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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   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跟着左回风离开唐门的。全身没有力气,每走一步体内都隐隐作痛;左回风似乎在一旁扶着我,他的手始终稳定,像带了温度的扶手。没有这样的扶手,我只怕是走不出这个地方的,唐家堡原来如此之大,以前怎么都没发觉。
      走得很慢,可是我不愿意让他抱着。
      东方开始透出淡淡天青,清浅的白色缓缓漫过深蓝的夜幕,也漫过我的眼帘,我的意识在这样的曙色里化作了一片混沌。
      最后的记忆是有人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于是温暖的触感伴随着一阵阵近乎麻木的钝痛,无休无止地延续着。
      后来,我做梦了。梦的一端繁花似锦,绿水青山,三个孩子在其中嬉戏,春光明媚;我站在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什么感觉也没有。
      唐斐,一别三年,其实我好想你,虽然你一点也不稀罕。
      幸福的孩子奔跑着,当他们的背影隐没在花从中时,我的梦里下起了如织的细雨,淅淅沥沥在耳边回响。
      古人所说的相见争如不见,或许就是这种意境,清冷的雨,清冷的景致,寂寞无限。
      好在我不觉得有多冷,身体里一直有道暖流在到处游走,像温柔的手般反复抚慰着疼痛的内腑,很舒服,所以我继续睡了下去。
      睁开眼睛时,睡梦里的落雨声并没有随着清醒而消失,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幕,隐隐可以看见丝丝雨水闪着微光,真的在下雨。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下的床铺大大软软,头顶悬着雪青色的帐子。一只药炉摆在床边不远的小几上,袅袅吐出药香,正是暌违了一个多月的安神草的气味。小几旁是张极大的书案,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宗卷,微一侧脸,就看见左回风坐在案前,正藉着灯光低头写字。
      左回风……
      略略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这才觉出全身上下还是虚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但胸前那股窒闷的感觉不知何时已消失了。我想起那股温暖的内力,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左回风手上的笔突然一顿,偏过头来,习惯性地带了几分冷意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愉悦:“醒了?大夫保证你几个时辰就能醒,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了。”他起身走到床前坐下:轻轻把我的左手从被子下面拉出来,搭住脉门。过了一会儿,又把大夫叫进来继续号脉——那个倒霉的大夫似乎就候在门外,随传随到。
      然后要喝药,要吃饭,吃完饭还要再喝药,屋里好一阵进进出出人来人往,一切场景都很熟悉,似曾相识。左回风坐在一旁看着我,他也不理会旁人的眼光,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我凝视着窗外沉黑的夜幕,任人摆布。再过一会儿这些人都走了,左回风会到床上陪我,他会抱住我,等我问许多问题,任我发泄心中的怨气,直到累得再次睡着为止,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左回风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晕,他这几天一定很辛苦,初五和初六晚上都几乎没睡,然后还要为我疗伤,还有那么多宗卷要看……然后他还会继续运筹帷幄下去,解决掉各种各样的麻烦,最后带我回到烟雨濛濛的江南,回到他的左家庄。
      他知道我会跟他回去,不仅因为我答应过,也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
      睡了两天了吗?那么天一亮,就是元月初九了。
      我没有问问题,连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也没有用针扎他或是咬他,只是当他抱住我的时候,我第一次也伸出手抱住了他。
      屋顶上雨声依旧,点点滴滴地轻响着。
      问又有什么用呢?在唐门时我问过那么多,一起讨论过那么久,到头来依然是这个下场,一切都发生得措手不及,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所以,我们还是一起好好地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了,雨停了,再各自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好了。
      很快我就发现,所谓天不从人愿是无关时间、地点以及心情的。
      我睡不着。
      虽然已是大多数人好梦沉酣的夜晚,床铺舒适温暖,虽然我很想如左回风般躺下不久就沉沉睡去,可就是睡不着。连躺了两天的人和很久没好好睡的人的差别就在这里。
      左回风大约是真的累了,否则不会连灯火都没有吹熄就直接去梦周公,也许他本想先和我说说话的,可是我始终没有开口。桌上的油灯里插着三根灯芯,明净的光晕在窗隙透进来的风里微微跳跃着,映在左回风的侧脸上,令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许多。
      清醒时总是冷面对人,一肚子阴谋诡计,可是无论是他的手,还是身体,都这么温暖……奸诈的家伙,连在睡梦中都这么狡猾,害得我一直不敢翻身……
      我还是睡不着。
      后半夜时分,雨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一时间风雨交加,屋里的灯火也飘摇起来。忽然“砰”地一声,两扇窗户被吹得左右大开,一股冷风灌入,桌上的纸帛纷纷飘落,散了一地;跟着光线突然一黯,三根灯芯已熄了一根。
      我轻轻拿开环在腰上的手,下床关窗,再把散在地上的帛书一张张拾起来。目光一瞥间,我看见其中一张上赫然有三个字:“小畜生”
      又轻又薄的帛片,上面折痕无数,显然是飞鸽传书的结果。
      我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忍不住藉着灯光继续看下去。
      凌厉苍劲的行书,如矛如戟,杀气腾腾:
      小畜生,你近来益发长进,把妹妹带坏不说,连老子也敢骗,当真大逆不孝,乖乖等着我老人家来收拾你罢。
      虽然没有落款,但我想应该可以确定这是谁的手笔。
      案上散放了两支狼毫笔,其中一支下面也压了张同样质地的纸帛:
      老头,你兴风作浪了这些年还不够么?只知道惹事不知道收拾,有完没完?
      字体流畅中透着沉稳,这就是左大庄主写给自家老爹的回信。
      虽然没有心情,我还是几乎笑出声来,左家父子原来都是这样互通音讯的,看样子,应该不用担心他会被责罚太过。左益州一手毁去了多少其乐融融的家庭,可自己的一切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从这一点上来说,左回风和左舞柳很像他,也都是极其护短的人。
      毕竟是他的家书,不该偷看的,还是回去睡吧。我把手里的帛书放到案边用镇纸压住,刚直起身子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飞,连忙扶住桌面。耳边哗啦啦一阵响,听声音依稀有一叠书卷被碰翻到地上。
      然后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手:“身体这么虚,怎么连外衣也不披。”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在昏眩中被塞回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额头传来轻柔的触感,他在帮我拭去满头的冷汗。
      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我费力地抬起手去推他:“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秋?”
      “本来想早上再说的,现在说也一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冷淡淡,毫无感情:“我明天就离开这里。”
      一阵沉默,左回风转头望望书案,又望望我,叹了口气:“以你现在的样子,哪里也去不了的。”腰上又多了一条手臂,不屈不挠地环在那里:“你发现了也好,我本来也打算明天告诉你。”
      我一声不吭去推他的手臂,推了几下居然纹丝不动,一阵愠怒,用上了几分内力,眼前顿时又是一片昏黑。耳边听见他微微抽了口冷气,心里一凛,不敢再用力,只好任他抱着。
      黑晕散去时,果然看见他的衣袖下面渗出一抹渐渐扩大的红色。
      我用力咬了咬牙,心里又酸又涩,他每次都用这一招,偏偏我每次都吃这一套。一口气翻上翻下,终于忍不住:“还请你顺笔帮我拜上令尊,就说初六清晨匆匆一别,甚为挂念;只是不知异日相逢之时,唐秋该称他左老盟主,还是再尊一声‘缘茶大师’?”
      初时对酌谈禅时,缘茶曾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我对他半开玩笑地言道:“由字观人,大师虽德行圆融,心中却似有不平之意,不知何解?”
      缘茶但笑不语,很快就把话题带开了。
      他的字体我只见过一次,可是那种气象森严的笔意却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若非认出了他的笔迹,我不会去看那纸便条。
      室内突然一亮,油灯的光芒跳了几跳,一下子熄了。
      油尽灯枯前总会有这样一次明亮的光芒。
      一片黑暗中,左回风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秋,至少最近,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见到你。如果万一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了,我又不在,你要尽可能离他远远的。他现在已经气坏了。”
      默默咬住嘴唇,我又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没用的。
      左回风不明白,我并不在意左益州就是缘茶这件事本身,我只在意他什么都瞒着我,无论是离开唐门还是缘茶的事。
      我什么也不曾瞒他,于是他把我看得通通透透,连防备也无从防备起。
      他把我的一切都控制在手中,如此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和当初逼我离开天香楼时相比,他并没有改变什么。
      可我不是小鸟依人的女子,再怎样落魄,我终究是个男人。
      连嗜茶如命的缘茶在内,回忆中拥有的一切都在沉没,只剩下左回风。我无法否认自己对此感到害怕。
      我低声开口:“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决一些,再坚决一些,决不能让他听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左回风的手突然勒紧,很紧很紧,紧得我透不过气来,跟着肩头一暖,他把头埋在了我的颈窝里,半天才抬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和我爹的信都写得很可笑?”
      “……”
      “这种口气的信,我一共也只收到过两次。他平时写信的第一句都是‘见字如吾’,只有怒极时才会写成刚才那样。”
      “我什么都瞒着不告诉你,所以你生气了要走。可是生气也好,怎样也好,元月十六以前我决不会让你踏出此地一步。”
      “……你是说元月十六?”
      “不错,元月十六。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朦胧的黑暗中,左回风似乎对我微笑了一下:“秋,即使你再生气,再怨我,对我来说,终究比放任你去受伤出事好多了。”
      真是好大的口气。于是我也对他淡淡笑了:“我知道你一定安排得很好,已然胜券在握,可惜我从来没答应过要事事听从你的安排。”
      先是半晌不语,腰上的力道减轻了些,依然很强硬;等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至少放软了一倍,温温地就在耳边:“秋,我四天没合眼了……”
      “……”
      “看在这么辛苦的份上,至少听我把话讲完。”
      “……”
      温和的强硬,强硬的温和,揉合得如此和谐,如此不容违拗,如此……令人生气。可是我终究无法对他发作——左回风,温柔的时候比强硬时难对付多了。
      青城观主宗乾,年五十六,四十九岁接任青城派掌门,因其内力深厚、剑法沉雄辛辣,在江湖上得号“瓮中剑”;强调其一剑劈出往往后劲绵绵,令对手如被罩于瓮中,避无可避。由于他四十五岁才一举成名,又有一个绰号叫做“大器晚成”。只是宗乾虽是修道之人,脾气却老而弥姜,少有人敢对他直呼此名。
      青城观中原有弟子一百七十八人,旁系若干,已有四十一人殁于此次蜀中之乱。
      峨嵋掌门丘妙风二十九岁起执掌峨嵋派,至今刚满五年。峨嵋派自立派上百年来,历任峨嵋掌门均是出家女子,丘妙风以俗家弟子身份而任掌门,厉害之处可见一斑。她生平极少出手,但见者云云,均言其天分极高,剑术掌法并臻佳妙。
      蜀中之乱,峨嵋弟子十折其三,尚存一百二十二人……
      与此同时,六十五名唐门弟子就此湮没在刀光剑影中,再也没有回到唐门。
      虽然是非曲直还无法定论,血债血偿却是武林历来的规矩,三派的掌门想要迅速止息干戈,就必须给死去的门人弟子一个交待,所以才会有元月十五之约。至于他们自身想不想打这一架,则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问题。
      对宗乾和丘妙风来说,若能在天下高手面前击败唐门掌门甚至斩而杀之自然是一件解恨且光彩的事,然而唐门掌门的暗器特别是毒药也足以令他们颇感忌惮;最关键的是,和唐门一样,青城派和峨嵋派内部连日来并不太平,继任人选的问题同样足以令两个清名素著的大派鸡飞狗跳,引得两派道士尼姑竞相折腰。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位掌门人焦头烂额可能有些言过其实,以骑虎难下来形容当前处境倒是名至实归。
      “青城和峨嵋都与左家颇有些来往,见此窘境也不好袖手旁观,左某自当提供一座台阶,让两位掌门人舒舒服服地走下来。”左回风伸个懒腰,最后补充了一句:“宗乾才当了七年掌门人,丘妙风只有五年,既要担心好不容易取得的宝座可能得拱手让人;又要担心门派大业就此四分五裂。唐斐有你作替罪羊又脸皮够厚,这两位可没这么幸运。”
      “你想如何?”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各种情绪绞作一团,五味陈杂。再怎样想,峨嵋青城都是注重门规和清修的门派,近几十年来一直风平浪静的那种,很难想象会因为掌门人有个比武之约就乱到这种程度。可想而知左回风一定暗中做了手脚。这不奇怪,即使是出家人,心底深处也会有对权力与声名的渴望。
      “明日午时将有贵客临门,除了宗乾和丘妙风外,还有几位作证的耆宿。”左回风淡淡道,“左回风别的本事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本事却是家学渊源。我爹总想让我乘蜀中乱起召集一次武林大会,顺势接下盟主之位,我须得提前让他死了这条心。”
      家学渊源……吗?淡淡的嘲讽,嘲讽他人,也嘲讽自己。并不是不曾听过这种口气,可是这一次最为令人难受,一阵酸楚接着一阵气恼,半晌才发出声音:“很好的主意,真是很好,每个人都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在你看来,除了你爹和左舞柳以外,世人原就只配当作棋子看待。”
      左回风没有反应,于是我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的声音为什么会有些抖,似乎还有一点点哽咽。很丢脸,可是我此刻顾不上了,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索性一次说清楚:“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爹会装成老和尚跟着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唐斐会出现在玄幻阵外。这些事情都和我有关,如果你打定主意事事隐瞒又要我事事听从于你,当然也不是作不到,反正你手中的筹码多得很。只不过这样的话,”忍不住再去推他的手,这一次他猝不及防,被我一举推开:“还请你不要和我共居一室,也不要离我这么近,更不必解释这么多,区区唐秋消受不起这般厚待。”
      有一会儿功夫,左回风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气息悠长沉稳;我自己的则有些紊乱急促,这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冬天,特别是下雨的冬夜,是真的很冷。
      左回风没有再搂住我的腰或肩膀,他只是把我的一只手拉到他那边,包在他自己手里:“秋,你总是尽量把我推开,好像不愿意让我抱着;可每次一到睡着了,都会自动紧紧地靠过来。”   “……?”
      “所以在我看来,你并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你即使知道,也不肯承认,更不会放任自己去索求,你一直提防我,因为我伤过你。你只作自己认为必须作的事情,不管这件事对你是好是坏,愿不愿意。”
      “可是我喜欢抱着你。我也许没有权利确定你最需要的是什么,但是也无法放任你这样下去。”
      “缘茶的事情是我爹做的手脚,他和缘茶本人商量过就冒名顶替了,我之前不知情,之后不敢立时揭破。至于元月六日晚上……秋,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唐门,你留在那里很危险。”
      我默默地听着这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左回风对我说,请你不要急着怪我,再忍耐几天,等这件事了结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发现自己无法判断他是不是作错了,某种程度上,错的也许是我。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因为如果重来一遍,事情多半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
      左回风安排好了一切,他只是无法顾全我的感受而已。当面前有许多事情必须筹划,许多大局必须顾全时,一点点感受其实是来不及列入考虑的。
      我唯有拉住他的手:“先睡吧,我会好好想想,先睡吧……”
      睡意朦胧中,我感觉到腰上多了熟悉的触感,他又搂住了我。
      窗外凄凄的风雨占满了整个天地,我偏安在这座温柔而牢固的屋宇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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