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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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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华安是在初二那年搬来宽城县的,小时候他住在博望市中心区的一栋大房子里,那里有个高大上的名字“老干部疗养中心”。
里面住的有大人有孩子,一家一家的,并不全是老年人。陶华安家以前也是一家人住,爷爷奶奶是双职工,级别高待遇好,分到一栋挺大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有个大操场,是陶华安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但是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了,没几年爸爸因为意外去世。所谓的家里就剩下了爷爷奶奶和自己。
爷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骂,骂三个姑姑,说她们太自私,没人情味。但陶华安觉得姑姑没什么不好!爸爸是爷爷唯一的儿子,爷爷也不喜欢,骂他没出息,窝囊。
总之,在爷爷嘴里没一个好的。要不是自己年纪小,且是他唯一的孙子,恐怕也难幸免于难!
妈妈是生下自己一年就离婚走了,据说爷爷对这个儿媳妇很好,很重视!可是后来她通过关系捞到一个出国进修“工程管理”的机会就毫不犹豫的走了。听说她立志要做一个复合型创新型的高级管理人才。
爸爸在陶华安五岁的时候意外去世,是个名副其实的短命鬼。
当然,这些陶华安都没印象,有的只是爷爷奶奶的絮叨。
陶华安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从记事起,家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她也从没来看过自己。
爸爸去世是在冬天,陶华安记得那个冬天很冷。家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厉害,奶奶哪里也不让自己去,陶华安哭的很伤心。
姑姑和姑父们都来了,办完爸爸的丧事,似乎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后来全部被爷爷轰走。之后还和奶奶大吵一架,说奶奶没把孩子教好,于是奶奶哭的更加伤心了。
不过以后爷爷的脾气似乎变好了很多,只是对自己的看管越来越严格。
爷爷说:“以后小安由我亲自带!”
果然从幼儿园到小学陶华安一直由爷爷接送。据说陶华安从小是个乖宝宝,长得可爱,做功课自觉,学习成绩好,是大院里的标兵好孩子。
但是陶华安发誓绝不学爷爷的坏脾气,长大后要好好孝顺奶奶,还有爷爷!
当然这些大多也都是后来爷爷奶奶念叨给自己知道的,不过陶华安对这些话记忆深刻,感同身受!
那时有人说,陶华安命不好!就连姑姑们也这么说!这让爷爷奶奶很生气!
陶华安不信命,但生命中三个至亲的人都是在冬天没的。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陶华安都对冬天有着固执的偏见和不喜欢!
姑姑们和爷爷总说不到一起,但偶尔还是会回来,也会给他买玩具带礼物,只是后来大姑一家工作调动去了北京,姑姑们回来的渐渐少了。
而爷爷奶奶却越来越老,以前爷爷很有力气,能单手抱起自己,如今渐渐的有些驼背,奶奶白头发越来越多,身体很不好。
在陶华安上初一那年奶奶没了,也是在冬天,姑姑们回来料理丧事,那次爷爷没轰人,人前没掉一滴泪,他甚至不说一句话。
陶华安也没哭,他很想哭出来,甚至上了大火,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眼泪。
葬礼办了五天,大家都又累又伤心,姑姑们安顿好葬礼的事情,都住下了,就这样过了两天,陶华安觉得这样挺好,家里人口多了,也就有人气儿,而这个家里需要人气儿。
然而,大姑过来问自己:“华安,你妈~~就一次也没联系过你吗?”
陶华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直以来大家从没提到过他的妈妈,这应该是家里共知的禁忌,这么多年陶华安也已经习惯,而且所谓的妈妈确实从没出现过,但大姑的话让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陶华安沉默的低下头,一时大姑和陶华安默默无语,而后陶华安听见大姑自言自语说:“我得和她们商量一下,看来我们得和你爷爷好好谈谈!”
从小到大,姑姑们回来总会有些摩擦,姑姑会说奶奶有多偏心,而爷爷又是多么重男轻女处事不公,但陶华安觉得他们还是很疼自己,因为我是她们弟弟唯一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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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学校放寒假陶华安不用上学,每天在自己的卧室学习愣神,嘈杂的吵闹声传来,房子隔音看来不太好。
那些偶来传来的,是让他明白又不太明白的声音,但有一样陶华安听明白了,那就是她们谁也联系不到他的妈妈,大姑嘴里“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客厅里似乎又在争吵,声音越来越激烈。
“为什么每次见面总要吵?为什么一家人总要不欢而散?”这个问题陶华安总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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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什么也不懂,还是小孩儿,妈没了,妈照顾他这么多年,可是你看他,连滴眼泪都没有。”客厅传来姑姑声泪俱下的控诉声。
“你这么多年重男轻女,可是现在有事了,还是得我们来处理!”这大概是二姑的声音吧!
“爸,你好好想想,做人得公平,别说什么欺负的话,伤人心。他以后不也得靠我们照顾。”
“别说华安啦,爸年纪也大了,说不好听点,那天也迟早的事。”
“爸,有些事,再不想张嘴,也得说不是,家里的这些东西和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毕竟还有我们姐妹仨呢!”
“爸,我们说这些你别难过,早做安排早省心。”
“你不放心华安,我们不放心你,是一样的。现在说清楚,省的以后亲姐妹生出不愉快,要是哪天你也跟我妈似的这么突然,可让我们怎么办呢?咱们家既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也不能让你不安心。你就说想让谁养吧?我是老大,我先开头,如果你说跟我过,我立马给您收拾东西。”
“大姐,你心是好的,可是不能光说爸,你把爸接去北京,华安得读书啊?咱们家这摊事这情况,现在妈也没了,剩下爸和华安,要养就得一块养,你说是不,爸?”二姑的声音。
“当然得一块养,华安是咱们家独苗了,这孩子也可怜,就是照顾他到娶媳妇,也是咱们做姑姑的该做的。”三姑也附和道。
“华安懂事,学习好,以后肯定有出息,咱们做姑姑的没准也能沾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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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华安头发蒙,身体也一阵阵发冷,估计这几天没注意着凉了。
脸上似乎也凉凉的,伸手一摸,是眼泪,终于流出眼泪了吗?陶华安忽然觉得胸口涨得难受,脑子秀逗了?居然想着:胸口这么涨,和生孩子的女人涨奶是一种感觉吗?他觉得一口气憋着,上不来下不去!
为什么这么难受,胸口这么痛?他似懂非懂更说不清,从来不知道妈妈的感觉,但是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想妈妈了!如果能有个人抱着自己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吧!
客厅争吵不断,七嘴八舌声音忽高忽低,他听见爷爷说话。
“华安还小不懂事,你们都成家有自己的孩子,事情也挺多,他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虽然老了,可是现在也还能动,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爷爷说的很平静。
“爸,别这么说,我们不管你谁管你呀!”
“你们有这个心很好,我养你们一场也值。其实我知道,这些年我也没让大家都满意,可我尽心了,你们从小到大吃饭穿衣没两样,上学读书我一视同仁,成家立业我能做的也都做了,如今你们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和你妈已经心满意足。”
“爸,你别这么说。”大姑似乎哭了。
“没办法,谁叫老四(陶华安的爸爸)走的早呢!”爷爷声音低低的传来“我跟你妈得替他照顾好华安,这是我们的造化。不过,你们不用,兄弟生来两家人,这个道理我懂。可是老四是你们弟弟,他走了,剩下华安给我,我就得给他个家。如今我也没别的想法,只希望能多陪华安几年。你们做姑姑的,多担待些吧!你们日子还长着呢,以后都会越过越好的。”
气氛似乎有些压抑,大家一时无语,可是爷爷的声音还在缓缓传来,那么苍老,那么无助,甚至显得那么慈祥,那是爷爷身上很少有的样子。
“舒盼(大姑的名字),你们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老了没收入,我跟你妈退休金买药,过日子的花销,根本剩不下钱,尤其是住院,太花钱,我们不好意思给你们张嘴,好多回,你妈住院没和你们说。如今你妈走了,她还有几件首饰,以前没钱的时候没舍得卖,回头你们拿去吧!”
“我妈住院?”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病那么花钱?怎么可能?”
“我妈职称肯定给报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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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就是老说身上疼,住一天院几百几百的花,那些钱也不是所有的都报销,唉,生病太烧钱了。”爷爷声音似乎隐含哭意,陶华安仿佛看到他拘搂着背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部队出身的爷爷完全失去往日的硬朗,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真实的六十七岁的老头儿。
“你以后想怎么过?我们是你子女,你不跟我们,就等于让别人看笑话。”
“这么多事,现在才告诉我们,你们一个老一个小,我们怎么商量?”
“爸,我妈还有抚恤金······”
“舒念,别说了。”是大姑打断三姑的声音。
一家人的尴尬总是无法避免的出现。
爷爷叹了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以后,我和华安就剩我这份退休金过日子了,不管够不够,我们都尽量不给你们张嘴,都不容易,你们仨以后有啥事,商量着来,都是亲姐妹,我不担心。”
接着仿佛用尽力气一般,爷爷继续说:“虽然说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可是我要是哪天病倒了,动不了了,甭管是需要花钱,还是需要人照顾,就让华安管我,给我养老送终。我老了,就想清静呆着,不想去你们任何一家,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外人管不着,更说不了什么。”
“咱们自己家的事,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么多年就管华安了,什么都留给了他,别人能说什么。”
终于,不久姑姑们都走了,家里恢复了安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样安静的气氛让人感觉窒息。
陶华安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变得越来越闹腾,变得爱和爷爷说笑,可心里却像挖了一个洞。后来,他经常偷偷观察爷爷白头发是不是更多了?皱纹是不是更深了?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白昼越来越长。
有一天放学回家,爷爷叫住陶华安说:“咱们爷俩说会儿话。”
陶华安连忙放下书包,到爷爷身边正威禁坐,他的坐姿可是由爷爷亲自教导出来的。
“华安,我在宽城县买了套房子,咱们搬家吧!”
“爷爷,我上学怎么办?”
爷爷没接陶华安的话,兀自说着,“咱们再住这栋大房子会让人惦记,我和你奶奶双职工干部级别才住上这套房,现在我一个人住着就不合适了,公家的东西,迟早得还回去。再说咋们俩住也冷清,住着不舒服。所以,我想干脆搬家。”
陶华安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对于他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可是望着爷爷的脸,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静静的低着头。
“其实,新房我和你奶奶早就看好了,就在宽城高中旁边,用你的名字买的!因为担心你说漏嘴,一直没告诉你。本来打算等你考上宽城高中,咱们再一起搬过去,但是没想到你奶奶走得急。我想咱们早点搬过去,早点适应。”
宽城高中虽然是县级高中,但升学率居全市首位,是全市重点高中,陶华安以前听爷爷奶奶说过,是很多家长期盼孩子能读的学校,自己成绩一直很好,而宽中是凭成绩录取,爷爷奶奶说过以自己的成绩考进去肯定没问题。
只不过,现在自己还在读初中,难道初中也去那边念吗?
果然爷爷说:“你的成绩很好,宽城初中部已经同意收你,我会找人给你转学籍,咱们等你放暑假就搬家,下学期开学你就可以直接在那里读初二了。”
“你也别难过,咱们搬走了,大家才没那么多想法!这些,以后你就会懂了。”
“而且,爷爷手里还有些钱,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在市里以你的名义再买套房,等你毕业了,咱们再回来,这里你还是有家的。”
“不过,这事不能让你姑姑知道,明白吗?一旦被她们知道,你是绝对争不过的,她们是大人,而你还太小。悄悄办这事,是为了你以后还能回来。”
“爷爷,我不要,你给姑姑们吧!”
“她们那份早拿走了,这是你爸爸那份,你别犯傻。她们这么多年,日子早过开了,不用担心,倒是你以后会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小安,以后永远别想着靠谁,就是姑姑也不行。人只有靠自己走出来,才能活下去!除非我哪天没了,否则别再想着找姑姑。”
陶华安红了眼圈,他的心仿佛在滴血。
之后的一段日子,爷爷一直在为搬家的事做准备。那边的房子太小,很多家具无法带走。爷爷的书架,奶奶的收纳柜,陶华安的写字台,·················哪样该怎么安排,全由爷爷做主。
卧室靠墙的柜子上有陶华安学习用的二胡,客厅东北角有他练习用的一架小钢琴,这些是多年来爷爷对陶华安的全面培养,小时候曾闹脾气不愿学,现在却已结下深深的感情!
爷爷问陶华安还带吗?
陶华安说如果没地方就不带了。
后来钢琴二胡不见了,陶华安有些难过。
再之后搬到新家看见了摆在客厅的钢琴,二胡也在自己的小卧室静静的躺着,心里少有的开心了些,但也明白,未来再继续学的机会恐怕没有了。
暑假快结束时,一辆部队的大卡车拉上了爷爷和陶华安,搬家很顺利。
陶华安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在博望市过得最后一个夏天!
新学期开学,陶华安插班到宽城初中部二年级火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