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楔子
      沈焕来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我披了件大衣匆匆出了卧房,便见他负手伫立在窗前,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大约是清减了一些的缘故,背影意外地单薄而萧索。
      我唤了他一声,他似乎正在出神,迟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眼帘半敛,看着我。
      他仿佛累得微笑的力气都没了,斜斜洒入的夕色未能给他添上哪怕一丝的暖意。我很少见到他不笑的样子,此刻便总觉得,他乍望向我时,神色透着哀伤。
      他就这般凝望了我半晌,我起先心下怦然,渐渐地便觉忐忑。正欲开口打破这沉默,却见他一脸疲倦地朝我伸出手来,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

      “兰小姐,我带你去参加一个人的葬礼。”
      【一】
      上次见沈焕,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近来精神一直不好,记性极差,晨起梳妆时,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面无血色、眼圈青黑的女子是我。
      别院里除了几个丫头再无他人,光阴因寂静而显得格外漫长,我只好花很多的时间来睡觉。但睡也睡不安稳,总是听见有人在远处呼唤我,有时醒来看着黯淡的天光从窗纸透过来,会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空。
      我问过沈焕,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彬彬有礼地答:
      “兰小姐,”——他一直很客气地称我为“兰小姐”,虽然我们已于今年三月订婚——“你前一阵子害了一场大病,昏睡了许久才醒来,只需安心静养,身子自会好起来的,小姐不必担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缓而温柔,眼睛却不看我,一贯柔和的笑容虚假得像是扣在脸上的一张面具,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错觉眼前的他是一个碰一下就会倒下的空壳。
      他似乎隐瞒了我什么。
      但那也没关系,忘了就忘了,至少,我和他的过去,我还记得很清楚。
      沈焕知我素来贪恋热闹,静不下来,遂又许诺一定会常来看我。
      可沈家毕竟是洛城数一数二的富贾之家,沈焕在警务处任职之余,还要抽空帮忙打理家业,因而,他并没能像他说的那样,常来看我。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盯着大门外那株西府海棠发呆。我于此处醒来之时,海棠花早已尽数谢了,枝头叶间藏了玲珑的果子。听闻这株海棠树龄约为百年,长得甚为茁壮,今年的花开得尤其繁盛,潇洒娇媚,姿态动人,常有人远远地驻足观看。我无从知晓那该是怎样的惊艳光景,遗憾自然是有的,可也并无找人去打听的心思,只是眼见着那些青涩的果子一天天地镀上了浅淡的红,一两个时辰常常就这么打发了。
      倒也不觉得寂寞。
      偶尔会听见几个丫头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
      “不是说小姐最是活泼可人么,这些时日里怎的这般安静,沈警官看着怪可怜的。”
      “约莫是病得厉害,伤了元气吧。”
      她们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与我同龄,然而我看着她们偷闲在一块玩闹,却从无参与其中的意图。
      我恍惚间想,我似乎并没有那么喜欢热闹。
      但我还是盼着沈焕来看我。
      可他最近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分明距年关还远得很,却忙得一连数日,都匀不出时间,只能托人给我带个口信,叫我好生照顾自己,切勿挂念过甚。
      我如何能不挂念呢?
      上次他来看我,碰巧天气晴暖,沈焕担心我整天待在家里闷坏了,便陪我出去走了走。
      我们去了初次见面的地方,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四周景物颇有几分眼熟,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于是很欣喜地问他:
      “沈焕,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是不是?”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忽然脸色一变,口吻几乎是震惊的:
      “你说什么?”
      我不作他想,把我们初识时的场景啰里罗嗦地描述了一遍。
      沈焕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很奇怪,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我——我醒来以后,他不知何故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我,印象里我和他从未有过这么久的对视。
      好半天,他走到我跟前,伸手给我裹紧了大衣,神情如常道:
      “天色不早了,你身子弱,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们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啊。
      我们订婚后本就会少离多,好不容易才盼得他来,不过短短时间他便又要离去,叫我如何舍得。
      我鼓起勇气拉住他衣袖,却也不敢说什么任性的话:
      “沈焕……”
      他好脾气地抓住我的手,把我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又冲我展颜一笑,柔声道:
      “乖,听话好不好?”
      沈焕素来温柔,这个笑却又与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太一样,多了些情愫在里头,尤其醉人。我有一刹那的沉迷。
      也因此,尽管我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却没有放在心上。
      【二】
      沈焕带我回了兰家。
      他没让我从正门进,而是领着我从一条偏僻的路绕了进去,家里从外面看起来一切正常,里面却挂满了白幡,人似乎是提前被清走了,安静得诡异。从这儿吹过的风都是死寂的。
      家里,家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一阵难言的恐慌涌上心头,我停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
      “沈焕,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依言驻足,片刻后叹了口气,很有些突兀地问我:
      “上次你说你是在城西认识的我,可是兰家在城东,你一个姑娘家,为何会跑到城西去?还是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那天的事,我大约是和什么人一起去的,然而我记不起来,除了沈焕,那天遇见的其他人我都忘记了。
      他大概也并不真的想要我的回答,又静了静,沉默地拉住我的手腕,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拽着我前行,步子迈得很急,我跟得有些吃力,与此同时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盛——我几乎想不顾一切地甩开他的手掉头离去。
      然而最后,我还是跨进了灵堂。
      借着幽暗昏惑的烛光,我看清了灵牌上刻着的名字——兰因。
      兰因?
      兰因是谁?
      沈焕很快给了我答案。
      他凝眸打量我,向来温暖有力的手此刻比我的还要冰凉:
      “她叫兰猗,是我的未婚妻。我想带你来参加她的葬礼。”
      他松开我的手,缓缓地叫我:
      “兰因小姐。”
      【三】
      我是兰因,兰猗是我的妹妹,堂妹。
      家父多年前因故离世,我被托付给了三叔一家,他家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儿,仅从相貌上看,我俩仿若双生。
      只是你可知道人是生而不同的,兰猗爱热闹,喜欢明艳的衣裙,爱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映着青空的颜色,清新无邪如一枝犹沾新露的栀子花。
      仿佛生来便是让人宠爱的。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她是一个,一如其名的,美好的女子。
      我的性子却要阴郁得多,敏感多疑,而且怯弱。
      我唯一的一次勇敢,是因为沈焕。
      深秋,城西新开了一家照相馆,兰猗兴致勃勃地要师傅给我们一人定做了一身学生装——据说上海的女学生都这么穿。
      我与兰猗不仅样貌相像,身量亦是相仿,常有人会把我们混淆,我对此无甚看法,她却觉得很有趣,隔三差五便会软语央我同她穿一样的衣裙去戏弄别人,达到目的后能咯咯笑一整天,时日久了,我的衣橱里,竟渐渐找不到几件与她不重复的衣物。此次的学生装亦不意外,从款式到尺寸,都一般无二。
      我们穿着这一模一样的衣裳去了城西,下了车,不断有人回头盯着我们看。我有点不自在,兰猗却很兴奋,一路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
      拍完照后,时辰尚早,难得来城西一趟,兰猗意犹未尽,复又拖着我直奔小西街——那儿零嘴小食种类繁多,兼有各色新奇事物,她神往已久。
      小西街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不仅兰猗玩得兴起,我不觉也有些入迷,一不留神,便和兰猗走散了。
      兰猗才是兰家真正的大小姐,下人自然是跟着她。我辗转摸索着回到照相馆门前,傻傻地等到夜色微瞑,也还是没见到一个来找我的人。
      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人影飞快地跑过来,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便被撞倒在地,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窜进了巷子里,不见了。
      一起不见的,还有我的全部财物。
      没有钱,我连家都回不了。
      我狼狈地站起来,目之所及只有路人或怜悯或冷漠的脸,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以同情的眼光看我,一对上我的目光却又匆忙掉转过头。
      没有人愿意帮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无助的境地,仓皇四顾,茕茕无依。
      日薄西山,街上渐渐飘起了周围住户家饭菜的香气。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脚酸到麻木,饥寒交迫之下,被那温暖的味道一勾,很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姑娘,这是你的东西么?”
      这是沈焕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迟钝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个年轻的军人。
      他走近我,脚步不快,然而毫不拖泥带水,军靴蹬在青石板路面上,跫音铿锵。
      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慢慢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又比对了下手里的照片,把它展示给我看:
      “姑娘,这照片上的人可是你?”
      我像个牵线木偶,呆呆地听他指示。
      照片上的女孩儿一身崭新的学生装,立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西府海棠下,笑得非常不斯文,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十分灿烂的笑脸,只是细看眉间却烙着三分清苦之气,犹如再炽盛的阳光也驱散不了的阴影。
      确实是我。
      其实我不适合这样的笑容。如果是兰猗就完全不同,她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心里藏不住事,开心的时候便也是真的开心,不掺丝毫杂质,笑容轻盈得如一个美梦。
      我迟疑了下,才接过了照片和钱袋,小声道了声谢。
      我有点怕他,尽管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放柔了语气,长得也并不凶神恶煞。
      他笑了下:“早点回家。”
      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开,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而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下红着脸示意他看空空如也的钱袋:
      “我回不去……”
      他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
      我一直记得那个笑容。
      那时天已经黑了,照相馆早就关门,街边人家的灯光斑驳地打下来,隐约能听见欢声笑语,空荡荡的街面因而更加冷清。
      我眼前只有这一个人。
      我看着他,霎那间觉得万家灯火都被他拘在了眼睛里,只在笑的时候从眼角逸出吉光片羽的一丝,那样微弱,却又那样温暖。
      然后我听见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焕!”
      他应了一声,又看向我,似乎有些难为情:
      “我给你叫辆车吧。”
      坐上黄包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可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以后岂不是极有可能与他再无交集了。
      这怎么行呢。
      然后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我把我的照片和手帕丢下了车。
      手帕是我和兰猗都喜欢的,素白的底,一角绣着一簇兰花。
      车夫把车拉出了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下,他弯腰捡起帕子和照片,无措地呆了下,最终笑着摇了摇头,收进了口袋里。
      那时我十七未满,与沈焕不过是一面之缘,就模模糊糊地想跟他有以后。
      【四】
      立冬之后,我与兰猗相继过了十七,三叔便着手给兰猗安排亲事。
      男方是沈家刚留洋归来的独子,沈焕。
      兰猗赧然地偎着我跟我宣布这个消息时,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可竟然真的是他。
      她给我看她手腕上的镯子,彩礼之一,据说是沈家祖传的,羊脂美玉,对她而言是大了些,衬得那只手愈发纤细可爱,莹白如玉。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我盯着那只镯子,一刹那有种喘息都无以为继的痛苦。
      后来想想,其实在我看见那只镯子戴在兰猗的腕上时我便该明白,我和他之间已成定局,此后种种挣扎,不过是徒劳。
      兰猗低头摆弄手镯,晕生双颊,羞怯低喃:
      “姐姐我好喜欢他啊,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呢?”
      我收回目光,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道:
      “我跟你走散那次,遇上了一个人,不过他要成亲了。”
      她“啊”了一声,惋惜不已:
      “怎么能这样呢,那他知道姐姐的心意吗?”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是这般光景。
      我惨淡一笑,无力与她再作细谈,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
      她的得意,我的失意。
      我不愿反复提醒自己这一事实。
      那对我未免也太过残忍。
      不想,一出门便碰见了沈焕。
      他似乎已在那儿站了许久,不消说也知道是在等谁。这一次他没有穿军装,气色不大好,漆黑的眼睛没有了初见时温暖动人的辉光,说不出的黯淡,隐隐竟透着失魂落魄的意味。
      兰猗立刻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身子一僵,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强笑着落后他们几步,暗暗把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在人前失态。
      我确信我没有自作多情,他看我的那一眼里,分明有与我相同的心意。
      原来,原来不是我自作多情啊。
      我觉得欢喜,又心酸得要落泪。
      君心似我心。
      同他缔结鸳盟的却是兰猗。
      他把我认错了。
      自那之后,我与沈焕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无一例外,均是和兰猗一起。
      我再未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冷眼看着兰猗脸上的笑容一天天的甜蜜,看着他们在阳春三月花发柳绿时订婚,想,大概,就这样了吧。
      事情发生的那天,时逢盛夏,下了场雨,连日来的燥热一扫而空,兰猗便邀我去寺庙里祈福。
      寺庙建在山上,山顶风光堪称一绝。
      我们于是偷偷地绕去了后山。
      兰猗心情极好,胆子也大,一到达便冲到峭壁边,趴在粗制滥造的栏杆上对着缭绕的云雾大呼小叫。
      我正要提醒她危险,便见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格子里滑了出去。
      我心都要蹦出来了,什么也没来得及想,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在她彻底掉下悬崖前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坏了,眼泪一个劲地掉,一遍遍地哽咽着哀求我:
      “姐姐,你拉我上去好不好。”
      她求我救她,她很怕,她也很依赖我。
      我说,好。
      可那太难做到了。
      抓住她的时候,我自己也有半个身子被拖了出去,一只手紧紧地扒着栏杆才没让两人一起摔下去。如果一直没有人来,我和她只可能葬身悬崖。
      可到了最后我们也没等到人。
      绝望的等待中,无比痛恨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子。
      我开始觉得手臂发酸,酸痛又慢慢地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撕裂般的剧痛,许久后我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感知渐渐麻木,意识随之恍惚了起来。
      兰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姐姐……”
      聒噪。
      我没力气了。
      最初的念头一点点地淡了,我着了魔似的想,这一切明明是她自己招出来的,莫非她今天活不成了,我也要陪她去死么?
      还有……
      我转了下眼珠,从一阵阵发黑的视野里捕捉到了一点婉转的流光,那是沈焕的镯子。
      沈焕。
      我低喃着这个名字,鬼使神差地略微松了下手。
      她蓦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姐姐!”
      镯子轻易地脱出了她的手腕,而她整个人如一只折翅的燕,坠入了重重云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一瞬间的轻松过后,是无法称量的空荡茫然。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拼命地攥紧了那只手镯,却还是清晰地感到它在我手里飞快地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山风吹冷了。
      那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余温。
      兰猗消失了,我想,不会再有人站在我和沈焕之间了。
      可为什么我的眼角忽然冰凉一片。
      【五】
      沈焕说出兰因两个字的时候,我尚未想起什么,心底却模模糊糊地升起了一个念头:完了。
      我忽然听清了梦里那个人的呼唤:
      “姐姐!”
      记忆纷至沓来。
      我捂住耳朵,又闭上眼睛,不愿听也不想看,可是,没用。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声音与画面,迅速地在我的记忆中鲜活了起来。
      我终于死心。
      我是兰因。
      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知是否预料到了女儿的今日。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我想起这些日子,大概就是一个不识水性却被抛在深海里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沈焕轻轻的一句话,这根稻草也粉碎了。
      我奇怪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是我。”
      我忽略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继续说:
      “这半个月,你一直在查这件事吧?你觉得是我杀了兰猗,是么?”
      他没回答,意料之中的结果,而我还是忍不住为之心底一凉。
      我的笑容愈发灿烂,细语问他:
      “那我是兰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是她杀了我呢?”
      他不假思索:
      “兰猗不会……”
      我尖刻地打断了他:
      “她当然不会,因为她什么都有。”
      沈焕微微皱眉。
      我蹲下身,努力平息着翻涌的情绪,真的,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连你也是这样想我的么,沈焕。
      我自然知道她不会,可我,我莫非就是那样的人么?
      此事发生是在一月之前,三叔家以为掉下去的是我,拖到此时才办丧事,想必是派人打捞了多时,实在看不到希望才会如此。
      他家待我不薄,我又怎么会恩将仇报?
      “兰因……”
      我头也不抬地说:
      “如你所想,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尽力去拉她上来的。
      “我嫉妒她。”
      ——其实遇见你之前,我没有嫉妒过任何人。
      “你要如何处置我,沈警官?杀人是要偿命的吧。”
      “兰因,别说了。”
      并不冷漠的声音,我竟然还听出了几分隐晦的痛楚和怜惜。
      我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那天后知后觉地明白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时,我没有一点点愉悦,凛冽的山风吹得我面颊生疼,我想着她落下去的姿态,自我厌恶到了极致。
      但就算是这样,我居然还不后悔。
      就像,我让自己变成了兰猗,忘掉了兰因的种种,却唯独舍不下与他的那一点点记忆。
      他是我所有不堪行为的根源,也是我连自己都骗过了的伪装的唯一破绽。
      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哽咽道:
      “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他微微一震,僵住了,半晌没搭话。
      大约在他眼里,我已经不值得他多费一句话了。
      可我没有退路了。
      我是杀人凶手,不会有人相信,我真的有尽全力去拉她上来。
      我承认我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还想和他在一起,我只能赌,赌他的心软。
      我像个濒死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缕天光那样抓住他的手:
      “沈焕,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我们去上海,永远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默然不语。
      沉沉的夜色压得我无力抬头去看哪怕一眼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吊着颗心盯着烛光下他的影子,等待他的审判。
      许久,久得我以为我们会枯朽在这间白色的屋子里,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我肩头,声音缥缈得辨不清悲喜:
      “好。”
      眼前倏然闪过兰猗哀求的眼。
      我没办法分出心神去思量他话音里的那一丝异样是为了什么,洛城的秋天太冷了,我用尽全力抓紧了他的衣角,却还是感到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隙,四下蔓延。
      一路冷到了心底。
      【六】
      船还没开,我站在甲板上纵目远眺,见江面慢慢染上了浅淡的红色,浓雾逐渐消散。
      不远处传来小女孩叫卖月季的声音。
      沈焕说了一声“等我一下”便疾步下了船,不一会儿回转,手里多了一枝才采下的月季。
      他在我不解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径直拥我入怀,把花簪在我的鬓边。微凉的露珠滚入了脖子里,我瑟缩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也笑,让我转了个身,一起望着波澜不惊的江面,略低的嗓音温柔而干净,没有半分阴霾:
      “我那天带着你故意落下的手帕和照片回家,下人给我换下大衣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不巧被家母逮了个正着。
      “我就说,这是我心仪的姑娘,骨子里是荆棘,要扎人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我把她弄错了。”
      我靠着他的胸膛,回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事情,鼻子一酸。
      我无悔于我做过的一切,却无法不去思量,若他当日不曾将我认错,若与他订亲的人是我,若我才是三叔家的女儿,今日光景,会否不同。
      可若当真那样,我大概会是另一个兰猗,他心里便未必就有我了吧。
      兰猗……
      我不再深思,凝神聆听沈焕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阿因。”沈焕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我,“你到了上海,切记不要在晚上独自出门,不可轻信他人,亦不可多食寒凉之物。我所备钱财不多,匆忙之中又难多做打算,幸而在那处有一友人,只能写下书信一封,你抵岸后,可凭此去寻他,他会好生照顾你的。”
      这是何意?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
      却听他语带三分柔柔笑意,道:
      “兰小姐,沈焕请你,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我,我下意识地去够他的手,他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面容冷峻:
      “照顾好兰小姐。”
      立刻便有两个人牢牢地制住了我,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发颤:
      “沈焕,你骗我。”
      他面色白了一下,片刻后垂下眼帘,静静地说:
      “抱歉。”
      此刻,他离我多近,就在我眼前,我只消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可我的手却不为我所驱使。
      我想哭,我想我是要哭一场的,然而眼睛干涩疼痛,偏偏哭不出来。
      我看着他,他却不予我回应,我的眼泪,又流给谁看呢?
      但我仍不死心,我试图解释:
      “我没有推她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拉不住,我不骗你,你相信我。”
      你信我啊,沈焕。
      他不装木头人了,轻轻笑,手抚过我的面颊,如待珍宝,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眷恋与不舍:
      “我信你。”
      他按了下帽檐,重复道:“阿因,我向来便是信你的。”
      我忽然明悟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信我有什么用?兰猗已经死了,纵然我的清白得证,他作为兰猗的未婚夫,又如何能与我在一起?
      而在我央他带我走的那一刻,这个罪名便永无洗去之日了。
      何况,耳边又响起兰猗的那一声“姐姐”,我扪心自问,我真的有那么清白么?
      我安静下来,痴痴地望着他:
      “那你呢?你要去哪?”
      你要去替我担这个罪名么?
      他像是没听见,仍是微笑着,一语不发。
      我心里又升起了希望,沈焕却转身下了船,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我慌了神,唤他:
      “沈焕!”
      “沈焕!你站住!”
      “沈焕……”
      我一遍遍地,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却连他的一次停顿都换不到。
      他走得不算很快,只是船身仅有那么长,不多时,他便上了岸。
      料想他每一步落下时的跫音,应也是铿锵有力的,就像我记忆中无数次响起的那样。
      一如初见时,他向我走来。
      我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心软的人呢?
      船开了。
      我开始剧烈地挣扎,直到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气,整个世界瞬间就远了。
      天旋地转。
      惊呼声微弱得似是来自千里之外,朦胧一片的视野里,我看见他的脚步渐渐放缓,停住,半晌,他侧过了身,看着这边。
      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对视。
      隔着缓慢升腾的水雾,隔着奔流不息的江水,隔着来去匆匆的行人。
      我拼命地睁大眼睛,试图将他样子刻进心底,然而眼前始终模糊一片;我祈祷他能如昨天那般心软,但他静默地看着我,只是看着,没有走过来。
      我终于彻底地失去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