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花令》三千

1、第 1 章 伤春怀远几

　　伤春怀远几时穷，无情似情浓。
　　离愁正凭牵丝乱，更南陌，飞絮蒙蒙。
　　归期渐远，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新月帘栊。
　　沉恨细思，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絮一曲毕，再也抑制不住眼泪，趴倒在琴上失声痛哭。如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泣血。

　　以至时值今日我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个旋律，因为，那是我这一生中所听过最为凄惋的《一丛花令》，也是絮，那个纤细美丽的少年最后一次弹起这首曲。而那年，我只有八岁，被卖到红袖园还不到一年。

　　原先我不过是在柴房打打下手，每天的活儿就是将一车又一车的柴垛卸到柴房。日复一日。那个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了。但不久之后我就遇到了絮。

　　他是整个红袖园的招牌，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还有很多人为博佳人一笑一掷千金。但是絮很少笑，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他很少真正的笑。他总是那么淡漠而疏离，与每个恩客，甚至是整个红袖园的人都保持着似有若无的距离。

　　他是头牌，是摇钱树，他是事就算是园子里的妈妈也管不了，管不住。所以当他开口向妈妈讨我时，妈妈什么也没问就一口答应了。
　　我于是成为了这个园子里最亲近絮的人。

　　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一样。
　　他常说，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笑容，无一不是逢场作戏，所以他没有心，逢场作戏。
　　只是那个人，只有那个人，抓住了絮，抓住了他那颗苍白却比任何人都渴望爱的心。

　　少年的爱情是那么真挚而热烈，像汹涌的火山熔岩不顾一切。
　　但奉献了一切的现实，是那么的……

　　絮一手执梳，目光迷离地端坐于妆台前。黑发披散一地。我无言地盯着镜中苍白无声的脸颊，张张口，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絮闭上又张开眼睛，从镜中看到我的担心，安慰似的扯开一丝笑容。
　　絮：李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李：公子，已经子时了。……天，马上又要亮了。您还是睡下吧！……就算您真的睡不着，躺一下总是好的。
　　絮：……唉……

　　我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絮已经站起身。我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的身体，默默地支撑着他。这几月来絮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就不能出去接客了。就像一件无用的商品，被随意安置在一间偏房内，从此冷暖自知。

　　絮无力的靠在床头不愿躺下，两眼死死地盯着桌上摇晃的烛火。
　　李李：公子！不要再看了！求你！就算是为了自己，你也该好好保重啊！那个人……那个人是不会再来了！！您就当他是死了！就别再想了！……

　　絮猛得张开眼睛，惊恐、怨怒、还有满腔的愤恨随即奔涌而出。
　　絮：不！我不相信！他会来的！……他说他爱我！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李李：可他是皇族啊。……他为什么不来看看你，公子，你都变成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来？！
　　絮：（目光变得柔和）李李，你过来。
　　絮笑了，苍白的脸一下生动起来。我呆了呆，却已被他牵住双手。
　　絮：李李，我真傻，是吗。可是他，他正投入一场旷日而持久的战争，那是他应得的……那当然比我更重要……我明白的……他最后一次来时，我就知道他以后不会再来了……那个眼神，是告别……

　　絮整个恍惚起来，显得虚无而透明，仿佛下个瞬间就会消失在空气中。我不自觉得反手握住絮，不祥的念头再次浮上来。
　　絮：可我愿意等。……以爱情之名，我等他三月……可是李李啊，你说，我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李李：不要！絮，你不是还有李李吗！李李……我……
　　声音暗了下去。我太小了，根本连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没有，只有哭泣，我站着哭泣。

　　但是絮，却笑了。笑得专注而美好，烛光映衬在他的脸颊现出一抹奇异的红晕，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春日的微曦中迎风展笑的绝美少年。
　　他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说话一样。
　　絮：李李，去，把剪子拿来。
　　李李：（谨慎地看向他）公子，你要做什么！
　　絮：（微微一笑）我已是半死的人了，不会做什么傻事的。去吧。
　　絮轻轻推了我一把。我咬唇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絮接过剪子，带着些绝决的味道剪下耳旁的一小撮发。我惊呼了一声，却不知要怎么阻止。便见他已将发结成了一个同心结，递到我面前。
　　絮：答应我，若有那么一天，代我交给他……
　　我睁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他是在交待他的身后事了。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下意识地边摇头边向后退去，心中更是如刀绞一样，疼痛，一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絮：……絮不悔！絮，无悔！望君一路走好……絮地下有知，也可安息了……
　　絮长叹了一口气，再不言语，一股鲜血从他嘴里缓缓流出。
　　李李：公子，公子，你怎么啦？
　　他的双眼转向窗外，握着同心结的手向前伸出，然后又重重落下。
　　砰的一声，就像絮的爱情，怀揣着美好的妄想，终于坠落在地上。

　　不久之后，新皇即位。
　　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我抱着絮的骨灰站在游行的人群中，泪流满面。

　　手中的同心结散在风中，无人知晓。

　　而那个男人，如今早已是黄袍加身。只是不知道他每每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想到在春光里，那个笑得比春花更烂漫的少年，会不会为着他的逝去流下一滴清泪。

　　或者，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