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竹寒林暖 她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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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潾知道应烛是谁。
她只是个五岁孩童，却也听闻过百死峡应家。这一年来娘亲病重，她常去茶馆酒楼附近讨钱。五方杂处之地，多消息灵通人士，杂嘴杂舌的。她大抵知晓，数年前修、言二族争斗不休，修族覆没，余一众老弱病残逃往海外荒岛，自此音讯全无。言族实力大减，当不起“族”字之称，沦落为二流世家。近几十年天下风雨飘摇，季朝土崩瓦解，众世家明争暗斗群龙无首。应家求强，据极险之地百死峡，以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方式规训全族，近些年名声大噪。而应烛，正是一力支撑应家的应家现任家主。
一路上应烛少有停歇，只停了一次给应潾买了个热馒头，休整一会儿，便又匆忙上路了。
小半天后，应烛在某个城郊的小丘竹林旁停下。应潾从他怀里扭出头来，小声问：“是到了吗？”
应烛点点头，而后道：“出来。”闻言，应潾一怔，反应过来他在对别人说话。
“家主。”一个清瘦的男子身影显现在应烛身后，此人面目雅致秀美，单薄甚至略显瘦弱，低着头，一把清越的好嗓子里满是恭敬尊重。
应烛侧过身，似乎因为是他而有些惊诧：“……有事等我出来。很快。”应烛交代完，抱紧应潾转身，竹林外空气稍稍震颤一瞬，他进了竹林。
应潾伸长脖子，越过应烛的肩头望向迅速消失在视野内的男子。秀美至此的男性当真罕见。男子似乎瞧见了她，回了一个微笑，更添了几分柔弱。
应烛很快将她送到竹林深处的木屋旁，还隔几步的时候，木屋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他约八岁上下，模样与应烛有八分相像，较之更和润些，一身浅蓝细布衣，满是稚气。看见是应烛，一股欣喜的光彩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眸子里盈了漫天的星子，使他本就透着俊逸的眉眼焕出灿然的光彩来。
应烛将应潾放在他面前，对他道：“沧儿，这是你小妹。她叫应潾。”又对她道：“这是你哥哥，应沧。”之后对他们道：“我先走了，有事找你们二哥，还有何卿云。”
“爹爹，娘亲在呢。方才她说你到了，便下去见你了。怎么？是错开了？”应沧急忙喊住他。
“……我知道了。”霎时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看来爹爹是真的有急事，他有时间一定会陪我们的。”应沧转头对应潾道，“你饿不饿？我带你去找吃的。”说完，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应潾的双瞳映出他眸子里漫天的星子。
应潾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应沧对于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显然并不惊奇，熟络亲切得她既难以置信又难以适应。她勉勉强强地挤出两个字来：“有点。”
“昨天娘亲来，带了许多糕点，我带你去厨房。”闻言，应沧转过身向另一个小屋走去，几步后回头看见应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便向她伸出手来，又挽出一个笑容道，“怎么了？”
应潾莫名地有些害怕，欲向后缩，抬眼瞧见那双璀璨的眸子，才犹犹豫豫地靠近了应沧。
应沧收回手，放慢了脚步在前面走。应潾隔几步，慢慢地跟着在后面走。
厨房很近。小木屋里各式炊具一应俱全，收拾的整洁干净。应沧踮着脚尖，从柜子格中取出一盘花型糕点，捧到应潾面前，拿起一块递给她。
应潾不得不接。他将小盘放在矮凳上，转身去给她倒水，边找边道：“这个小林子里，就咱们一户人家。林外有层空间屏障，没有大哥或者爹娘带着，都是出不去的。二哥那里有块扁石头，拿着那个石头也可以进出。
“平时爹娘不在，大哥一直外出修行求学，不过年末是他十八岁生辰，他应该会在之前回来一次。毕竟过了十八岁，他就是彻彻底底的何家人了，再回来就很难了。”
何家？不是应家吗？
“你大抵不知道的。爹爹应烛是应家家主，娘亲何涟是何家家主。娘亲不能嫁进应家，爹爹不能入赘何家，至今即便已育有四个子女，却仍未成亲。大哥是长子，又天资卓绝，这两家自然一直在争。不过，爹爹让大哥进何家，说是答应了娘亲的。
“本来二哥还小的时候，应家已经少有闲话了，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复杂的很，有关二哥的事情不要和别人提，我日后和你细说。老三应家又不认……不然我也不会被生出来。”
应潾有点懂了，如此说来，应沧是继承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二哥出去买东西，卿云姐姐正在休息。”他把水杯也放在矮凳上，又找来两个小凳子，给了应潾一个，“卿云姐姐是娘亲从何家派过来的人，待人很好。一会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那……三哥呢？”他一直没太说三哥的事。
“三、三哥？……噗……”
应潾一脸蒙，有什么不对吗？
“咳……老三她应该是正粘着二哥。三哥？老三她那个性格，你叫她哥，她兴许还会欢天喜地。”应沧笑道，“我才是三哥。按理，你该叫声姐姐。其实姐姐叫不叫无所谓，她比我早出来一点而已，更何况，她那股劲儿一上来，你叫她姑奶奶都没用。”
“……”
与此同时，林外。
应烛到的时候，何涟正在与应纹低声交谈，见他出了竹林，两人双双转向他，神色很是凝重。应纹道：“家主。言家没了。”
应烛皱眉道：“……没了？说清楚。”若当真发生大事，心腹会即刻传达给他，他身边暗中随行的人也会通知他，可分明这一路上动静全无。
应纹道：“今早约辰时，言家山门忽然大闭，一个时辰后从内部破开。据消息，现场一片死寂，房屋一如原样，地面上只有大片大片的乌红血迹，不见尸骨。言家自没落后，避居荒野深山，附近少有人烟。可就连方圆一百里内的几户农家，也都是这般景象。家主您派去的那几个人，也已杳无音讯了。”
“极乐往生阵。”应烛道。
极乐往生阵。似是慈悲度人，实为极度血腥残忍的阵法，将阵内一切生灵绞杀，只余血迹可见。彼时仅是修族的秘法，后因一次梦城赌约修远尘败给玄空，信守诺言竟将秘法赠予玄空，多年来玄空未曾施展也未曾外赠。后来起了传言，说是修远尘与玄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是后话了。
“容属下冒昧，世上能够施展此大阵的，只有那位故去的修族长和您的师父玄空道长。”应纹道。
“师尊不会无聊到自找麻烦。”应烛道，“至于修远尘，他是生是死争执许多年也没有定数。若是说他为复仇灭言家满门，似乎说得通。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修家覆灭了几十年才想起复仇？想等言家恢复元气？未免太可笑了。”
应纹没有回答。何涟道：“或许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但无论事出何因，现今事态很乱，还是尽早回去才好做打算。”
“言家灭门的消息最快也要午时前后才会散播开，此时是午时三刻，你怎么赶过来的？”应烛对应纹道，“是还有别的事吧。”
应纹心里暗叹口气，道：“我是一早就到了的，言家灭门的事我也是才得知不久。您说离开三天就回去，今天是第三天，长老们说，别让您久留。还有就是，琅公子进何家的事。”
“何家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反悔只会让应家沦为笑柄。”应烛道。
“长老们是明事理的，他们也很清楚其中利害，只是……”应纹瞟了何涟一眼，见她神色无异，才继续道，“心有不快罢了。”
此事虽与何家有关，却算不得光彩。何涟显然并不想明面里参预，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长老这是怕我携妻子私奔？”应烛皮笑肉不笑道，“真是辜负了他们一片苦心。出了大事，我今天不会留在这里的。不过，我还和何涟有几句话说，你且等会。”
感觉到应纹的气息渐渐消失，应烛与何涟双双进入竹林，他转过身去与何涟正对着面道：“我找见了。他的妻子中毒，今早去世了，孩子我带了回来。是个五岁的女孩。算算，五年前你正养伤，闭关几月，也可以把那群人唬过去。”
“嗯，唬过去说是我生的。”何涟笑道，应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她又道：“中的什么毒？”
“言家的阴火毒，十几年前下的，毒性不强，但发作晚，不易清除。那是个普通女人，这几年半死不活地过来，瞧见孩子有了托付，死意已决，今早自尽了。”
“孩子没看见吧？”
“没。”
“言家善毒善蛊，当年以一己之力使修族覆没。虽然近些年一蹶不振，毒蛊之术始终为人所忌惮。言家灭门一事，或许是件好事。它若在，咱们两家也总要小心防范。”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是，若是有谁可以滴水不漏地灭掉言家，这种存在远比一个没落的二流言家可怕。”
何涟没再说话。
“先各自回去吧。”应烛紧紧地抱住了何涟。
“你这样，我是没法回去的。要不，你把我抱回应家？”何涟回抱他。
应烛笑了几声，何涟的脸贴着他因笑而震动的胸膛。他放开她，神色中满是无奈：“你这么骄傲，不会愿意的。我也不会允许你受这样的委屈。”
“呐，夫君。”何涟的声音轻如秋风里细散的一缕薄烟，“我会尽早了结何家的事，让琅儿尽快继任家主之位。到时候我去应家帮你。等万事作结，咱们去个偏僻的地方成亲，好不好？”
应烛是真的怔住了。她是认真的。他道：“现下时局不稳，咱们各负其责……先各自回去吧。”语落，他的身影逃离般消失。
何涟嘴唇抖了一下，转身离开之前，向着虚空道：“下次见面时，给我回答。我不怕失望，只是别让我空等一场。”
竹林内秋风飒飒，徘徊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竹寒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