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三世情缘

4、舜华（三）

　　舜华（三）

　　天界的风素来比凡间的暖上许多，凡间已是秋雨连绵，天界还是繁花似锦。洛湘府中竹屋外碧桃花瓣漫天飞舞，窗边的白瓷坛中，开着几朵莲花，红色的花朵像凡间的一盏盏河灯，在水中开得疏朗、明媚优雅。

　　桃木长案散发着令人舒爽的清香，舜华坐在案前，出神地望着腰间的宫铃，金色的日光为其镀上一层柔软的光芒，明明是那样可爱的颜色，她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发窘，侧了侧脸，目光落在摊在面前的一本厚重的古书上，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撅着嘴道：“师父到底哪里去了？”

　　一连七天，自从白君倾将她带进这洛湘府，丢给她一本足可以砸死人的书，叮嘱她用心看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七天里，她曾尝试着喊他，可除了府中的风声鹤鸣外，这里似乎只有她的声音，无奈，她只好放弃继续伤害自己的嗓子。

　　他失踪倒不打紧，好歹是在天界，只是他临走时留给她的书可是让她愁了整整七天。

　　迟疑半响，她从椅子上跳下，走出门去，拍了拍土坐在了门前台阶上，用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碧空的眼睛黑到仿佛从中能荡漾开水光，清澈如镜。

　　这七天，她整日地留在屋里，不敢走远。

　　垂眸间，她忽然想起冷月璃了，那人从一见面就笑意盈盈，俊秀的眉宇间，灿烂浓郁，不知他的徒儿会是怎样一个人……

　　然后，又想到她自个儿那美人师父，不知何时才会想起她这个小徒弟，一时怅然，便倚着竹栏，嗅着桃花香浅浅地睡去了。

　　这一睡，便到了日暮黄昏。

　　雪白的碧桃花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色，白君倾信步走来，迎着天边火红的夕阳，容颜如画。

　　当看到倚在竹阶上睡着的舜华，他的脚步静静停下，看着那张粉嫩玉琢的笑脸浸染着软软的光芒，他突然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他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师父，这丫头叫什么来着？貌似是个还动听的名字，什么华……

　　白君倾不知道自己那天是不是被人附身了，望着那娃娃的脸竟然脱口唤了声“华儿”。念完后，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听见有人叫她，舜华揉了揉眼，定身望着眼前的人，似乎是不敢相信：“师父！”

　　她激动地从竹阶上蹦起来，奔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仰着脸。

　　“怎么坐在外面？”白君倾看了她一眼，与她一起进屋。

　　“师父怎么才回来？”她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一进屋，白君倾就注意到桃木案上那本摊开的古书：“书可看完了？”

　　舜华低下头：“没有……”

　　白君倾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叹了口气：“这本书对于你这年纪来说确也太难懂，看了几章？”

　　舜华来回纠结着自己的衣角，犹豫良久，抿了抿唇：“回师父……一页未看。”

　　闻言，白君倾眉间一蹙：“为何？”

　　她窘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地答道：“师，师父，华儿字还认不全……”

　　气氛霎时尴尬了。

　　看着她涨红的小脸，白君倾第一次尝到了他师兄当年的感受。他走过去默默拿走了那本古书放回书架上。

　　“华儿，过来。”他走到案前，取来文房四宝。

　　舜华赶紧走到他身边，扒着与她高度差不多的长案，凝神看着。

　　烛光宛如碎影般无声漫开，她的眼睛灿若星辰，专注地仰望着一身水蓝色长衫的白君倾。

　　舜华歪着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痴痴地打量着他。

　　在浮生楼的时候，她曾见过许多男子，有的温文尔雅，有的清冷似仙，有的丰神俊朗，有的风流倜傥……可他们都没有她师父生得这般好看。记得冷月璃说过，浮生哥哥曾是“六界第一美人”，那她的师父应是现在这世上最美的男子，想来应是不假。

　　这样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当做画一样欣赏吧。

　　“可会写自己的名字？”白君倾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舜华一个激灵，神儿瞬间就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

　　他便开始研磨。她只觉得他撩起长袖研磨的姿势都煞是养眼，不禁抿唇一笑。

　　“好生看着。”他执起一支毛笔，挥袖间，笔锋苍劲有力，落墨处似有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勾勒婉转，意韵先至。顷刻间，她的名已赫然纸上。

　　舜华。

　　她虽对书法一窍不通，但眼前的字已让她生生觉得气若游龙，故惊叹地张着嘴。

　　那人挥洒泼墨间写下她的名，她怕是生生世世都再忘不掉。

　　“自己的名字，今后要记着。”他示意她靠过来些，好看得清楚。

　　舜华便贴着他的衣袖站好，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那两个字，一字一顿地念：“舜华，舜华……”

　　“师傅，何时舜华的字也能写得像您这般好？”

　　看着她纯真的笑脸，不觉间他的容颜也渐渐温和下来，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细碎的额发：“等你长大的时候。”

　　他的神情像被朝阳轻轻抹开的黎明，舜华单是这样看着，就失了神。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白君卿没有再闹失踪，除了去凌霄宫露个脸，便是回洛湘府中教舜华识字，还教了她画山水花鸟，识地理天文，星象八卦。或许是觉得这个小徒弟尚可教养，他也开始学着怎样去当一个师父。

　　白君倾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收徒，并不是因为嫌麻烦，只是那件事之后，他便失了收徒的兴致。

　　六百年前。

　　空旷凄冷、戾气丛生的诛仙台上，大雨倾盆，漫天云海被雨水搅成混沌汪洋。

　　九九八十一道荒火从天而降，那人一袭白衣迎风而立，站在众仙之间，鲜血染红衣衫，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红色曼陀罗。

　　白君倾与他相对，师兄弟再次见面，没想到竟是这般场景。

　　“师兄，回头吧。”

　　白衣男子苦涩一笑。

　　直至如今，哪还有什么回头的岸，还怎么回头。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也回不去了。”

　　白君倾缓缓合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隐于眼下，那声叹息还是在喉间流转开来：“你这又何苦……”

　　白衣男子平静的站在诛仙台之上，接受了九九八十一道荒火的惩罚。

　　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身负情与爱，注定画地为牢。

　　八十一道荒火过后。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司乐上神。

　　洛师兄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可是如今，他竟收徒了，还是个女孩子，自从有了司乐的前车之鉴……

　　那日不知是怎么了，只是看见这娃娃明澈如镜的眼，便把信物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