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偶像》鲜无名

1、第 1 章

　　占据半面墙壁的显示屏照亮房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从镜头外跳进来，审核到现在，从五米退到十米的苏不苦又向后退了几步——这不是他预备的步数，但是已经到楼梯口了。那张脸趋近镜头，苏不苦只好后退着上了七八阶楼梯。
　　屏幕前五米的桌上，手机屏亮起来，一阵系统铃声传出。苏不苦瞄了眼手机，又撇了眼屏幕，上面的人还在自我介绍，他低下头，上“”前拎起手机。
　　接通瞬间，一阵暴力的声音冲进苏不苦耳中。他像躲避爆炸一样冲出房间，缓了会，听到手机对面的连串问候:“喂喂喂喂喂喂喂听得到吗喂喂喂——”
　　“喂。”苏不苦回道。
　　对方衔接无误:“看到几号了？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出挑的？”
　　“有。”苏不苦将通话转成视频，把手机戳进门。
　　收回手机，戴着耳塞的对方向苏不苦展示出因突然受惊而陷入混乱的微笑。
　　苏不苦道:“你送我们的显示屏和音响派上了大用场，我会和其他评审挑选出10场像刚才那样打动人心的视听，将你脱光锁进瑞星十七楼的影院观看。到时候见。”
　　他回到房间，踩到室外积雪的双足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屏幕中选手演唱完毕，立在镜头前絮语:“这是我自己做的伴奏，包括乐器也是我亲手制作的，音色还行吧？我觉得这可以成为我作为偶像的魅——”苏不苦在他简历上画了个圈，切下一条。
　　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出现在屏幕里，高个子，微长的头发扎在后面，宽松的粉色卫衣和水洗蓝牛仔裤，看不出身材，脸偏瘦，显得眼睛很深，但嘴边挂着笑，就清爽而温和了。
　　“各位好，我叫林照，来表演一段舞蹈。”
　　声音和预想不符，有点沙沙的。
　　苏不苦握着颜色难言的混合果汁，咬着吸管，喝得簌簌有声。
　　欢快的电子乐声响起，林照向着侧面一勾下巴，说道:\"Baby,Get On My CADILLAC.\"
　　镜头之外的音乐里有女声回:\"No,I Wanna Dance My CHA CHA.\"
　　林照挑眉仿佛思索，合着拍子笑着晃了几下身体，向那边打了个响指:“OK，I Come too!”说着舞蹈起来。边唱边跳，十分惬意洒脱。

　　林照挠了挠三天没洗没梳制造出的潮流短发，又挠了挠蜷在椅子里的小腿，灰色的背心裤衩仿佛刚被人蹂躏了一百遍，敲击键盘的左手背上还残留着棕红的酱汁。他手指晃了晃，掸掉燃长的烟灰，吸了口夹在两腿之间的酸奶，驱使游戏里角色做出一个花哨的轻功，冲上悬崖，烟灰落在键盘上。
　　几张身份证和一百块钱拍到他面前，“通宵。”
　　林照抬起头，对方一个人忽然探头过来，“玩什么呢？配乐听着挺大场面啊。”头发支支茬茬，立刻糊了林照一脸。
　　林照猝不及防，差点吃一嘴，扔了鼠标一蹬桌板，椅子向后滑去，撞到零食架上，一桶泡面砸了他一下。
　　扎了一头辫子的男生抬头一笑，“诶呦，不好意思啊兄弟。”
　　一个同伴笑着拍了下他:“就说你他妈头发该修理了！天天天的戳人。”
　　“就不修！我就不修！”他说着抱住同伴脑袋，把头发往他脸上怼。但因为身高限制，他只怼到脖子。同伴痒得狂笑，按着他的头跟他打闹起来。
　　剩下那个男生对林照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他找钱，抬了下手，“哎，再拿三瓶柚子味的鸡尾酒。”
　　林照把身份证和零钱给他，转身到冰柜拿了三瓶酒。
　　“谢谢啊。”对方笑笑，上前横踢了两个同伴一脚，“大半夜的可真他妈精神你们。”蹭过他们，找位置坐下了。
　　林照收回视线，回到游戏里。
　　角色偏离原定轨迹，落在湍急浩瀚水流中的巨石上。巨石呈灰白色，中间凹陷，聚着一泓透明的潭水。他绕着走了一圈，什么生物都没有，他试着走入水中。而竟然就走入了，水渐渐越过头顶，但他一直没有浮起来，也没有死。甚至没有声音。在岸上的时候，还能听见旁边水声，他的脚步声，遥远的鸟鸣和兽类沉闷的嘶吼。他继续在水中蹲着;蹲了十分钟;完全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他走出来。
　　林照转换视角，看了看上方成点状的浮石，又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水，翻查熟悉了下技能，思索片刻，接着按下一个技能键。角色顿时向上冲去。随着他按键，角色不停变换动作，渐渐逼近距离最短的也是最小的浮石，此时技能都已冷却。林照按掉一瓶药，体力上升十分之一，第一个技能冷却完毕，他立即释放，体力顿时清零，角色同时猛地一窜，到达浮石高度，冲出浮石范围，落进水里，激起一束纤细的水花。
　　林照:“……”
　　画面变成灰色。
　　乌云层叠，波浪滔天，几个跌宕遒丽的草隶一笔一划显出:
　　——山—海—纪——
　　“喔噢——牛批，嘿，这游戏名儿啊，我们也在玩，感觉挺复杂的，还没搞懂，你这玩得挺溜啊？”
　　辫子支茬一头的男生立在柜台里面，林照旁边。
　　“这里面不让进的。”
　　他笑了下，立刻凑了过来。
　　林照一瞬间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请进”。
　　“那个，”他期期艾艾的，手伸向林照的脸，“这边有开水吗？”他在林照头顶的架子上拿了桶方便面和一个卤蛋，“我有点饿了。”
　　林照指了下零食架旁边的饮水机。
　　现在是凌晨一点，林照点开五子说的动画，插了只耳塞，缩进椅子里听。
　　清晨换班的人过来，他喝了杯水，上了个厕所，在厕所里面洗了脸，出来扣上帽子走了。
　　两个同事瞥了他一眼，对视发出一声嗤笑。
　　外面天很晴朗，林照把帽子压低了些挡光，走到车站等车。
　　林照今年十九，在离这儿五站路，一个小时车程的普通学校上大一，目前在网吧兼职夜班，因为马上就要暑假，他又找了个白天的活——在餐厅后厨洗盘，明天上班。
　　上午是节哲学课，林照去到教室，在后排坐下，听了十分钟，倒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周围人都换了一茬。上面老师在讲美术史，提到一个问题，一个棕红短发的男生站起来，笑着文不对题地回答，中间夹着几句俏皮话，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被他逗笑了。
　　红发男生对着四周手向下压，笑着说:“别这样啊，都是你们让我起来的。”转到后方，对上林照面无表情的脸。他愣了下，微笑着转回去，又说了几句，坐下了。
　　林照仰着头听了一耳朵冷门西方画家生平，下课之后，拿着帽子去食堂吃饭。
　　日头偏西，是下午的光景。
　　他看了下手机时间，三点多，他需要上的那门课已经结束了。下节课是四点到六点的，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去食堂了。
　　这时间食堂也有不少人，他打了饭，坐到靠边的位置。
　　一勺青菜，一勺肉，一勺粥。
　　一对情侣经过，女生拍了下微胖的男友，低声道:“你瞧人家吃的，再瞧瞧你！”
　　男友回瞥了一眼，笑道:“我要是他那个样子，怕连你都抱不动吧。啊？你真想我成那个样子？”
　　女生回头仔细看了下，一笑，转回去又拍了男友。
　　林照缓慢咀嚼着，吃到够了，粥还剩一半，肉还有几块，他放下筷子，顿了下，又拿起来，继续吃。
　　六点课程结束，他把帽子揣进兜里出门，后面“哎哎哎”一叠声喊，随即一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哥们儿，晚上有什么安排啊？”那人绕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他叫陈方儿，林照的同学，班长，为人也算热心，刚开学那一会还时常跟林照打交道，后来看林照不会玩不懂事，人又邋里邋遢的，就懒得理他了，“一块上了一年课了，话都没说几句，今儿咱聚一下呗，班上那谁，小宁，过两天就要到大洋彼岸上学了，咱们也给她践个行！”
　　“什么那个谁啊！是不是老年痴呆犯了？”一个女生从后面过来，对两人一笑，唇边酒窝闪现，看着甜甜的，“林照，你来呗。”她叫魏宁，是班上比较好看的女生，性格不错，家境也好，人缘就也挺好。
　　因为不讨喜的性情外貌，班上只有开始的几次活动叫过他，这次因为是一年结束，可能想要凑个整。
　　林照不太拒绝别人，听到他们说就点了下头，“好，几点？”
　　陈方儿笑了声。
　　魏宁笑道:“这都六点了，还要等到几点啊？不过今天想要跳舞，咱们都回去换身儿好看点的衣服，唔，你在校外住……那八点在市标聚头吧。”
　　陈方儿和魏宁的几个闺蜜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管理表情，最后也努力露出了充满同学爱的笑。
　　“对啊，天这么热，我可得回去洗个澡。”
　　“我在群里说下时间吧，就定八点？”
　　“嗯嗯八点。”
　　……
　　“那行，到时候见啊。”魏宁笑着跟林照挥手。
　　林照点头挥了挥手，先离开了。
　　魏宁闺蜜之一周子夏拍了下桌子，笑道:“好傻哦！他那个样子！”
　　闺蜜之二林典笑着抬起手，放在耳边，随着点头的动作，手也一点一点，“不是很可爱嘛？”
　　陈方儿对她比了个手指心，“你做什么都可爱。”
　　林典对陈方儿比出两个心，又加了个wink。
　　“秀秀秀！”周子夏搂住魏宁往外走。
　　魏宁扭着腰喊道:“你们晚点别笑话他了，知道吗？”
　　陈方儿笑着摊了摊手。
　　林典跟上她们，“知道啦知道啦。”
　　林照直接坐车到市中心，在网吧玩了会，去了约定地点。
　　夏季天长，还能看到一点晚霞，不过路灯和广告牌都亮起来了。
　　林照到了约定的商场底下，没一个人。这时陈方儿从里面出来，看着他先“哎”了一声:“兄弟，你怎么还穿着这一身儿啊！”
　　林照道:“没事，我不跳舞。”
　　陈方儿皱眉道:“不是，你这，咱都说了换件儿好看衣裳，你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林照道:“我穿什么重要吗？”
　　“大家都穿的漂漂亮亮的，你杵在中间是准备丢谁的脸？”
　　林照看了他一眼，“你们脸皮薄，我不上去了。”说着转过身。
　　陈方儿拉了他一把，“你能不能别这样啊？说去了又不去，人家座位钱都付了，你都不能体谅点人，别给人添麻烦？八点多了，都在上面等着，说了你也会去，大家都挺高兴的，你一定得这么不合群？”
　　林照张了张嘴，摊开手，“我就穿这样和你们一块行吗？”
　　“你跟我过来。”陈方儿拉住他胳膊，往商场里走。
　　他们上到二楼服装区，陈方儿道:“现买吧。我付钱。”
　　陈方儿挑了件有设计感的衬衣和短裤，怕穿出来不像样，全选的黑色，让林照去卫生间换，还给他弄了一个袋装的洗发液和毛巾，让他在里面洗洗脸洗洗头，并且嘱咐:“先洗再换。”
　　他怎么说林照怎么做，出来之后，除了头发有点长，比之前干净利落很多，陈方儿很满意自得。
　　去到吃饭的地方一亮相，同学们都起着哄举杯:“林兄可以啊！收拾一下很不错嘛！以后多出来玩啊！”
　　陈方儿偷偷跟林典说:“你无所不能的男朋友选的衣服。”
　　“噫~”林典抬手朝下点了点，“拖鞋也是你的手笔？他脚看着还脏脏的哩，也是你的指点？”
　　“啊？”陈方儿一看之下，见林照赫然穿着一双黑色人字拖，“卧槽，卧槽还好同色，不显不显，一会我拎他去洗脚。”
　　魏宁上前一笑，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里带，“坐我旁边吧，我刚刚烤了很多，这会儿都要熟了，你们男生饿得快，我先给你吃。”
　　大家又都“嘘~~”起来。
　　林照跟她道了声谢。
　　吃完饭去唱歌跳舞喝酒，魏宁租了常去酒吧一个晚上。她带着林照走在前面，其他人也都默契似的不越过两人。
　　穿过狭窄昏暗的阶梯，魏宁在前，打开金属门，一片星光伴着空灵的音乐顿时撒落眼前，阶梯旁边的墙壁也闪烁起来。
　　后面人群已经在躁动。
　　魏宁转过身，微仰着头，白色小礼裙也似微微闪光，照耀着她甜蜜的脸庞。
　　“林照——”她开了口，“我喜欢你！我想做你女朋友！”
　　后面人群顿时叫嚣起来——
　　“卧槽！魏宁牛批！”
　　“答应她！”
　　“不同意不是中国人！”
　　“卧槽啊有生之年目睹女追男！”
　　只有魏宁能看到林照的表情，他愕然至极。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脚被绊住，跌坐在楼梯上。
　　魏宁笑容僵住了，“林照……？”
　　林照站起来:“对不起……”
　　后面有人先喊出来了:“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另个人道:“你别吭声！让人家说。”
　　“那个……为什么？”林照手足无措，“我、我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吧？”
　　魏宁表情松动了些，又笑起来:“但我就是喜欢你啊！你……要做我男朋友吗？”
　　林照不解道:“你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啊，你不是还要出国吗？”
　　魏宁歪头一笑:“你答应我，我就不出去咯。”
　　“卧槽你再不同意我就下去了！”
　　“你下去顶个鸡毛用！”
　　“我下去打他不行？！”
　　“诶呦看给你能的。”
　　“林照！你赶紧同意吧！咱们下去喝酒啊！”
　　林照小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魏宁沉默片刻，“你想说什么就说，就在这说。”
　　林照也默了默，最后弯了弯腰:“谢谢你，我不能同意。”
　　“为什么？”魏宁面上不显，声音已经哽咽，“我不好？”
　　林照连连弯腰:“我不好我不好，我不配被人喜欢，也不配喜欢别人，你……”林照猛地向侧面摔出去。
　　他侧后方那人收回脚，“什么玩意儿？！”
　　魏宁吃了一惊，“林照……”
　　周子夏看她要蹲下去，连忙跳过去抱住她往里面带:“不理他！宁宁，我们有骨气，不理他！”
　　其他人一拥而上，擦过林照进入酒吧，几个人还踢了他几脚，最后剩下一个有力的，抓着林照把他扔了出去:“不知好歹！”
　　路人见状加快脚步。
　　林照蜷着身子在地上躺了会，扶着栏杆爬起来，靠墙坐着，手掌抵在额头上，另只手垂在旁边打颤。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到路边打车。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玻璃反光中，他的情态映在他眼里。眼红红的，竟也是个感到委屈的模样呢。他咧嘴一笑，打开车门。
　　手机响起，碎掉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接听了放在耳边，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你好。”
　　林照也说:“你好。”
　　那边顿了一下，“林照？”
　　林照单手捂住脸，灯光黯淡，透明的液体从林照指缝滑落，脆弱地闪亮。他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问询中听到类似关怀、抚慰的情绪呢。
　　他轻轻地深呼吸了几下，“我是林照，你是谁？”
　　“这边是成为偶像节目组，你通过了初选，详细情况和地址稍后会短信给你。”
　　林照沉默下来。
　　等待片刻，那边说:“过得愉快，再见。”
　　“再见。”他切断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