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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部番外 ...

  •   距我十余丈远处,唐门最荒凉的角落里,有几个人在对峙,其中两个人的身上,系着我过去十九年的人生。
      我潜在深深的长草里,隔着影影绰绰的灌木朝他们凝望,一切尽收眼底。
      清寒彻骨的夜晚,弯弯的新月在薄云里穿行,朦胧如画。
      我做了一十九年的梦,就碎裂在这个月色渺渺的晚上。
      唐御和唐祁从我身边经过,一个扶着唐靖,一个搀着唐崴,心事重重地交换目光,越走越远,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我的眼里也没有他们,因为唐斐依然半扶半抱着悠哥,静静坐在原地。
      唐斐其实比悠哥要大一岁,比我大三岁,可是我从九岁起就不肯叫他哥哥了,他是唐斐,不是我的兄长,悠哥才是。
      即使自己动弹不得,悠哥还是有办法收拾掉两个本事相当不赖的唐门弟子,可是我知道他是赢不过唐斐的,他狠不下心。远远看去,在火把柔和的光晕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
      从在金陵重逢起到现在,悠哥的身体一直很糟,况且今天……他实在伤得不轻。
      我很想从藏身的地方直接走出来告诉唐斐,只要不难为悠哥,左家也不会难为我们;但我没有把握他会听我的,认识他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天刚刚大吵了一架,确切来讲是我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转身走掉。气得浑身发抖的我,在他眼里和被寒风吹得簌簌落叶的树木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我只有屏气凝声地等待,我想他终究不会对悠哥怎么样,尽管心狠手辣,但他在意悠哥,决不会让他就这样伤重不治。
      这次回来,唐斐从不曾对我疾言厉色,大多数时候他的态度很温和,几近温柔,脾气比原先好了很多。我悄悄地打听,人人都说他两年来几乎没有对谁动过怒;只有我回来那天狠狠发作了一场,令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兼不寒而栗。
      然后是悠哥回来那天,唐斐居然当众打了唐绝两记耳光。可怜唐绝在门中的地位向来低微,一天之间,先是得以奉令向悠哥寻衅,继而蒙从不发火的掌门人亲手赐了两巴掌,最后又被我叫去问话,一时间简直风光无两,人人侧目。
      尽管不是为我而发火,我还是觉得安慰,无论如何,只要还会在意还会生气就好,他的血还是热的。偷看了悠哥写给他的信后,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他,也担心悠哥。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结,就像乱麻一样彼此交缠,谁也理不清。唯一的默契,恐怕就是不约而同地瞒着我。
      只是能瞒几天呢?他们好像忘了,我是唐门最好的暗探,最最擅长的就是找出旁人想要隐瞒的事情。
      即使知道了,我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和唐斐吵架。在天香楼时,从来用不着这么没风度,我有比动怒更好的办法。欲语还休、浅嗔轻颦乃至梨花带雨,我的武器千变万化,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终归会受落其中一种。
      除了唐斐,只除了唐斐。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做什么还有怎么样,他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应付我,我束手无策。
      同样令我无从下手的人还有一个——那个每次交锋都令我刹羽而归的左回风。我一直觉得他没多厉害,也不过是占了一点点上风而已,可是不管我费多大力气,用什么方法,他始终占了那么一点点上风,然后顶着一张冰脸看我怒冲冲离去,在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实在同情悠哥,居然被这种人看上。
      远处隐隐传来更声,杂乱的思绪一下子断了线,接不上了。我抬起头,看见唐斐突然在悠哥身上点了几点,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顿时软软地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
      唐斐伸出手,缓缓把那具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身边的火把渐渐熄了,可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我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一声声像鼓点般响彻耳际。心头一点冰寒变成几点,渐渐联成了线,再渐渐联成片。
      不会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隔着枝叶扶疏的灌木,我清清楚楚看见唐斐的手掠过悠哥的发际,把一绺发丝拨到后面。下一刻,悠哥平时束发用的青色布带落在地上,柔长黑亮的头发流水般泻了下来,衬得毫无血色的脸庞愈发地白。
      门中每个人都知道唐悠长得很美,一直很美。
      有一会儿工夫,唐斐几乎是痴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月华如水,静静洒在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终于覆上了眼前苍白的嘴唇,长久而辗转地吻着。
      我蒙住眼睛,不要看,一片片冰寒席卷全身。离得这么远,还是可以感觉到唐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温柔而痛楚,令人几要肝肠寸断……
      那样的吻,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得到过。
      那一幕其实是很美的,如果那两个人不是唐斐和唐悠,我一定会这么觉得。
      放下手时,唐斐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我正全身冰冷地看着一切,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会停下来……
      小时候,悠哥总是说我的名字好听,他说唐梦就是甜甜的美梦的意思。他其实一直都错了,就好像他叫唐悠一样错了。原来的掌门夫人,也就是唐斐的母亲曾经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摇着:“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我做了一十九年的梦,碎了。
      依稀想起,几天前的这个时候,我正披着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唐斐用秤杆挑开眼前缀着珍珠的红纱盖头。隔了轻红的纱幕,眼前的一切都晕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属于我的红色,属于我的唐斐。
      结果唐斐喝醉了,醉得刚好不能亲手揭下那层泛着我一生喜气的红色。我扶他躺下时,他拉住我的手,醉意迷蒙地对我笑笑:“我们再来喝几杯,难得你们两个都回来了。”
      他已经忘记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不知道我一直偷偷地等待这个夜晚,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今生都没有希望了。
      唐门对家传的武功、药学以及医术都非常珍重,向来传媳不传女。女孩子想得到真传就必须在祠堂歃血立誓,今生今世若不能嫁与唐门中人,就一生不嫁。如有违背,纵然逃到天涯海角,唐门也必将其追回处死。
      对大多数女孩子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本事而是幸福;况且本领越好,死在江湖上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同龄那么多女孩中,只有我七岁那年立下了这个誓言。
      立誓那天阴雨绵绵,我独自跪在宗祠里。先立誓,后拜师,整个仪式鸦雀无声。我身边两侧站满了师叔师伯,表情都很严肃,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复杂而闪烁,有疑虑,有担忧,还有怜悯。那种沉重肃穆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唐斐和唐悠就站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我说不定跪到一半就会转身逃走。
      直到两年前私下里大动干戈地查了一番,我才辗转地明白当时的气氛何以如此凝重:我的母亲就是由于破了誓被处死的,她叫唐盈。
      唐盈的名字在唐门是个禁忌,小时候无论我如何追问,叔叔伯伯们最多含糊其词地告诉我父母都是唐门中人,双双亡于江湖。托悠哥去帮我问,同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是十余年前,蜀中的唐盈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我的一位客人在历数天下美女时是这样告诉我的,当时他的神智像是突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真是灿若明霞般的美人啊……”
      我在能记事之前就没有了父母,三岁才被接回唐门,由掌门夫人亲自抚养。她不但宠我,而且一向愿意让我自己对各种事情作决定,连这么大的事也只是轻轻问一句:“真的想好了?小梦,以后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不后悔,即使现在也一样。那时候唐斐10岁,唐悠9岁,都已经开始习武很久了,平时几乎没时间和我一起玩,我只想追上他们的脚步……
      若干年后,门中的女孩们开始羡慕我,因为我会功夫,而且唐斐和唐悠都只对我好。我得意洋洋之余又有点无奈——和他们两位关系好,其实意味着麻烦不断,特别是在掌门夫人过世之后。
      找唐斐麻烦的人从一开始就有许多。因为他体内流的不是唐门的血;因为掌门师伯面上和蔼,其实不喜欢他;某种程度上也因为将来必定会执掌唐门的唐悠只肯与他亲密无间,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还有,大多数时候,厌恶与欺侮是不需要理由的。
      唐斐小时候很倔强,一句“野种”足以引发一场大战,不将骂他的孩子揍个头破血流是决不会停手的,结果就是自己浑身伤痕累累地被罚跪,往往一跪就是一天一夜不准起身也不准吃饭。久而久之,唐斐将独善其身的诀窍运用得炉火纯青,因为一旦起了冲突,无论输赢,只要告到掌门那里,吃亏的最终还是他。
      悠哥起初会帮着他打架,后来发现不是办法,慢慢学会了用手段——搬出自己的特殊身份来解决问题。
      没有人当着悠哥的面对唐斐出言不逊,各种流血冲突都发生在背后,悠哥赶到时往往已接近尾声;悠哥于是二话不说扑上去拉架,将双方勉力分开时自己通常也中了几拳几脚,他也不管这些拳脚究竟来自对方还是唐斐,一律顺理成章地指着身上的淤青朝着对方连责问带威胁带恐吓,吓到闭口为止,唐斐的一场处罚便化解于焉。
      负责通知悠哥及时赶到的,则是我,我常常像尾巴一样粘在唐斐身后。
      然而唐斐是不愿意悠哥来解围的,他从来没有表示过感激;相反地,他会生气地用力推开他:“谁稀罕你来掺和!”一瘸一拐扬长而去。
      这种时候我常觉得他步履蹒跚时也比旁人潇洒许多。
      之后一两天内,他肯定不理悠哥。我最喜欢这种时候,唐斐只能和我做伴,悠哥也只能找我说话,我一人独占他们两个。因此,唐斐头也不回的背影令悠哥微愠无奈,令我窃喜。
      我想唐斐毕竟比悠哥大一岁,屡屡要他帮忙实在很没面子,悠哥也这么想。
      被包围在亲情里的悠哥和我,能想到的其实都很有限。
      也许就是因为儿时几乎不曾间断的打架,在练功时,唐斐的狠劲无人能比,他的功夫在年青一辈中首屈一指。他与悠哥两个人如果认真较量,悠哥基本上会输;然而只要是正式当众比试或是在掌门师伯面前,输的人一定是唐斐,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来自悠哥的麻烦也不少。
      随着年龄增长,悠哥的性情日渐沉静恬淡,又是掌门师伯的孩子,原本属于那种绝少有机会惹事的人;但是只要事关唐斐或者我,事情就难说了。
      悠哥很有才,可惜的是以唐门的眼光而论,他的才华属于“歪才”。唐门重毒远甚于重医,他正好相反,对各种致命毒物毫无兴趣,反而喜欢配药。
      唐门剧毒之所以横行天下,见者披靡,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一旦中毒,除了本门解药外无人能解。事实上还有许多种毒是没有解药的。悠哥认为盗亦有道,没有解药的毒就不该使用,所以年岁稍长之后,他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独自呆在房间里为这些无解的毒配制解药。
      到了最后,师叔师伯们每每制出一种新毒,几天后悠哥就会制出解药。掌门师伯对此啼笑皆非,极力想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制毒上,悠哥却执拗得很。
      在悠哥十五岁,唐斐十六岁那年,唐斐中过一次毒。那种毒,没有解药。
      掌门夫人已经过世,守在他身边的只有我和悠哥。
      整整三天,悠哥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忙得顾不上;我帮不了什么,只是呆呆看着。那三天至今回想仍觉得宛如恶梦,唐斐的气息慢慢微弱下去,悠哥一言不发忙个不停,素来平静的眼里渐渐有了血丝。
      我对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充满了厌恶。
      用淬毒的暗器伤了唐斐的人叫做唐吟,当时十八岁,在嫡系弟子中也算数得着的人物。
      三天后悠哥终于走出房间,唐斐还很虚弱,他要我留下来照顾。结果我实在太累,伏在床边一觉睡了过去。醒来时悠哥已经回来了,靠在椅子里睡得不省人事;再推开房门一看,唐吟倒在门外,脸上隐隐透出青黑色,显然中了毒。
      唐吟中的毒就是他用来对付唐斐的那种,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据说悠哥是直接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微笑着把暗器插入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的。唐吟身边有不少长辈和平辈,谁也没想到悠哥会这样公开地出手报复。
      唐吟就这样在房门外躺了三天,进进出出时,悠哥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做自己的事。整个唐门只有他会解毒,求情的、施压的或兼而有之的人来了无数,连掌门师伯也出面了,悠哥只是不理不睬。
      最后总算有人急中生智,想起去求唐斐,唐吟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几天后,连同这种毒在内,几种唐门著名毒药和解药的配方传遍了中原武林。悠哥望着怒容满面的掌门师伯,依然一言不发。
      没有人撑腰,唐吟绝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这个道理连十三岁的我都能想通;悠哥揪不出始作俑者,干脆对整个唐门发出威胁。
      整件事带来的最终结果是唐斐卧床半个月,悠哥被重打了四十鞭,只好也卧床半个月。还有,唐门中人从此知道性情温和的唐悠一旦急了,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之后的两年中,唐门开始高价卖出一些解药。
      当然,解药比暗器更加难以取得,除了充足的金钱,还需要门路人情。唐悠的名声随着这些标价千金的药物逐渐开始在江湖中显扬;与此同时,唐斐依然藉藉无名。
      对于这种状况,悠哥什么也没有做,他似乎觉得这样很不错。
      掌门师伯的身体不好,悠哥陪他的次数比过去多了许多,其它时候悠哥身边也常常围着许多人,再过些时候,一些门中的事务就开始堆到他身上。
      这些事务好像真的给悠哥带来了很大负担,没过多久他就把其中属于日常例行的部分丢给了唐斐,很快,唐斐每天埋头理事的时间就超过了他。唐门上下对此虽然略有微词,但一想到这两个人谁也不好惹,也就随他们去了。
      再接下来,唐斐身边也不知不觉聚了一些人。
      日子平静地滑过去,黄毛丫头这个词离我越来越远。那段时间,我的心里总是一波一波涌动着不安,却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仿佛随着时间的不息流逝,我所坚信的、以为凭依的一些东西正在变化,一天一天,分分寸寸,缓缓撕裂开来。
      暗流由缓慢到汹涌,在同辈的年青弟子们的只字片语中,在眼角眉梢的神情中,不断荡漾流动。
      为什么呢?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觉得唐斐和悠哥两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唐斐的眼睛平静深远,望之不透,少时的火焰不知沉淀到了其中哪个沟壑,注视了他长达十多年后,我日益无法读懂他的眼神。我缠着他指点暗器手法,缠着他陪我读书,他统统照办,可是他从不多谈自己的心思。有时候我觉得,唐梦对他来说只是个需要花时间来应付的孩子,他的世界与我咫尺天涯。
      悠哥的眼神比他清澈得多,可是同样幽深难解。我能从中捕捉到许多东西,可是完全不明白为何如此。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情常常不好,很不好,所以他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悠哥喜欢我,可唐斐不喜欢我,我伤心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清楚地记得悠哥向我表白的那个晚上。
      我独自坐在书桌前念书,那天晚上心情还算不错,于是选了一篇言辞静谧古雅的文章反复诵读。
      云山苍苍
      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读到这里时,耳边传来轻轻几下敲门声,悠哥推门而入,对我微微一笑,示意我继续念下去。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喜,自从掌门病重以后,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他这么放松的神情了。
      然后我很快发现他的放松是装出来的,其实很紧张,因为当他拿过书来看时,半天才发现拿倒了。
      悠哥是个极其不擅表达感情的人,他太容易害羞,结果往往含蓄过了头。
      可是那天晚上,尽管拿倒了手里的书,尽管中间中断了好几次,他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既完整又明确,然后乘着我还没有回过神,飞快地走掉了。
      悠哥不知道,他费尽了踌躇才说出口的话,并没有令我考虑很久。我很喜欢他,可是并不爱他,我的心思全在唐斐身上。真正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会当面说出来。
      所以我只是信笔在常用的习字笺上写了几行字:
      苍苍云山寂,泱泱江水恒,
      视君为兄长,山高复水长。
      第二天乘悠哥不在时,把这张纸轻飘飘地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后来我总是反反复复想起那个温馨平和的夜晚,特别是时隔三年与悠哥在金陵重逢以后。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后来的他,即使近在眼前,存在感却比我记忆中的形象还要缥缈模糊……
      那个晚上暗香浮动,月上柳梢,窗边鹅黄色细帘在风里荡漾,我坐在桌前闷闷读书,悠哥推门而入,笑意盈盈,笑意盈盈。
      良辰美景已然不再。我失去了什么,又抓住了什么?这是个我永远不会也无法计算的问题。
      悠哥你知道吗,我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悔意如潮。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拒绝你,可是决不会如此漫不经意。
      那时候唐梦太过年少轻狂,还不明白旁人挣扎良久后袒露出的真心,是多么不容轻忽……
      隔了一天再见到悠哥时,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一样的微笑,一样的话题。尽管不擅表达,但他掩藏心绪的本事并不输于唐斐。
      只是,他主动来找我的次数明显地少了。这是必然的,就算表面上再如何自然,他心里毕竟会有些尴尬。
      除了些许怅然,我没有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我想随着时间慢慢消磨,那些许尴尬很快会消散无痕。悠哥最宠我了,他不会怪我。
      就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也很少主动去找他。   等我最终发现悠哥所隐藏的绝不仅仅是那点因我而起的伤心惆怅或尴尬时,已经太迟。
      随着掌门师伯的病势渐渐沉重,门中数百弟子的眼光越来越多地集中在悠哥身上。可是悠哥对此似乎恍然不觉,他把手边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唐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在病榻旁;好在唐斐对着铺天盖地的事务游刃有余,眉头皱也不皱就统统揽了下来。
      我曾听见悠哥低声对唐斐说:“来看看他吧,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你的父亲了。”
      唐斐从文簿堆中抬起头,淡淡笑了:“是啊,这么多年了,我现在去装孝子怕是来不及了。悠,他已经病得很重,见了我只会病得更重,还是算了。”
      还是算了,一旁的我也这么认为。对独子近乎溺爱的掌门师伯有多疼爱悠哥,恐怕就有多讨厌唐斐,何必去讨这种没趣。
      悠哥没有坚持,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忧伤。
      掌门师伯从生病到病重用了五个月,从病重到垂危则用了一个月,前后一共是半年,他去世的时候,飒飒秋风刚开始吹拂峨嵋寂寂的山麓。现在回想起来,对我们三个乃至整个唐门而言,这都是重要且奇特得无以复加的半年。直到现在,我的回忆中还留存着许多迷雾般的疑团。
      我记不清悠哥是何时开始不动声色地远远疏离了包括我在内身边所有的人,但当我定睛看去时,平日里常常在他身边的弟子们都已各自散落开去,许多人聚到了唐斐的身边,比如内敛稳重的唐仪,比如飞扬随性的唐昭……
      除了我和唐斐,平日里和悠哥接触最多的是唐皖,因为他爱说爱笑,又跟着长辈在江湖上行走过一年,悠哥很喜欢听他谈天说地。我偷偷去问唐皖出了什么事,他撇了撇嘴:“他最近谁也不理,就算眼看要当掌门了,也犯不着端这么大架子,而且什么事情也不作……”我一时无语,悠哥不是爱端架子的人,但是当他存心对旁人不加理睬时,确实冷若冰霜,一般人消受不起。
      掌门师伯的病令他心情这么不好吗?还是要接位太紧张了?
      可他以前从不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这样对待旁人。
      唐斐和悠哥正相反,这半年时光于他而言比金子更加贵重。我同样记不清他是何时摆脱了从小到大围绕周遭的敌意,营造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的。如果说半年前他还什么也不是,那么半年后他已站在了几乎与悠哥相同的位置上,迅速、隐蔽而自然。许多原先请示悠哥处理的事情都变成由他一手操持。
      有一次长干镖局的镖头为唐门暗器所伤,长干镖局几个镖师仗了少林武当若干和尚道士到唐门来讨说法,满口皆是唐门中人本事低下,所倚仗者不过是毒药暗器这等下九流之物云云。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唐斐一一空手夺去兵刃,再一一折断丢在地上,一时间满地断刀残剑。
      后来看在少林武当面上,唐斐还是当场作主赠了解药。
      而这件事发生时,悠哥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我跑去报讯时他只是睡意朦胧地挥了挥手:“唐斐应付得了。”
      经此一次后,门中许多弟子看待唐斐的眼光开始带着敬意,江湖中也开始有人打听他的名字。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唐门与大多数武林门派一样,秉承着“力强者胜”的原则。   之后几年中,我总是想不明白,悠哥和唐斐在这段日子里明明各行各事,明明讲话越来越少,为什么达到的目的却如此、如此一致……
      掌门师伯去世三天后,悠哥从唐门消失了。再过四天,唐斐从手掌颤抖的师伯唐先平手中接过了掌门信符和令牌,他的手稳若磐石,数百名唐门弟子整整齐齐排列在堂下,低眉俯首。
      而我呢?我做了一件非常没面子的事,但那个时候所谓的面子于我根本不重要。
      我在他的就任仪式中昏倒了。
      唐斐当场宣读了悠哥留下的一封信,字迹流畅如水,确是悠哥的笔迹,然而我站得离他最近,足以看见信封上有一个干涸的黑色圆点,在阳光下隐隐透着凄厉的红色。
      一般人或许会以为那只是个墨点,可是唐门的人都分辨得出来,那是血。只有中了毒后流出的血才可能是这种青黑的颜色。
      唐悠已经死了,小梦,你再找也没有用。
      当我无法自制地在唐门内外到处寻找悠哥时,唐斐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是从房间找起的。悠哥的房间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干净整齐,一尘不染。人走了,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我把这个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再木然地缓缓收拾好。
      箱子里少了几件他常穿的衣服,他带走了去年生日我送的玉,还有唐斐送的小木佛。我记得那个拳头大小的小木佛是唐斐亲手雕的,圆圆的肚皮,憨憨的笑容,悠哥很喜欢,一直摆在书桌上。
      药圃里悠哥植下的药材一株不少,依然如故,许多药材还是娇弱的幼苗,需要好好照顾。有毒的花草大多绚丽夺目,治病的药材则毫不起眼,所以悠哥负责的小块地面是整个药圃中最不起眼的。
      后山有一道自山顶蜿蜒而下的溪水,在山脚处汇成了小湖,湖水虽然深却明澈清透。就在几天前,我和悠哥还在这里说过话。
      那是掌门师叔过世的第二天傍晚,整个唐门一派凄风苦雨,我走到湖边想透口气,结果转过山坳就看到了他。悠哥仍穿着素白的孝服,半躺半坐在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石板上喝酒,一小坛酒已经空了一多半。
      我暗自昨舌,以他的酒量来讲,再喝下去恐怕不妙,他今夜还得为掌门师伯守灵。于是干脆坐在他和酒坛之间,把酒坛遮在身后。悠哥显然不胜酒力,脸上浮着几丝淡淡红晕,可还是固执地伸出手:“小梦,乖乖把酒还给我,我难得想醉一次。”
      我忍不住苦笑:“那我陪你喝。”
      无法判断悠哥当时的心情,似乎反常的坏,又似乎反常的好,他提到了唐斐:“唐斐这些天……每天都会去玄幻阵那里,我想和他好好谈谈,他总是没有时间……”
      这之前我们一直尽量避免谈到唐斐,每次不小心谈到时话题就会戛然而止,悠哥会突然陷入沉思,忘记了我们正在说话,这一次也不例外。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望着眼前微微荡漾的湖水,久久没有再开口,脸上的红晕却渐渐褪了。
      我在悠哥所有常去的地方惶然地走来走去,我不相信他会这样轻易离去,甚至不对我说一声,我不相信。然后我想起了他微醺中说过的话,他说唐斐每天都会去玄幻阵那里……
      玄幻阵……
      我疯了般朝唐门西北角冲过去,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一脸骇然,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可是我顾不上了。
      应该和玄幻阵没有关系才对,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我一定要看一眼才能安心。
      堪堪奔到西北边,远远地能看见玄幻阵了,肩上突然一紧,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唐斐脸色铁青地站在身后:“唐悠已经死了,小梦,你再找也没有用。”
      已经死了?我的悠哥吗?
      我近乎疯狂地一把拽住唐斐的领口:“他到底在哪里?我活要见人,死要见……”说到最后,心中猛地一痛,怎么说不下去。
      当晚下起了暴雨,雨水冲走了一切,我再也无法确认玄幻阵与悠哥的失踪有没有关联;而被唐斐点了穴道带回来的我,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发起了高烧,一直病到唐斐接掌唐门的日子。
      当时我十六岁,唐斐十九岁,悠哥……十八岁。
      然后我发现自己必须适应没有了悠哥的唐门,一旦没有了他,我才知道之前他有多照顾我。所以我才一直是单纯的小女孩,凡事只会往好处想。
      某种程度上,整个唐门都在努力适应没有了唐悠的生活。他的失踪不仅意味着唐门更换了掌门人选以及再也没有人会去为无解的毒孜孜不倦地配制解药,也意味着某些非常温暖非常舒服的东西就此凭空消失、一去不返。
      唐门子弟的眼神比过去更加冷酷,包括唐斐在内。
      唐梦,或许也是从那时开始,知道世事之无常,人心之险恶,是没有界限的。我开始仇恨着夺走悠哥、让我如此清晰地了解到这一切的唐斐,同时也恨着依然不可遏制地喜欢着他的自己。
      在唐斐登上掌门之位三个月后,十余位在门中素有几分威望的师叔师伯被遣往关外养老,还有一位师叔因为犯了赌戒被永远逐出了唐门。我漠然以对,无话可说。唐斐对悠哥都下得了手,别人更加不再话下。
      成为弃徒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位师叔两天后就举家离去了。门中没有人去送他,连我也没有去,因为那天门中正值新掌门上任后的第一次比武,所有人都必须在场。只是当晚闲下来该休息时,我迟迟无法入睡: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唐亦,悠哥一直称他为干爹,他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笑容却总是很亲切;他还有着同样亲切的妻子和一个病弱的女儿。
      走了也好,即使是如此凄凉地离去,也比被遣到关外或者留在这里强些。
      再一个月后,唐斐命唐仪坐镇门中,自己带了七名弟子,还有我,前往蜀中乃至中原各大门派拜会。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带上我,我们从继任仪式那天起就不曾交谈过。
      那是很漫长的旅途,峨嵋、青城、蜀山,北上直隶复又南下,沿长江水路直至江南,再转道反取滇藏,最后从云南大理直接回到唐门。大理山川秀丽,气候湿暖,加之抵达那里时大家多已累得半死,结果足足住了三个多星期才启程回去。
      见到的掌门、帮主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又似乎都是一个样子,唐斐一个个地周旋。令我微感奇怪的是,他没有进入金陵,也就避开了声名赫赫的金陵左家,只是派唐昭专程送了拜贴过去。
      沿途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些各树一帜的武林帮派,而是一处又一处名山大川,尤其是长江。长江的水流令我不时、不时地想念悠哥,我想起最后几个月里他谈到唐斐时总会陷入的长久沉思,那种悠悠的思绪仿佛眼前的江水一样绵长无尽。
      唐斐对每天呆呆坐在船头的我皱过几次眉,终究什么也没说。我想对他而言,这种看不到来处也见不到去向的沉思只能算作一种他早已带着不屑摆脱掉了的羁绊。
      我想知道悠哥的下落,可是对着这样的唐斐怎么也问不出口,直到最后在大理的洱海边才终于乘着夜色鼓足勇气问他:“悠哥究竟在哪里,你把他怎样了?”
      唐斐冷笑了:“我最后告诉你一次,唐悠,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比融雪汇成的洱海之水更冷。清透的洱海里,尚且映着弯弯的月。
      我想起那个小小的却同样清透的小湖,一身孝服的悠哥带着醉意倚在青石板上,喃喃地说:“……我想和他好好谈谈,他总是没有时间……”
      我们明明一起长大。
      唐斐,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是真的希望,自己心里喜欢的是悠哥而不是这个无血无泪亦无良心的唐斐。然而事实上,最终能好好活下来的总是他这种人。
      再两个月后,数十外姓新弟子走进香火缭绕了二百余年的唐门宗祠里,深深地拜了下去;与此同时,又有几位长辈愤然离开了蜀中。
      一直以来,唐门几乎是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从来不曾吸纳过外姓的弟子。唐斐成为掌门后,一切都不同了,整个门派少了几分清高,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犀利。唐斐的用人方略很简单:唯贤是举,有了外姓弟子的加入和竞争,整个门派确实更加生机盎然兼杀气腾腾。唐斐打破了原本依照医术、毒术、暗器划分门人的方式,将对内和对外两项职责完全分开,对内者专心在门中习医研毒制作暗器;对外者主要往来于江湖各地,收集情报、扩展地盘兼从商营生。
      悠哥的名字成了禁忌,可是我看得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人反而更多地想起他。不过这种思念在唐门日益增多的外姓弟子面前,在持续扩张的势力范围以及不断膨胀的野心面前,实在薄弱得算不了一回事。
      唐门西北角的玄幻阵成了门中的禁地,只有我有时会去看看。
      唐斐和我之间的关系从没有这么糟过,我们日益无法忍受彼此。
      悠哥一定想不到,当年他眼中清纯如水的小妹,也开始懂得用各种方式发泄心中郁积的恨意。每到唐斐情绪比较好时,我就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提起悠哥,看着他眼中难得的笑意在一瞬间熄灭。
      有几次,唐斐的眼里甚至泛起了丝丝杀机,唐悠这个名字总能令他疼痛不已。
      然后下一瞬,杀机不见了,他又回到平日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样的唐斐,偶尔也会令我心软……
      十七岁生日的晚上,我终于对唐斐说:“我想离开这里。”
      唐斐同意了,他和我同样有几分释然,互不相见有时是件好事。
      第二天晚上,我整理行装离开了唐斐和唐门,独自前往远在金陵的天香楼。黑云蔽月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可我不愿等到天亮再走。
      我想我这一生不会嫁给任何人了,我不原谅唐斐,某种程度上,也不原谅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思就像那晚的夜色一样晦暗不明。
      我掌管着唐门在浙江福建一带所有的情报线,但我一直没有用来寻找悠哥。我怕惊动唐斐,更怕心底仅余的希望破碎。很多次了,我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反复在说着:“他死了,早就死了,你当初什么也没有做,现在已经来不及。”
      岁月里有许多条线,有些线断了还可以照常生活,有些线一旦断了,心底与其相联的部分就永远湮没在回忆里,再怎么伤痛也无法追回。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十九岁那年,我与悠哥在金陵重逢,他说自己现在叫做唐秋。
      唐秋……吗?这个名字也很好听,不过听在耳中比原来的名字多了几许伤怀;仿佛代表了往事的不堪回首,以及抛开过往一切的决心。
      他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右手的筋脉也断了;可是那双眼睛依然一如当年般沉静幽深;他对我说,小梦,你不要怪唐斐,他也有许多难处。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依稀间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岁月。
      悠哥,改了名字或者回不到过去也不要紧,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肯来找我,我已经非常知足。
      幸好天香楼里全是我的心腹,也幸好不得召唤谁也不敢擅进我的房间,否则很快大家都会知道,天香楼那位总是摆着副眼高于顶架势的花魁居然抱着一个男人哭了两个时辰,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没办法,不这样抱住,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何况他虽然形容憔悴,可是怎么看都比当初更好看了,我实在很想抱抱再说……
      两个月后,蜀中掀起了门派之争,唐门独力与青城、峨嵋两大派相抗。
      再两个月后,我发现除了我,似乎还有人喜欢这样抱住悠哥,而且还是用心不良的那种。更糟的是,那个人,我惹不起;因为他是金陵左家的少主,名满天下的左回风。
      其实我应该是非常了解左回风的,每年经我手秘送往唐门的各种情报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内容是有关左回风其人其事的。两年下来,各种大小宗卷至少也能堆满两三个房间。唐斐对于左家尤其是左回风的情况异乎寻常地关心。
      而左回风,则对悠哥异乎寻常的关心,关心到悠哥最终一病不起还不肯放过,一定要把人从我这里抢走的地步。
      我在左家庄外被笑面管家风雨不透地挡了近十天,托了无数人情终于见到了左回风本人,可他只是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话就转身而去。
      他说:“当初命人把他乱棍打出来的岂非就是足下,你有何面目来向我要人。”
      管家马上笑眯眯地送我出庄:“敝上这几天心情不好,小姐包涵一下。”
      逼得我们出此下策的岂非就是阁下,你有何立场对我这么说话。
      在我感叹于此人脸皮之厚的同时,心底一直强自压抑的愧疚涌了出来,他没有说错,无论如何,亲口下令的人,确然是我。我为了旁人,舍弃了悠哥。
      不过经此一会,我放了不少心,我总觉得他与唐斐不同,他不会真的对悠哥怎么样。我在天香楼呆了这么久,应该不会看错。
      可是没有亲眼见到悠哥,我还是无法就此放弃。蜀中局势正紧,得罪不起左家,我不敢用太多手段,只好每天到左家庄要求探病。左大庄主高兴时出来唇枪舌剑两句,不高兴时就避而不见。他出来见我的次数渐渐增多,可见心情正在转好。于是我偷偷猜测悠哥的病应该是有起色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明显地春风满面,连眼睛里的冰都消融了不少,然而就是不肯让我见悠哥。我被他猫玩老鼠般逼得耐心尽失,理智全无,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姓左的,你到底答不答应!”
      那是我第一次在左回风的眼里看见笑意:“也罢,你随我来。”
      后来我才听悠哥说,左回风的妹妹左舞柳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用力拽自家兄长的领口。
      我被领到一处房舍前,左回风把我丢在门外,自己径自推门走进去。从门缝看去,多日不见的悠哥正在里面睡着,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左回风走到床前轻轻拍拍他的脸:“秋,醒醒,该吃药了。”悠哥的眼睫动了动,赶苍蝇般抬手一拨,翻过身继续睡。左回风绕到床的另一边,索性坐下,又去拍他的脸。悠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半扶半抱着坐了起来。
      我落荒而逃,过门而不入。这两个人的感觉实在是……不对劲。如果悠哥发现我看见了这样一幕,说不定会羞得全身都变红。
      还有,从那间屋子的样式和位置来看,好像是主屋;而且悠哥睡的那张床也实在是……大了点。
      当晚,我从天香楼启程朝蜀中而去。我已确实见到了悠哥安好的样子,也该走了,而且白天看到的情景令我忽然觉得寂寞。
      与悠哥重逢后,我心中的恨意慢慢淡去了,思念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尖来。我有些想念唐斐了。
      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在偷偷拆开悠哥托我专程送去的信之前,我是这么坚信着的。
      我猜想过这封悠哥珍而重之地交给我的信或许很重要,但它的重要与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限度。
      悠哥的字体通常是颜体,构架清新而飘逸;然而这封信里却一反常态地使用了古朴凝练的魏碑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卧病那些天,悠哥的身体虚到稍一劳神费力就会汗透重衣,即使单以字体而言,他也一定写得很吃力。
      看完信后我发觉自己在发抖,抖得手中的信纸跟着簌簌作响。我无法想象悠哥是怎样孤独地守着这个秘密度过如许漫漫岁月的,更不敢料想长久以来沿着自己的信念一刻不停走到今天的唐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能做的,只是一边压抑着毁去这封信的冲动,一边加紧赶往唐门。
      两年不见,唐斐明显稳重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容自若。他对我的突然归来显得有些意外,当我手指微颤地把悠哥的信取出来时,他的眼神明显闪动了一下,拆信的动作也比我记忆中快了一点点。
      他盯着信看了很久,突然抬手揉了揉眼睛,再从头看起。信纸在他手中慢慢皱了起来,最终皱成一团,他对着掌心里的纸团发了一阵子呆,摊在桌上小心地展平,又从头看了一遍。
      如是几次后,他终于把目光从信上挪到了我的脸上。
      我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努力不让脸上现出任何异样,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偷看过,他会受不了。
      “小梦,”他的神色居然很平静。“信里说的事情,唐悠对你提过吗?”   我先是茫然地摇摇头,接着露出几分好奇。
      “他……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唐斐微微一笑:“你一路旅途劳顿,想必累了,去休息吧。“
      于是我只好离开,也许他确实需要独自呆一会儿。
      就在我堪堪走出他的房间,帮他掩上房门时,屋里答地一声轻响,像是茶杯翻倒的声音,我心里一跳,急忙转身把房门重新推开。
      桌上的茶杯果然倒了,茶水流了一桌,唐斐双手扶着桌子,用力得连指节都在泛白。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厉声道:“出去!“
      话音未落,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斑斑驳驳洒在地上。
      那天,三年来一直保持得干净整齐一如悠哥离去之时的房间被唐斐亲手砸了个稀烂;药圃里许多珍贵的药草也被掌门人毫无理由地连根拔起,丢在地上任人践踏。许是因为他向来克制,从不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竟没有人敢直接上前劝慰或劝阻;认识的、不认识的门人子弟都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我,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悠哥的名字。
      天黑的时候,唐斐从悠哥破碎的房间里走出来,命令众人各归各位;一片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而稳定,听不出任何异样。人群散去后,他又转身走了回去。
      我把自己隐在廊柱的黑影里,默默等着他出来。
      在我的印象里,那片无声无息的黑暗中掺杂了近乎绝望的气息,长久地笼罩着一切。唐斐一个人呆在里面,我无从揣测他在想什么,或者说,我不敢想得太多太远。我和悠哥所珍视的少时时光已经被他在三年前抛到了遥远的地方,当选择换取的一切突然变成了荒唐的虚幻的现在,也许,唐斐已经一无所有。
      我记不清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风凛凛地吹着,寒冷的,寒冷的夜晚。
      最后,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小梦,进来吧。”
      我的脚站得有些麻,好在房门很近,只要跨出几步就会到了。我推开门,扑进唐斐怀里,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唐斐让我把见到悠哥的前后经过细细讲一遍,又反复盘问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发白,他转过头望望窗外,淡淡道:“既是这样,悠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只字不提信里的内容,我唯有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回到唐门的第二天,我同意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唐斐几乎是温柔地吻了吻我。
      再两天后,唐门与峨嵋、青城两派订下了比武之约,通传武林。
      又是半个月过去,当年不辞而别的唐悠在众人冷漠的目光中漫步走进了唐家堡的大门,与他前后脚进门的是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和尚。
      而我和唐斐,在年三十的晚上成婚。
      从初三起,我就没有见到唐斐了。门中弟子众口一词地说,唐斐为了元月十五的比武闭关练武了,门中事务暂由唐悠接管。
      我心里一阵怅然若失,成婚才不过两天,心头的浓情蜜意还没有化开,就这样分开了。唐斐……似乎连自己有了妻子这件事本身都还没有适应过来,新婚之夜喝醉不说,就是这两天中,他也不曾与我说很多话,更没有碰过我。
      如果说,对我没有情意,他究竟为什么要娶我?
      这样的念头一旦蹿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房里,起初惶恐,后来害怕。我想找悠哥说说话,可是悠哥从回来以后一直心情郁郁,我不想再让他烦恼,更不想他两人为这件事起冲突。
      初五清晨,一只天香楼的信鸽停在我的肩膀上,看看外面的标记,传讯的人竟然是左家庄的权宁,那个孩子一定是软磨硬泡缠着镶珠嵌碧借用了鸽子。
      小小的纸条上只写了几个顶天立地的字,字体大得令我有些目眩:
      为何坐视秋哥接下比武之约?
      唐斐坐在他过去的房间里,对着我几近恳求的眼睛,淡淡道:“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半点也没有勉强。”
      是吗?唐斐,所以才娶我的吗?
      我们都是自己愿意的,你半点也没有勉强。
      所以谁也怪不了你。
      三年前信封上紫黑色的血迹,天香楼里七百多个朝暮晨昏,都是旁人自己愿意的,与你无干;至于雁云宫的累累血债,一旦变成了悠哥的负担,你当然也不再列入考虑。
      晚上我没有回到新房住,而是搬回了原先的住处。我心如乱麻,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有人轻轻敲窗户,敲得很慢,却相当地稳定执着。是唐斐吗?我慌忙披上外衣打开窗子,然后大大地吃了一惊。
      窗外的人有着冷漠而俊秀的面孔,满是冷意的眼神后面藏满了我领教过不少次的机关算计……居然是本以为再无碰面之虞的左回风。
      左回风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提出了同样突如其来的要求:“我想带唐秋离开这里,不知唐夫人愿不愿意相助一臂之力。”他的语气几乎有些无奈,“他呆在这里太过被动,可是偏死撑着不肯离开。”
      我没有马上回答,脑子努力地转着。
      现在的唐门确实不适合悠哥,这些日子以来,他在我面前虽然还是言笑晏晏一如平时,可是我看得出来,他的神采一天天在黯淡下去。
      有这位左大庄主在,说不定可以帮悠哥应付元月十五的比武。
      只要悠哥心里向着唐门,他应该也不得不向着唐门,悠哥在大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的。
      飞快地得出了三条结论,于是我对他点点头:“可以,我明天就去劝他和你离开,不过我没有把握他一定会听。”
      左回风的眼神中露出赞许之意:“不用劝,他到时一定会跟我一起走,我只希望与你作个交易。”
      小半个时辰后,尽管心情乱上加乱、烦上加烦,尽管我忍不住把天下所有姓左的人统统暗自诅咒了一遍,尽管用这种从头到脚蒙在鼓里的无情方式把悠哥卖掉有些抱歉,我还是同意了他口中的所谓交易。
      我没有其它选择余地,左回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我可以感觉到他有多想整治唐斐。那么多唐斐寄予了莫大希望的弟子都是左家的人,唐仪和唐昭现在也在他手中……就算他看在悠哥的面子上命令所有左家的人撤出此地,唐门外围还有他布置的围困圈;他只要在包围几天后找个适当的方式把唐仪送回来,而后立即解除围困,那么门中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左家是看在唐仪的面子上罢手言和的。以唐仪在门中的地位和威望,很可能就此取代唐斐或是引起一场火并。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忍不住问他:“可以帮你的人多得是,你为何要找我?不怕我告诉唐斐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的目的很简单,你可愿意明晚和秋一起离开此地,到左某居处小住几天?”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马上回绝,我心里真的很乱。
      年关已过,我将满二十岁了。我无法判断这个年龄于我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用了十五年以上的时间凝视着唐斐和悠哥两个人,用了几乎十年的时间偷偷地等待唐斐爱我。
      之所以愿意与唐斐成婚,除了我已疲倦于如此长久的等待以外,还因为当时我以为唐斐即使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直到今夜,此时,此刻。
      我从没想过,唐斐竟有可能会……爱着悠哥;可是当亲眼目睹这个事实时,我只是讶异于自己的迟钝。
      我与唐斐的聚散离合,其实一直一直系在悠哥的身上。
      唐梦,是因为唐悠所以在三年前与唐斐反目成仇,所以在两年前离开蜀中。
      回到这里是因为持了唐悠的一纸书信,连之所以和唐斐成婚,也是因为唐斐想要牵制他的缘故。
      自始至终,唐斐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悠哥一个人,唐梦从来只是一个附属。
      抬眼望去,唐斐依然抱着悠哥,静静坐在那里。
      等一会儿,会有人来把他此刻死死抱住不愿松手的人带走,再也不会送还。
      我的梦碎裂在这个月色渺渺的晚上,唐斐的梦,又何尝不是?
      又或许,在三年前悠哥奄奄一息离开唐门时,或者更早更早,当悠哥独自坐在小湖边喝酒时,当唐斐一点点构筑属于自己的势力时,当悠哥从地上扶起刚打完架的唐斐却被推开时,属于唐斐的梦就已经碎了。
      也许唐斐从来没有给自己机会像我这样经年累月地营造自己的梦,他有的,只是像眼前这般短短的一刻,如此短暂,如此虚幻……
      我依然一动不动地潜在草丛中,也许我应该站起来,像昨天那样愤怒地质问他,可是我无法出声,更无法动弹,只有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一滴滴落进草丛里。
      唐斐,过了这一刻,你终究必须松开手,所以,我不会打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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