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将愁不去将人去 ...

  •   庆麟殿的门缓缓打开,发出几声木头陈旧的响声,碧云神色始终未变,也不见丝毫慌张,她在内侍的带领下低头走了进去。

      殿内空荡荡照不进阳光,纵使点着多盏烛火仍显得昏暗。两旁的错金螭兽炉里正袅袅飘出幽香,味道却过于冷冽,使人感到并不舒服。

      摄政王正一手抵在额前小憩,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他似乎没有察觉碧云已经到了,仍然静静的坐在那儿。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斗胆提醒一下摄政王,只是各自低垂着头,像是等他一觉醒来再做发落。

      碧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前额贴地,两手触碰着冰凉的地面,这样的等待令她焦虑,她怕秦泽发现自己被叫到这儿来会一时冲动做出些不理智的事。秦谚没有动弹,懒懒睁开一只眼看向这个跪的恭恭敬敬的侍女,对着她的背影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又闭上眼,任由她等着。

      此时碧云不急不躁,对他的刻意刁难已心知肚明,只默默等他开口。

      耳边听到轻微的响动,秦谚已经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起来吧。”

      碧云从地上慢慢爬起,手撑在身侧站了起来,却不料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她咬咬牙奋力起身,但已经麻木的双腿迫使她再次倒下。秦谚冷笑了一声:“算了。”

      碧云抬头,看到他眼里的轻蔑之色,心中忍耐着稳稳跪坐。秦谚眉目冷峻,脸上带着些许孤傲,辈分上虽为平岚长公主皇叔,但是高宗皇帝的幺子,现今也不过而立之年。

      “你叫碧云?”

      “是。”

      “伺候陛下多久了?”

      “回摄政王,奴婢伺候陛下已有八年。”

      “八年……”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又问道,“哪里人?”

      “祖上是四川眉州人。”

      “不是扬州?”秦谚微微俯身浅笑着反问道。

      她心下一颤,镇定说道:“不敢欺瞒殿下。”

      他展开折扇在身前轻摇了几下:“读过书?”

      碧云听这话觉察出些许不妙,低声回答说:“只认得几个字而已。”

      秦谚于是蹲下身看着她,这个侍女也就十六七的模样,但却沉稳大气,既没有小宫女的稚嫩浮躁,也没有年长姑子的世俗圆滑,反而眉目娴静,处事不惊。秦谚笑道:“好像不止这么简单,你还能引经据典的反驳我呢。”

      “奴婢不敢,那是陛下跟着太傅读书时偶然听闻的,不知道意思就胡乱用了……”

      “那也算天资聪颖了。”秦谚收了扇子起身又道,“往后不用伺候陛下了,明日去史馆吧,那里正缺个女官。”

      碧云哑然,抬头看秦谚,他此时正背对着自己气定神闲。她懊悔自己那时没沉住气,如果当初冲撞摄政王的话语被自己咽下,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伏身谢恩,退出庆麟殿时艳阳高照却化不开她心里积压的愁思,她怕,怕无法继续替长公主效命,更怕秦泽会有三长两短。

      内侍们还没来得及通报,皇帝就急匆匆的冲进太后寝殿,“嘭”的一声重重推开门,“阿娘!”他闯进屋大喊,太后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气喘吁吁的抓住袖子质问道:“为什么他趁我不在把碧云叫去了?!”

      太后甩开秦泽的手皱眉说道:“一个侍女而已,犯得着这么紧张?”

      “碧云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皇上要个稳重的当然有的是。”

      “不,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身边的人他就这么叫走了?我是皇帝还是他……”秦泽话还没说完,太后立即牢牢捂住他的嘴,怒道:“皇上慎言!”

      秦泽推开太后坐在椅子上,怒不可遏地拿起案上的瓷杯用力摔在地上,又拿过另一只继续摔,太后上去连忙握住他的手好言相劝道:“阿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他不敢夺这王位的,等你能独当一面时自然就苦尽甘来了。”

      “阿娘你好糊涂,你还在信他的鬼话吗?!”

      “不然我能怎么办!”太后一下站住,冷笑起来,“平岚自己脱身嫁去大辽,把我们不明不白的扔在他面前,她现如今死了,我们难道也不活了吗?”

      “我们可以靠自己。”秦泽抬头,用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向她,太后不由趔趄着退了一步。秦泽愤愤甩袖,不愿再多说,走到门口对她草草行了礼:“母后好好歇息吧,儿子先回去了。”

      “阿泽……”太后轻声叫住他,看着躬身立在门口的少年帝王苦笑,“你越来越像你阿爹了。”

      秦泽听言垂下行礼的双手沉默了,他久久没有说话,只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低着头吸吸鼻子,抬手迅速在眼前抹了抹,随后朝太后展眉一笑:“阿爹,一直是我的英雄。”

      太后顿时哽住,眼泪已止不住的落下,她看着秦泽离去的背影才发现他早已不是孩子,他开始变得有担当,他的肩膀似乎在慢慢扛起身为帝王家的命运和职责,也终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秦泽马不停蹄的赶回去,没有坐那晃悠悠的轿辇,太后寝宫离望巍殿不算远,他奋力奔跑着,穿过一道道门和一个个麻木的宫人,心里愈来愈焦急,他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当他再次推开门,碧云正在沏茶,回头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秦泽,上前温柔抚了抚他的背脊替他顺了顺气:“陛下怎么才回来?”

      秦泽抓着她的手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问道:“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很好。”碧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浅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秦泽平复了些,坐在桌边反复说着。他迷迷糊糊,顺手拿起碧云刚泡好的茶就往嘴里送,碧云慌忙抓住他的手:“烫!”

      “哦……”秦泽心不在焉额的放下杯盏,又抬头凝视她道,“你真的没事?”

      “没事……”碧云迅速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低下头替他吹凉茶水,她的头埋得很低,低到连两滴泪落在杯中他都没有察觉。

      她恨自己不能替秦泽分忧,明知长公主还活着,也不能多说,更不能像那只海东青一样飞去她身边帮她,碧云的心没有片刻安宁。

      她坐在秦泽身旁默然无语,秦泽也什么都没说,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已是日暮。突然间,他牢牢抓住她的手,却还是什么也不说,仰头喝尽了那杯微有苦涩的茶。两人就这样沉默而坐,同时望向那一轮镀金般的落日。

      翌日一早,宫中的鸟雀都还未醒,碧云却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史馆离这儿很远,她不想告诉秦泽昨天的事,因为依照他的脾气不是直接去找摄政王理论就是毫无结果的大闹一场。碧云坚信事在人为,如果长公主有旨意,千难万险也总有办法告诉秦泽,她默默提起行装打开了门。

      碧云看着门外,却忽然鼻子一酸。那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身影正默默站在眼前,他苦笑着说:“我就知道……”

      “陛下,我……”

      “我一夜没睡。”

      “我也是。”

      秦泽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天大的事都硬要说没事。”

      “你不要去找摄政王,是我锋芒太露才会让他对我起疑。”

      “嗯,我不去找他。”秦泽点点头,凝望着碧云。碧云有些惊讶,他神色沉稳,没有恼怒也没有哭,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碧云于是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

      “我知道了。”

      “不要忘记先帝和长公主对你的期望,说话一定要三思,做事也不要冲动,千万不能和他对着干。”

      “我知道了。”

      “还有,喝茶记得要放凉一些再喝……”

      秦泽“嗯”了声,一个箭步迈进屋里,一把关上门,紧紧抱住她:“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记住。往后该我换我来保护你了。”

      碧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但眼中已不禁滚下两行泪,她的心不再一刻不宁,至少在此时她觉得无比欣慰,她靠在秦泽温暖的肩头忍不住落泪,这条路很长很长,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下去。她认识秦泽已有十一年,他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世她全都知道。他们如今更像是亲人一般相濡以沫,思及此处,泪如雨下。她抬手要擦去眼泪,秦泽却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说:“没关系,哭在我肩上也没事。”

      碧云看了看才发现他竟是穿着龙袍偷偷跑过来的,马上意欲推开他:“不行!”

      “我说没事就没事。”他强硬的牢牢箍住她不让她离开。

      “会弄脏的……”

      “大不了换一身,让新来侍女的去洗。”

      碧云破涕为笑道:“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秦泽又将她抱紧了几分,无赖的说道。碧云把头埋在他肩上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秦泽看看窗外,终于不舍的放开了手,他知道天快亮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们走到门外,鸟雀已四处纷飞。

      秦泽对碧云说:“我得去上朝了。”

      碧云也回道:“我要去史馆了。”

      两人相视一笑,他又说:“相信我,我会让你回来的。”她笑着点点头。

      太阳在此时缓缓升起,破晓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冰冷的皇宫,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踏上了各自的路途,无畏无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将愁不去将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