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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水不知人事错 ...

  •   芳姨娘起风扬尘的来到青芙院。
      一进门,就解下香色锦缎红绸里镶滚万字花边的长斗篷,露出铁绣红盘金的琵琶襟褂子,葱黄绫子裙,春风满面地对叶绮笑道:“姑娘好!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来看姑娘!”
      叶绮微微一笑。
      崔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芳姨娘除了亲生女儿逸画,最爱去青芙院找表姑娘聊天,芳姨娘不到四十,风韵犹存,宠冠后宅多年,在正经主子跟前,芳姨娘摆不开谱儿,跟奴仆丫头说话,芳姨娘又恐跌了身份,只有叶绮这非主非仆的身份,与她正是相当,况且表姑娘豁达随分,芳姨娘觉得在青芙院说话很是痛快无忌。
      
      叶绮呢,不过只当是每隔两日要听二十四只黄鹂鸟聒噪一回,横竖芳姨娘除了炫耀炫耀她作为宠妾的美满生活之外,对叶绮并无恶意,让一个随时有可能滑入怨妇深渊的女人得到快乐,只当她作布施积德善了。
      对于芳姨娘的长篇大套,叶绮从来是风过不留痕——左耳朵进左耳朵出。
      不过今天,叶绮却不由自主地认真听起她的絮叨来。
      “人一上了年纪,才知道那些风花雪月都是虚的,儿女能有个好归宿,真是比什么都强!”芳姨娘笑语盈盈地道,脸上甜得似要渗出蜜来。
      “姨娘是有福气的。”叶绮心不在焉地应合。
      
      芳姨娘兴致更高,不免谦虚起来,“说起来,我们娘俩儿的福气,还不都是老爷给的!多亏了老爷在外头本事,才给四姑娘找了这样一个好婆家。”叶绮含笑不语,飞针走线地绣着一件白绫红里的肚兜儿,逸琴的儿子满了周岁,又快到夏天了,夹着姜桂和沉香屑的肚兜儿既可防风又可兼香囊,叶绮要用功夫给他多做几件。
      芳姨娘仍旧飞快地说下去,“那罗家跟蜀州的林家、太谷冯家、延陵程家,同列四大商家,家里头金山银海,花钱跟流水似的,只怕皇上的银子,都没他们多,这四家之中,又数罗家最富。”芳姨娘一介内宅妇人,竟然将天下商贾的情形打听到这般细致,可见真是做了一番功夫的。“如今在杭州,连江浙总督都跟罗老爷称兄道弟,知府见了,还要看罗老爷面子呢,可见这银子能使鬼推磨了。”
      
      “怎么?四姐姐要嫁去杭州啊!”叶绮忽然抬头问道,她忍不住地窃喜,这些年逸画那张让她屡生暴力冲动的脸不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这回远远地嫁了出去,正遂叶绮的心意。
      这也是这桩婚事当中唯一让芳姨娘不满意的地方,但亲事如同买菜,没付银子的时候,恨不得鸡蛋里头挑骨头,生怕一不小心被骗了去,付过银子之后,却是要百般粉饰,笤帚疙瘩也要打扮成一枝花来对旁人夸耀一番,于是芳姨娘道:“远是远了些,可这世上还有银子办不了的事么?再说那罗慕之书念得极好,十三岁就中了秀才,本朝风气开明,商家子也是可以考科举的,早晚中了进士,是要走仕途之路的,还是要回京里来,再说了,这样的人家,纵使不中进士,随便拔根汗毛,在京城买三座五座的宅院还不是小事?逸画不过是去杭州成个亲,早晚还是要回京城来的。”难为芳姨娘一个内宅姨娘,把大梁朝的国策都打听得门儿清。
      
      叶绮看出芳姨娘的小算盘,有意想逗一逗她,因笑道:“姨娘说的是,只要罗老爷罗太太点头,四姐姐想回京城易如反掌。”
      不料芳姨娘拊掌道:“说起这个,就又是一件好处了。罗老爷倒还罢了,那位罗太太,却不是罗公子的亲娘,一个继室婆婆,越发的好伺候了,姑娘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叶绮兴味盎然,“怎么这罗太太是继室么?”
      芳姨娘忽然撇了撇嘴儿,道:“若真是明媒正娶的继室倒也罢了,姑娘不知道,她们商家,不比咱们官宦人家,虽说明面儿上都是一夫一妇,可男人在外头做生意,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天下有多少通邑大都,他们就有多少外室。这位罗太太原也是外室,先前的罗夫人亡故之后,就抬了她作嫡妻。”
      
      宠妾抬作嫡妻,叶绮还是头一回听说,就问道:“外室也能扶正的啊!”权贵人家最忌讳的就是宠妾灭妻,谁敢将妾室扶正,就算被言官抓住了一辈子的把柄,弄不好仕途都要毁在这上头。
      芳姨娘妒忌罗太太的好运,不屑道:“不过仗着年轻时有几分颜色,又有些狐媚本事,把男人给迷得什么似的,哼,要不说那些商家终究是不及咱们这样的人家懂礼数呢!”
      芳姨娘一时被妒忌冲昏了头脑,竟然说出了逸画亲事中的“白璧微瑕”,不过刘氏若听到芳姨娘对罗太太的评价,弄不好觉得芳姨娘在做自我检讨呢!
      
      叶绮心里想,这样有手段的一位继室婆婆,凭逸画的倔犟任性,只怕也难以应付。脸上却笑着敷衍道:“四姐姐有福气。”
      芳姨娘又高兴起来,笑道:“我的姑娘,你是个懂事的,你四姐姐如今有了好归宿,早晚也不会忘了你,他们罗家,家大业大,听说有好些年轻有为的管事,家私儿人品也不错,以后叫你四姐姐给你挑个好夫婿!”
      管事?叶绮愣了愣,忽然觉得逸画能够十几年如一日,祝福她做秀才娘子,真是太厚道了!
      芳姨娘却浑然不觉,只当是叶绮害羞,才不接她的话,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罗家的事来,罗慕之如何好学上进,罗家人口如何简单好相处。叶绮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找个丈夫,不是单单是找一个男人,公婆小姑妯娌,都要考虑到,她终究是年轻,原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许剑兰说得对,她应该找逸琴帮帮忙,就算做个秀才娘子,也要做个悠闲舒心的秀才娘子。
      
      芳姨娘兴兴头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成窑缠花填白盖碗来,饮了一口香片,忽然看见叶绮身边的青竹篾丝笸箩底下,压着一件彩绣辉煌的裙子,花围翠绕的像是一条十六幅湘裙,据她所知,叶绮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样的裙子,难不成是大姑娘给的?不免机警地笑问叶绮道:“姑娘炕上搁的,可是条十六幅的湘裙?”
      叶绮一听就知道芳姨娘误会了,笑道:“这是四姐姐的,她嫌素净,拿来叫我点缀些花样。”
      芳姨娘这才恍然,脸上现出“我就说嘛”的神情,她也不信刘氏会对叶绮这么好,会用整匹的蜀锦做裙子给叶绮,但是瞬间,她颜色一变,问道:“不年不节的,她做这么条裙子做什么!”
      叶绮知道芳姨娘虽不识字,却十分机灵,只得笑道:“四姐姐要穿着这条裙子见舅太太......”
      
      芳姨娘不出叶绮所料地跳起脚来,“什么,这死丫头要穿着这个见舅太太!”
      叶绮真没兴趣夹在这娘儿俩中间,忙作出一时嘴快,说话说多了的表情,捂了捂嘴,低声道:“我听蓁儿说过一句,怕是一时听错了也是有的!”
      芳姨娘却绝不会怀疑叶绮听错,咬牙咒了一句“可恶”,大步流星地走了。
      
      叶绮想象着母女间的鸡飞狗跳,不禁莞尔。
      舅太太是刘氏的娘家嫂子,刘氏的娘家家世平平,不然她也不会给当时还做五品郎中的崔阁老做了填房,这些年刘氏跟着崔阁老越来越发达,便常邀嫂子带着儿女来往,意欲提携娘家人,偏偏舅太太跟刘氏一样,也是个热衷于提携娘家人的,回回来了,总不忘带上她的宝贝娘家侄子俞佑亮。
      一来二去,不知逸画怎么就跟俞家表哥有了情愫,这事儿崔府里几个灵透的人都有数,只没一人敢多嘴,刘氏却是知道浑当不知,雷打不动地请嫂子和俞佑亮常来常往。
      崔老爷给逸画说这样一门远离京城的亲事,只怕也有分开二人的意思。
      
      淡金的阳光透过乳白的绡纱,蓬蓬勃勃地撒在叶绮湖水色百合如意云纹的裙裾上,窗前芭蕉,阴满中庭,浓浓的绿意似欲滴下来一般,碧透了融融的轻烟。
      叶绮抛下针线,轻轻地揉着隐隐发痛的额角,思绪如丝,一根一根,紧紧地箍着她的脑仁儿,该怎么找个由头去见逸琴一面呢?
      叶绮难得地发起起愁来。
      
      叶绮也没愁上几日,逸琴自己就上门了,却不是为了叶绮。
      崔家出了大事,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崔阁老听到密报,从衙门气冲冲地赶了回来,回来就冲进了逸画的霁颜阁,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塞了一条白绫,蓦地抽出来就往逸画脖子里套。
      逸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她只会哭喊着“父亲饶命”,白绫子在脖子上一紧,逸画咳嗽了几声,芳姨娘这时也顾不上骂女儿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求老爷饶四姑娘一命。
      
      刘氏才踏进霁颜阁,就听见院子里哭声震天,夹杂着求饶咒骂,早已乱作一团,她疾走几步,扑通跪地,声泪俱下道:“画儿虽然犯下大错,老爷也该保重身子,千错万错,总是我这个作母亲的没有教导好女儿,老爷若要勒死她,先来勒死我!”说着,抱住逸画,放声大哭起来。
      崔名亚气狠了,指着刘氏骂道:“你如今倒想起做个贤德的母亲来了,早知如此,为何还放她与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出去闲晃。”崔名亚的眼里渗出冷冽而狠戾的光芒,刘氏与他夫妻多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身子禁不住一抖。
      
      舅太太俞氏带了孩子来,与刘氏闲话家常,刘家小姐们却不喜欢听两个半老妇人磕牙,几个人商量着去京郊的流云庄看桃花。逸画听表姐妹们要出门,哪有不愿意跟着出去的?刘氏想着流云庄是她娘家的庄子,又有丫头仆役们跟着,也走不了大辙,就安排车马送她们去,还叮嘱早去早回。
      
      流云庄的那一大片桃林,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的在桃林里,看着林梢含翠,枝绽红蕊,不觉就走散了开去,临要登车回府时,却不见了逸画,刘家姐妹与崔府的丫头仆妇在林子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不见踪影。
      一个小丫头找着找着,就走到毗邻流云庄的流霞庄去了,那庄子上的管事媳妇听说走失了小姐,就帮着一起找寻,却在流霞庄一处青崖底下看见了逸画正与俞佑亮卿卿我我。
      最糟糕的是,这流霞庄的主人,正是逸画未来公公罗展霖的一个外室,而此时罗展霖,正因为生意上的事在京城盘桓。
      

  • 作者有话要说:  徐粲《青玉案?吊古》: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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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本文要涉及到商贾这个阶层,泠然在这里解释一下,商人在各个历史时期社会地位是不太相同的,比如在唐代初期,商家子弟不能参加科举,在清代,有名望的商人可以由朝廷赐一品红顶,薛蟠就是皇商,薛宝钗也有资格待选宫中,并且在国公府的姨妈家也并未受到歧视,本文是架空,泠然根据这些情况,把商人的地位折中了一下,他们可以与上层权贵交往甚至结亲,但地位稍逊,商家对官家还是有一些仰视的态度。不能接受这个设定或者重视考据的亲们,请勿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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