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番外 ...
-
唐秋与左回风重逢后，就相随回到金陵左家庄养病。但由于之前损耗太过，虽然左家资源丰厚，各种奇珍药物源源不绝，但一方面他虚不受补，另一方面，灵药也须对症，即使悉心调养，还是卧床一年才恢复了几分元气。
经历了整整一年卧病的日子，加上身边的人都为自己日夜忧虑不安，唐秋公子对生病不是一般地厌倦，什么虚弱、吐血、发烧、晕眩，时时需要服侍看护，统统深恶痛绝，只有生过病的人才了解健康的可贵。他自己本就擅长医术，因此当有了起色，立即决定为左回风好好调理一番身体。
“为我调理？”左大庄主坐在桌案旁，手腕平放，看着唐秋用三根手指搭住自己的腕脉，沉思默想，怀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这已经是两天来唐公子第三次给他诊脉了，每次都要一柱香工夫，显然颇为耗神，得出的结论就是他得调养。
“我什么病也没有，倒是你，还得好好养息一段日子。”他觉得唐秋的脸色依然过于苍白，缺乏血色，“怎么刚能下床走动就不消停，我身体这么好，什么也用不着。”
此语确是实情。以他的功力，寒暑不侵，神完气足，除了偶尔受伤鲜少生病，又才二十多岁，这些年来无论与谁打交道，对方看到的都是他执掌天下第一庄的实力，从没有谁认为左少庄主能和生病扯上什么关系。
“你以为你的身体状况真的很好么？”唐秋叹了口气，“如果我没弄错，你少年时就受过几次伤，该是江湖闯荡时留下的，特别是左肋中过一掌，掌力阴沉，虽然表面上好了，但内腑毕竟受创，气脉运转有滞色之处。”
左回风不禁微微一凛。他十五岁时与舞柳挑了太湖三十六寨水道，对方邀来一个帮手，武功虽非绝高，心机却很是歹毒，不直接出手，只躲在一边专门寻隙攻击舞柳。他为了护着妹妹中了一掌。当时确实受伤不轻，却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事隔多年竟被唐秋诊了出来。
“本来倒也没有大碍，”唐秋继续说道，“但你去年损耗极大，不仅受过重伤，而且前后奔波过甚，伤势表面上虽说都痊愈了，内里的亏空却非一时能够补上。现在你我都还年轻，暂时看不出问题，但等到年过四旬就会逐步显现，拖到那时再医治就晚了。”
“可是我每天都练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被你一说，倒像病入膏肓。”左庄主自觉唐秋每说一句，自己的气势就弱上一分，赶忙把他的话截住，“即使如此，我慢慢理顺气脉也就是了。习武之人，只要在江湖上走动过，谁不曾受伤挂彩，你才是病人，先修养要紧，莫要费太多心神在我身上。”
“你去年忧心的事太多，要帮我保住雁云子弟，又要让我唐门中人能在峨嵋金顶全身而退，”唐秋说道，对他的辩解恍若未闻，“最主要的是，你中过风影，那是毒药榜上排名第三的剧毒，即使有解药，怎能不毁损身体？金顶出事后，你也一直内外交困，一边要找我，又得与你父亲周旋、巩固左家庄，根本没能好好养伤。这一年来，武林虽无大事，但小事不断，你每日忙碌，还要给我求医问药，几乎没停过，沉疴只有越积越重。”
左回风听他越说声音越低，慢慢垂下了头，不觉心中一软。他没想到过往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病中的唐秋记得这般清楚，而且必定想过很多次。他知道那次中毒是唐秋的心结，每每想起，便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还有在峨嵋金顶爆炸时受的伤，唐秋每次见到那些伤疤，虽然不说什么，却总是很难过的样子。他想做些事来弥补，自己又何必不同意呢？
他看着两人放在桌上的手，唐秋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而削秀，只是实在太瘦了，与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就更明显。
“那就照你说的，调养便是，我都听你的安排，不就是喝药么。”他握住这只手，温言道：“不过我有个条件，唐公子医术高明，也得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才成，要是你不能一起好起来，我可不答应。”
目光相触，唐秋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是自然，我还想好好陪你过几十年呢。”他顿了顿，“你和我情况不同，不用吃很多药。常言道，药补不如食补，你只消把一日三餐、饮食起居都交给我安排，就行了。”
“那你呢？”左回风问道，想到不用总吃药，稍微松了口气，他一年来见唐秋天天按三餐喝各种苦药汤，实在对那味道避之不及。
“我还是得服药，你若是不放心，庄里的吴大夫可以定期过来为我诊脉，不过药方由我自己开。”唐秋蹙了蹙眉，许是也想到了没完没了的药汤，但随即展颜一笑，“虽说医者不自医，但我久病之下，倒也有几分心得。”
左大庄主自此过上了精心调理的日子。以他的年龄和声名，又没听说得什么病，传出去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左家庄上下内外想到他身边的人是唐秋，也不觉得太意外，唐门中人，做法总是有些不走寻常路，不少人还暗暗佩服左庄主的勇气。
左回风倒是适应得很快，因为唐秋的做法十分自然合理，并不显得出奇。他很快发觉了餐桌上的变化，往来人等送来的山珍海味不见了，代之以寻常的应季菜肴：郊县庄子里供应的鲜蔬果品，后园荷塘里捞上来的鲫鱼，掺杂了粗粮的粥和米饭。有时厨房里买进来一些野味，想给庄主尝鲜，唐秋就吩咐，那些鹌鹑、野鸭都必须在庄里养一个月以上才许入口。此外，他爱吃的煎炸类的东西变少了，用餐时常常对着一桌颇有田园气息的清淡小菜和炖了很久的汤，里面还时常放了药材。
两人日间各做各的事情，午饭并不常在一起吃，要是中午时分送来的饭菜稍微油腻，饭后就一定会附上一壶山楂水。左回风爱喝茶，但自从允诺了要调理之后，他的龙井就变成了各种药草茶，有时极苦，有时微甘，全都是唐秋根据三天一次的探脉结果配制的。饭菜也是让两个侍女在小厨房里烹饪，不时还亲自动手。
左回风有时觉得他在这些琐碎小事上太过劳神，在独处时逗着唐公子玩笑：“何须费心至此，喝无根水还是井水，吃家禽还是野味，真有那么大区别？与其下厨做饭，不如想想怎么哄我心情愉悦，说不定还更有效果。”
“区别自然大得很，”唐秋有些脸红，定了定神才道：“养生一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内腑五行之调和，精气神三者的聚合动静，样样相互关联。严格说来，一天十二个时辰皆有讲究，一饮一酌俱是文章，既然有条件，我就尽量细一些。入夜了，你还不快去把汤喝了，我也得服药。”
左庄主只好松手去喝汤。与唐秋面前苦得要命的汤药以及那些气味逼人的药膳相比，他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在饮食上变动也就罢了，隔天一次的针灸和药浴又是怎么回事？
一段时间下来，左庄主深感术业有专攻，在医理用药方面，他毫无发言权，尽管偶尔抱怨一二，但行动上还得听由摆布。他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常年在外，从未有人为他如此细致入微地用过心。舞柳固然擅长医理，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左回风想的总是该怎样护着她，而不是反过来得到照顾。至于旁人，无论左家庄还是天盟，许多人的生计与家小都托庇与他，下属们尊敬、信赖乃至敬畏庄主，但身份位置的差距注定了，他们无法也不可能真的关心左回风。。所以长久以来，他早已忘却被人在意是什么滋味，可是现在他身边有唐秋了。
他心里还隐隐有另一种欣喜之感。自打相识以来，所见所闻，唐秋一直对自身的性命健康毫不挂怀，仿佛生无可恋。别说花心思养病，所思所想尽是绝路。如今却主动想要好好经营，与自己常相伴随。这是左回风所期盼的，既然如此，他要让唐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准破坏这份心境，连自己也不行。
日子悠悠过着，每到下午未时，唐秋会让一名侍女，不是镶珠就是嵌碧，提着食盒前来书房，给左回风送一碗汤，再附带几样点心、果品，有时只是一碗简单的绿豆甘草汤，或者用南瓜和玉米根须熬成的甜水，有时则较为精致，像莲子银耳羹、天麻乳鸽汤。左回风这时就会停下手边的事情，向笑盈盈的丫鬟问一句：“公子在做什么？”
他身侧正在接见或议事的人也只有听到镶珠或嵌碧的回答时，才能稍微了解神秘的唐公子在左家庄的日常生活。
少女们的回答有时很正常：
“公子在练功。”
“公子在看药房的医案，延和堂的沈老大夫也在，正一道参详。”
“公子在药圃里给药草分枝。”
“公子在钓鱼，说等钓上来，今晚要做一道汤。”
有些回答则颇为诗情画意：
“后园的梨花开了，公子在树下赏花。”
“公子正在竹林里烹茶，用的是后山的冷泉水。”
“公子在亭子里睡着了，好像是昨晚休息得不大够，有些困倦。”
“公子坐了小船到荷塘里，说要采些新鲜莲蓬作粥。”
听到的人不禁要羡慕，又同情地觉得左庄主相形之下真是忙碌不容易。
有时的回答就比较惊悚了：
“公子到密林里去寻蛇蜕。”
“唐门派了人来求见公子，正在说话，还带来了两只活的大花蜘蛛。”镶珠用手指一比，总有核桃大小，“说是近日来五毒教到门中寻衅，他们制出了一种蛛毒，很有些棘手，来求公子做解药呢。”
“公子说需要新鲜的蜈蚣来入药，带了一只公鸡到后山去了。”
……
左大庄主和丫鬟对唐秋的各种活动早已习以为常，一问一答间十分自然流畅，至于旁边听得人是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几个月下来，左回风确实感到了身上一些细微的差异。当他静坐练功的时候，内力似乎更加运转如意，过去偶尔发生的滞涩感消失了，每日晨起时也觉得耳聪目明，神清气爽。这些变化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却能觉察到其中微妙的不同。
与他相比，唐秋的转变还要大得多。随着时日推移，他整个人都增添了莹润的光彩。镶珠和嵌碧就曾窃窃私语：“公子的头发好漂亮，摸上去好有手感！”的确，当唐秋早上习惯性地把长发梳理整齐，束到身后时，从背后看去，犹如一匹玄缎。而更重要的是，晚上相拥而眠，左回风会感到怀里的身体不再瘦的令人心慌，而是柔软舒展。
他素来觉得唐秋长得甚美，但直至现在才意识到，自第一次见面开始，他所见到并熟悉的唐秋都是很憔悴的，大半时间与伤病为伴，满怀心事，自己还从来没看过他健康的样子。似乎，对心爱之人的样貌认识不足啊。
一念及此，左大庄主悠然地想到，好在唐秋平时也不出门，左家庄虽非金屋，但要藏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