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连忘返》七塔

1、第 1 章 飞机终于着

　　飞机终于着陆在上海虹桥机场，林旻打开旋窗的挡板，外面阳光明媚，旁边的人纷纷起身拿行李，一半是外国人，一半是中国人，机舱内嘈杂起来。林旻轻吐一口气，脱下薄外套塞进怀里的小背包，也站了起来。
　　行李带慢慢地转过来，林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她似乎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了来，为什么呢？难道是不打算回美国了吗？林旻也说不清楚。
　　边上机场的工作人员帮助林旻把行李箱放到推车上，林旻看着指示牌找到出租车，这时，林旻才发现，今天不能叫阳光明媚，应该说是烈日当头，空气异常干燥，那个热。
　　林旻从包里摸出一张便签给司机看，说：“我要去这个地址，你去吗？”司机看了一眼，说：“去杭州啊，去的去的，一共1000块钱，过路费都算进去了，怎么样？”林旻点点头，表示同意，司机忙把行李搬上车去。
　　开着车，司机跟林旻聊天。司机说：“你在哪个国家留学呀？”林旻没反应过来，司机接着说道：“哎呀，现在出国留学的孩子多呀，我几乎每天都接到的。现在中国人有钱人多了，不得了。”
　　林旻才发现原来司机误会了，不过，也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解释那么清楚，于是，林旻含糊地答道：“我从美国回来。”司机听了，又说了一句：“不得了！”林旻讪笑着，不知该怎么接话。
　　好在司机很健谈，他又问道：“小姑娘是杭州人哇？”林旻答道：“呃，我妈妈是杭州人。”司机马上接话道：“杭州好地方，很漂亮的，那个西湖，多漂亮呀，不像上海，哎哟，房子贵呀，买不起，上海人还排外，哎呀，不好不好，没杭州好。”司机说到兴头上，还不住摇摇头，林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她是杭州人，所以故意在她面前贬低上海抬高杭州，这种逻辑让林旻觉得很奇怪，事实上，她觉得上海挺好的，在美国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城市，名气和评价这几年都越来越好，杭州她从来没有去过，所以，不知道。不过她之前在GOOGLE上看过杭州的一些图片，那是一个绿色荡漾的城市，她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车行了差不多2个半小时，终于停在了“世纪花园”小区的门口，司机卸下行李，林旻付了钱，出租车绝尘而去。小区的保安过来问林旻有什么要帮忙的，林旻说：“我租了这里的房子，我想给房东打个电话，能借下电话吗？”保安把林旻带进旁边的岗亭，那里有部电话。接电话的是房东梅阿姨，她一听林旻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忙说道：“你等下，我马上过来，马上。”
　　太阳实在太大，保安建议先把行李搬到一楼大厅去，大厅里有空调，还有沙发，林旻可以在那里坐着等。等了大概不到十分钟，自动门开了，一个女孩子跳着脚冲进大厅，一看见林旻，她就问：“你是不是那个林旻啊，租房子的？”林旻点点头，女孩子忙说：“我们上去吧，我妈让我来给你开门。”说着，她就去拉林旻的行李箱，“今天太阳这么大，我妈催着我出来，害我忘了带阳伞了。哇，你的箱子真重，瞧你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把这些重家伙从美国倒腾过来的啊？”林旻也去拉另一个行李箱，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眨眼，我就在这儿了。”女孩笑说道：“是哈利波特帮的忙吗？”林旻没听明白，“嗯”了一声，女孩就用英文说：“Harry Potter！”林旻微笑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电梯上到12层，她们二人将行李拉到1203房的门口，女孩一边摸索钥匙，一边说：“你的中文讲得蛮好的，还有口音，南方口音。”林旻说：“我们在家都用中文交谈，我的口语还好，不过，我不会写字，也不认得汉字。”
　　门开了，这是一套精装修的二室二厅，所有的家具电器都是齐备的，真的只要搬行李就可以入住，林旻对此很满意。女孩进洗手间洗了洗手，然后，对林旻说：“那我要走了，钥匙放在玄关的台子上了，有什么事就给我妈打电话好了。”林旻忙说：“等下，我把房租给你。”
　　这个房子，林旻只租2个月，9月份开学，林旻打算去住学校的宿舍。2个月的房租是5000元，不过，林旻一看钱包，身上的人民币只有2000多点，林旻忙说：“不好意思，这附近有银行吗？我需要去换点人民币。”女孩看了看疲惫的林旻，和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说：“算了，你先好好休息下吧，我明天晚上再过来拿好了。”林旻忙道谢，女孩挥手离去。
　　林旻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沉沉睡去，醒来时，都不知是几时了，捞起桌上的手表看，才想到这手表还是美国时间，做不得数的，外面天已尽黑，到处是灯火，打开窗，有几阵风飘进来，终于凉下来了。
　　林旻套上牛仔裤和T恤，肚子饿了，出外找东西吃去，还有，应该给阿姨打个电话。
　　林旻向保安打听附近有什么馆子，保安问林旻想吃什么菜，林旻说：“随便，我只想先填饱肚子。”保安说，出了小区大门，往右走，有条小巷，那里有几家小馆子可以吃的。
　　夜晚的街道安静而随意，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大家基本都说着杭州话。
　　小巷子里的馆子是不起眼的，招牌是用墨汁手写的4个大字，林旻认识第三个字，那是“一”字，门口靠墙叠着五六块长长窄窄的木板，那是门，只能手动安上和卸下。
　　林旻刚走进去，老板娘就迎上来，她领着林旻在店中间的空桌旁坐下，然后，就返身去倒茶。林旻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原来快9点了，怪不得店里都没人，林旻把手表上的时间调正。老板娘把茶放下，问林旻要吃点什么，林旻看看桌上的小菜单，不认识字呀，幸好有几张图片，林旻指了指其中一张，老板娘接口道：“片儿川？”林旻喜欢这个名字，林旻又指了指另一张图片，老板娘会意。一会儿，东西就上来了，一大碗面，一碟锅贴，林旻差不多20个小时没有进食了，于是，风卷残云，嗯，面是好面，贴是好贴，放下钱，林旻心满意足地离去。
　　吃完东西出来，街上的人比先前少了。林旻四下里望了望，不知该去哪里找公用电话，路边倒是有电话，不过好像要用IC卡。林旻默默往回走，要不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
　　电梯门开了，林旻把包拉到胸前，开始边走边掏钥匙。走到1203门口时，发现旁边1204有一个人在大力地敲门，只是里面没有回音，他不服气地继续按门铃，临了，抬腿重重地踢了一下门，嘴里骂道：“混蛋！是不是死了！”
　　见他转过身来，林旻忙回头，假装在开门。那人经过林旻身边，又退了回来，问道：“你住这？”林旻点点头。那人一听，很雀跃地说道：“太好了，帮个忙，这些东西是你隔壁1204的，他回来后能帮我给他吗？”虽然他说的是问句，但是东西已经被塞到了林旻的手上，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怎么……，林旻看了他一眼，心肠一软，点头答应。那人说声感谢，风一样消失在转角，林旻心中暗想道：哇，他长得真帅，怪不得自己心肠软了。
　　打开门，林旻把手上的东西放在玄关的台子上，原来是几本厚厚的书，因为不识字，所以不知道是什么书，还有一只手机。呃，手机！！林旻拿起那只手机，又放下了。不行，没经过别人同意，怎么能随便用人家东西呢，算了算了。
　　林旻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拿出一些衣物放进柜子，因为在这里只住2个月，所以没必要把行李都拿出来，省得到时又要收拾打包，打包绝对是个重体力活。收拾完行李，林旻坐下喝了点水，看见玄关台子上的书，想起帅哥交代的任务，于是去敲1204的门，不过铁门依然紧闭，看来主人还没有回来。
　　因为下午睡多了，现在半夜反而很清醒，林旻洗了澡，打开电视打发时间，想不到午夜电视的各个频道几乎都在播放一些非常白痴而且粗劣的虚假广告。关了电视，林旻窝在沙发里发呆，明天得先找地方打电话，或者直接先去买部手机，想到手机，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瞟到玄关的台子上，她很想打给阿姨，如果没有眼前这部手机，也许她就能忍到明天了，但，现在一部手机摆在她的眼前。
　　呃，还是打吧，林旻还是没坚持住，待会儿1204的主人回来再向他解释和道歉，给他双倍的电话费。林旻拿起手机，口中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按下美国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后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妈妈淡淡的声音，林旻也只是淡淡地说：“妈妈，是我，我到杭州了。”妈妈“嗯”了一声，林旻顿住了，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只得闲扯道：“这里的人都挺好的，很热情。”妈妈还是只“嗯”了一声，还应该再说点别的，林旻想，不过，说点什么呢？脑子转了几圈，只好放弃，说：“那我挂了，BYEBYE。”林旻听到那边的电话断掉，才按下手机的红色键。
　　然后，打给阿姨，终于可以打给阿姨了。自从知道林旻要申请回国读书后，阿姨就表示强烈的反对，甚至每周都来她家劝说林旻，林旻当然也是舍不得阿姨的，但，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在家里待下去了，而她又不可能去跟阿姨他们生活在一起，当然，她也可以在美国念大学，但她的成绩很差，如果在美国只能念很烂很烂的学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想回来看看，她出生在美国，从来没回过国，她想回来看下自己的祖国是怎样的国家，自己的家乡是怎样的地方，也许在这里会遇见一些有趣的人，也许她可以变得开心些。
　　电话被接起来，阿姨的声音跟妈妈有些像，但比妈妈要温柔一些。“阿姨！”林旻叫了一声。
　　“是小旻吗？”
　　林旻忙答应着，说：“阿姨，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林旻执意回国并且寄出了申请材料，阿姨知道后很生气，甚至2个月都不怎么理睬林旻。
　　“你知道阿姨生气，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回国？”
　　林旻忙说：“对不起。”
　　“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也不知道你妈妈怎么想的，竟然也同意你回国了。小旻，现在你一个人在国内，要当心点，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乱七八糟的人交朋友，知道吗？”
　　林旻说道：“我知道了。”
　　阿姨又说：“那你打给你妈妈了没有？”
　　林旻忙说：“我先打给她，才打给你的。”
　　阿姨又说：“小旻，你一定要常给你妈妈打电话，知道吗？”这么多年来，阿姨一直努力想修复林旻跟妈妈之间的关系，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在家里，她跟妈妈似乎就像两个陌生人，有时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作为母女从不会互相拥抱对方，也不互相关心，当然也没有争执，只是机械地生活在一起，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不能用到“变成这样”这四个字，因为从小就是这样。很小的时候，她也曾眼巴巴地盼望过妈妈的拥抱，她也想妈妈过来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叫她小宝贝什么的，但，很遗憾的，妈妈从不这样做，那时候的她，还这么小，她企图用哭声和眼泪祈求妈妈的爱，但，每次走过来的都是阿姨，那是才4岁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爱她，为什么阿姨比妈妈好这么多。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就是阿姨的女儿，妈妈没有孩子，阿姨就把自己的小女儿送给了自己的妹妹抚养。这件事在家里不被当作秘密，当她懂事的时候，他们就告诉了她。那时虽然她已记事，但毕竟还是小孩，她没有能力去思考问题，只是要求跟阿姨回家，她盼望家庭的温暖，但是，温柔的阿姨在这个问题上拒绝得特别坚决，甚至开始疏远她，后来还搬家到了80公里意外的小镇上，而且常常一个月都不来看她们一次。
　　妈妈在一家教会医院里做护工，工作很忙，回家后就是睡觉和听收音机。妈妈也没什么朋友，可能跟她的个性有关，反正，林旻长这么大，妈妈几乎都没有邀请同事或者朋友来家里玩过，除了阿姨他们，就是附近几家的邻居有时会来借点用具，或者送些点心过来，这就是林旻家全部的社交了。
　　林旻上了高中后，越来越受不了家里沉闷的空气，放了学特别不想回家，于是就报名参加学校的跳水训练，每周二次，不用训练的时候，她就到体育馆看他们打篮球。她想回国的想法是高三时决定的，有一天，她跟同学一起出去玩，途中在一家快餐店买热狗，这家店里有一名中国留学生，他们就聊了几句，走出那家店的时候，林旻突然想，也许回国读书也不错。
　　阿姨还在电话里说：“你走了后，家里就剩下你妈妈一个人了，我叫她搬到我们附近来住，她还不愿意，你过几天打电话劝劝她吧。”
　　林旻刚想说“好”，正在这时，电话断掉了，林旻忙再拨过去，发现电话欠费停机了。Oh,My God！她把别人的手机打成欠费了，而且是在未经别人允许的情况下，真是满头黑线啊，刚才讲太久了。
　　该怎么跟人家说呢？对不起，不好意思，刚刚我借你手机打了两个国际长途，不小心将你的话费用完了，听起来都很混蛋哪，手机主人会不会认为她是火星来的，没有正常地球人的思维。林旻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对了对了，钱，钱，希望机主看在钱的份上原谅她的冒失，300块应该足够了吧。
　　不过，那1204的主人却一直没有回来，林旻又去敲过3次门，都没有回音。到凌晨3点多的时候，林旻觉得很困了，于是睡去。第二天上午10点，林旻醒来又去敲门，依旧没有人在。林旻想还是先去银行换钱，于是回家洗澡换了衣服，背上包，带上证件，正要出门，发现1204的门竟然开着，林旻连忙返身去拿书和手机，刚跑到1204门口，就见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孩子肩上背着一巨型布袋子，在锁门。
　　林旻忙上前，说：“不好意思，这个是你的书和手机，那个，昨天有个男孩子让我给你的。”那个女孩匆匆看了林旻一眼，林旻解释说：“我住隔壁1203。那个，你的手机……”那个女孩此时已锁好了门，她用力颠了颠肩上的大袋子，然后一把把手机抓在手中，直接塞到那个大布袋子里去，说：“手机我拿给他，书你暂时帮他保管。”说完，她也风一般消失在电梯转角，林旻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了，还没把手机欠费的事跟人家说清楚，钱也没给人家，天哪，要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