯净的白裙,在黯淡夜空下惊鸿一现,耀眼甚于天上朗月。朗月尚流淌寒光于他一身,而她……即使看见他,也要悄然离去,不愿现身一语。他执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烈酒顺着喉舌烧入他的心扉,炽烈的疼痛,梳妆漆器在他指尖飞速空转,仿若他的心跳,空洞洞的响彻夜空!最后一滴酒侵入他的味蕾,矜贵的白瓷酒杯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碎成六七八块。
      这一夜,是一个转折。从江东开始的转折,将重檐翼馆下所住之人的命运走向尽数改变……

      令沈青颜意料不到的是,宁红袖和萧烈只在重檐翼馆小住一晚,还没等她再见红袖第二面,他们便已匆匆离开。
      如今,冷霜剑和剑鞘皆在宁红袖手上,即使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圣域,一时半会沈青颜也想不出什么方法,能将剑取回。她忐忑的将事情原由告知慕容昭,等来的却是释然一笑:
      “罢了,生死有命。青颜,你说若等我俩都离开这世间,风铃谷交给谁打理好呢?”这位被冠以“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男人,此时指间捏着一颗白子,划过下颌有形的曲线,不紧不慢的落在棋盘上,抬眉笑望着她,“可惜当年我未将什么心思放在月吟身上,这寻诊问医的道理她一点儿都不会,可惜了,可惜……”他虽叹声,眉梢发眼却仍是那副淡如浮云的浅笑,此时他也是一件贴身的缎丝白袍,一眼晃过,眉眼颌间竟也与沈青颜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副神态,只有从风铃谷出来的人,脸上才能带着这般安详沉静的浅笑。
      沈青颜无法配合师父的调侃,不安的捏揉着拇指间的黑子,迟迟不落子。她所中的天蛊无解,生死于她只剩下时间问题;可师父不同,只要有冷霜剑,只要能打开风铃谷后山的机关,师父的命仍有救。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宁红袖,惹其心急,她也好趁机多探虚实。不料一来一回反被宁红袖占了先机,她心中默叹,一落子便全盘皆输。
      “青颜,你下得这是什么呀!”慕容昭大笑着猛拍膝盖,“你可是有心让着师父?这回你可输了!”
      沈青颜怔怔望着慕容昭,说不出话。慕容昭恍若无视的扫落残局中的黑子,探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玉石指环的冰凉沁入沈青颜手背的雪肤,丝丝凉凉,她抬眼,静听师父想说什么:
      “青颜,”那双如温玉水润的深眸蕴含无数蕴意,坦荡得教人心安,“师父不会让你有事,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救我。”
      “师父……”沈青颜哽咽在喉,强忍着不落泪,暗咬下唇,紧闭上眼,关闭泪水的闸门,“青颜一定会救你,青颜发誓。”

      ***** *****

      “我发誓,定会将冷霜剑和你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你尽可以放心了!”
      当日的誓言犹然在耳,策马扬起的沙尘在烈日下只剩下冒着汗雾的轮廓,黄沙漫尘中那袭红裙如天空那颗火球般醒目。
      宁红袖手持马鞭,狠狠抽座下骏马,口中不停的喝斥:“驾!”与她并行的萧烈在她身旁只剩一个风驰电掣的虚影,他能感觉到自从离开重檐翼馆,身旁的她便恢复了往日些许的生气,黯淡多日的凤眼眸间犹如初晨升起的朝阳,隐隐闪现着傲人的灵气和唯她所有的坚定执着。
      连着五天马不停蹄的赶路,她未说过一个累字,似乎迫不及待的要回到圣域。休息间隙,她甚至会开起玩笑,说起幼年充满童趣的乐事,逗萧烈开心。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背着师父,跑到几里之外月溪镇吃炒年糕的事吗?我当真怀念‘顺记’的年糕师父,那时我们总装可怜,骗他给我们年糕吃。都快十年了吧?也不知道那家店的人上哪儿营生去了?”宁红袖抱着双膝靠在篝火旁旁着,仰望着闪着烁烁繁星的夜空,久违的笑容攀上她的脸,融融火光将她娇俏美艳的双颊映得通红,飞梢的凤眼深嵌入鬓,双瞳间有星光点点,明亮动人。
      萧烈坐在她身旁,用手中的枯枝拨动着燃烧的干柴,火光为底的眼中只容得下她难得在他面前显现的笑容,他痴痴的看着,不可思议的独享着她在他面前展露的笑容。“我还记得,那时你最爱吃红豆年糕,没见过你这么爱吃甜食的小孩。”忆起过往的回忆,萧烈也不禁笑了,而笑对他而言很陌生,陌生到就连牵起嘴角都那么僵硬,笑得比苦还难看,惹来宁红袖一阵嬉笑。
      “如果时间可以停驻在幼年时,该多好……”宁红袖随手捡了一根枯枝,丢进火堆,若有所思的抿嘴微笑——
      若是那样,她便可以永远偎依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每每抬头总能看到他的眼中只有自己,她可以唤他“逸之哥哥”,而不是现在这个别扭的全名“容逸之”。
      同样的感慨,萧烈又何尝没想过,若是那样,他定会尽全力将她留在身边,决不让那个远在江南的男人染指她分毫。
      两人就这样静默着,各怀心事,分想着心中的人,各自睡去。

      那天夜里,宁红袖睡得很沉,一个梦境将她牢牢困住,那个梦很长,却很甜美,甚至真实得能让她感觉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龙涎熏香的体味在她鼻尖萦绕,那个渴望已久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唤一声“袖儿”,那温暖的指尖触到她肌肤时,仿佛一个个火种,足令她冰冷许久的心恢复些许温度。
      但她从梦中醒来,一切照旧。仍就是荒寂无人的树林,十步之外躺着的仍是那个不苟言笑的萧烈,冉冉篝火只剩下一堆黑灰,除了清晨的鸟鸣声,周围静寂无声。淡金的晨光透过薄雾散落在林间,冰凉的空气中丝毫感觉不到昨夜里的温暖。宁红袖轻叹一口气,拢了拢裹身的斗篷,空洞的失落无可避免的越扩越大。
      她失笑自嘲,真是疯了,他怎么可能在这儿?此时的他理应顺顺利利的登上暮月山庄的庄主宝座,掌控着半壁江山,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而她,就像他生命中的流星,闪瞬即逝,什么都没留下,就已烧炬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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