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囚徒》水与水瓶座

14、进京

　　“江成风认识你！”卫勖待淳于嵬关上禅房门，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自己的认知。

　　“他认错人了。”淳于嵬的脸色阴沉，那种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恶毒的怨念，“你我的度牒应该没来得及在祠部备案，各地寺庙每年只在十月间向祠部报送，更何况白马寺历来报送祠部的备案都不甚及时、齐全，否则也不会……”淳于嵬没有继续顺着说下去，他给卫勖打了个手势，示意房上有人，声音稍稍放大了一些，“师弟，此次去京城不比在山中，你我方外人，入世需处处小心，切不可生事端。”

　　“师兄说的很是。”卫勖小心的配合着，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道：怎么办？

　　聊他想听的。

　　淳于嵬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张弛有度得写着漂亮的瘦金体，嘴巴里的话却是干瘪无奇，“祠部舍人郭大人看来不是很好相与的人，总之我们少说多看，总归要将住持交代的事办好才是。”

　　“也不知，”卫勖有些被那清癯俊逸的瘦金体迷了眼，他觉得淳于嵬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可被轻觑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像是隐藏在密林中，影影绰绰，“也不知寺中的变故何时能水落石出。”

　　“那就是朝廷的事，不是你我二人力所能及的事。咱们回来收拾行李，江将军不是正要提审觉字辈的师侄们呢。”淳于嵬的话音落下，只短短瞬息之间，他冷笑着收起了那干瘪平淡的声线，恢复了往日的语调“上面干净了。”

　　“会是谁？”卫勖大约觉得还是谨慎些好，声音压的很低。

　　“陆正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淳于嵬想了想，一边真的开始收拾行囊一边分析道，“不可能是江成风的人，毕竟有这一路可以刺探。不过……”

　　“不过什么？”卫勖被淳于嵬的沉疑勾起了兴趣。

　　“那个祠部舍人，真的是个纯纯的酒囊饭袋么？”即便是身为僧侣一切节俭，淳于嵬收拾行囊的速度还是着实快的吓人，他把行李往床上一丢，斜靠在行李上，这段时间沉淀的苦行僧气息缓缓消散，贵公子随性的模样随着他微微斜靠向一边的动作慢慢流淌出来，受了戒的光头此刻显得那么扎眼。

　　“的确，朝廷如果真的对白马寺有所图，派来的人总不能就是来宣读公文的。这个郭涛如此外露的傲慢和对着江将军的谄媚，似乎都不是一个身负所托之人应有的态度。如果不是朝廷派来真正执行任务的另有他人，就是这个祠部舍人城府惊人。”

　　啪的一声，卫勖揉了揉被弹的脑门，有些委屈得看着已站在面前的淳于嵬。

　　孺子可教。

　　这四个字，淳于嵬未发出声音，只缓慢得以口型传达，带动的口腔内气息扑在卫勖的脸上，痒痒的，渐渐烧红了他整个呆住了的脑袋。

　　清晨的白马寺泛着薄雾，越发的清冷起来，各路人马均立于大殿前，郭涛把辞行也演绎得让人深恶痛绝，迂腐的长句、尖细的嗓音、繁琐的礼仪，江成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将郭涛舌头砍了的冲动压制住，他简单干脆的一挥手，站出两个精神的武士，“大小武，跟着本音本空一起进京。”
　　祠部的队伍像没有力气的长虫，软趴趴得游下了山，白马寺在身后渐渐不清晰起来。淳于嵬与卫勖一起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赶车的是大武，小武骑着马在右后方策应，而队伍中央的马车上，此刻坐着的却不止郭涛一个人。

　　“陆大人领的贝母山的差事，即便没有本官配合，想查什么，想动什么人，应该不是难事。”郭涛一脸堆笑得双手奉上茶盏，内里茶汤砖红色而又极其通透，显然绝非凡物。

　　“郭大人这可真是会享受。”陆正眯着他仅剩的右眼，面无表情，嘴巴里吐出的话冰冷的让郭涛瑟缩了一下，“此等茶中上品，怕是贡品才有。郭大人这是得蒙圣宠？”

　　这话也许只是陆正随口讽刺的话，但却实实在在的如刀子一样正中在郭涛最为疼痛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紫一阵的，双眸似乎有什么滔天的东西被死死压在其中。

　　郭涛这等神色自然没有逃过陆正的眼睛，有个宫中秘闻竟在此刻从记忆的角落跳了出来，他有些惊讶，有些不解，但他不是郭涛，这些复杂的情绪他可以很好的隐藏在平静的神色之下。

　　郭涛费了番力气才找回了平日的声音，“茶的确是贡品，本官可是平素都舍不得喝，拿来招待陆大人显得郑重。”

　　“这是折煞下官了。”陆正不露痕迹得上下打量着郭涛，“郭大人在京城自然对天子的喜恶比我们这些在地方做事的人更为清楚，有些差事能在阴影中完成，就不要非蹦到阳光下，您说呢。”

　　“呵。”方才的一番言语的推拉拖拽间，不知道那句又打到了郭涛的痛处，他有些不自然的冷笑了一下，“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本官只有配合的份儿了。不过陆大人，您毕竟在白马寺亮过相，那两个小和尚不是傻子，江将军派过来的人更不是傻子。您这，这么明显的特征，自己当心行迹，本官可不保证其他。”

　　“自然。”陆正应得干脆。

　　车队不急不缓得沿着官道而行，淳于嵬与卫勖每日诵经，举动间饶是陆正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大小武一直跟在一旁，亦是一句废话都不说，郭涛几次亲自过来拉大小武吃饭、喝酒套个磁，这兄弟俩却依旧军令如山油盐不进。
　　一路上顾及有和尚随行，皆是斋饭，郭涛的心火被撩拨的要炸了，后半程下令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乔装成祠部随从的陆正默默将一切收在眼底、记在心里。渐渐的，他认定了如果京城方面除了通过贝母山派出了他之外，即使再有第二个也决计不会是郭涛，郭涛只是一个娇宠惯了的朝堂废物，这份娇宠背后即便有什么耻辱的部分，郭涛也是躺平了任由之的，甚至已经从中贪婪得品着耻辱带来的甜。

　　车队开入祠部大门之时，祠部尚书已率众严阵以待，郭涛下车之时抬眼就在这等阵势中看见了让他心头猛然一跳的家伙，他努力平复着，端着惯有的朝廷特使的姿态，将一众稀稀拉拉得人马带到了院子中央。

　　“大人，”郭涛的礼仪行云流水，“属下幸不辱命，交办之事皆已办妥。如前再拜所禀，因白马寺祝融之灾，经卷案籍皆毁于一旦，特遣本音、本空二位禅师来祠部誊抄，现二位禅师已至。一切全凭大人裁夺。”

　　“郭大人辛苦，”祠部尚书陈大人字正腔圆得打着官腔，余光却瞥着旁边一早就来的公公，“后面的事，本部自有安排，郭大人先且到后面交接文书。”陈大人衣袖一挥，同方向而站的那位公公对着看过来的郭涛一笑。

　　郭涛此刻只觉心头上的恶心万万压制不住，却也只能行礼告退，离去的路的前方，等着他的，除了那位公公，还是层层高墙后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