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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凝千帐霜 ...

  •   双手高捧着光滑竹筒,使者低下头,躬身碎步,缓缓走近。
      接过火漆封边的御用信筒,举睫之际,仪态雍容,司马懿嘴角含笑:“信使辛苦了。”
      使者并不后退,“咯”,轻微的一响,紫桐的案几已摆上了扫赤的木匣——“这是陛下命我送的。”
      匣中盛着一尺长短、干枯皱缩的青褐色叶片,满心疑惑。
      眼珠上移,使者抬起一点儿头来看他,淡淡的疲惫掩不住年轻人跃跃的神色,他是第一次被皇帝亲自指派送信,尽管曹丕只是伸手随便地在驿兵中一点。
      “这是谯县的甘蔗叶。”他说。
      谯县的甘蔗……轻抚叶缘深利的齿痕,司马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些微刺痛,似听非听,合上匣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信使已退下。
      食指磨蹭着案几,下意识地拭去那尖利地触感,越是麻木,那刺痛却越加明显。
      叹气,明明舍手了,也不得静谧。
      一连近三月的阴雨,由秋延绵入冬,寒冷的季节里笼着水汽,日色惨淡,凄厉似怨。
      司马懿放弃似的望一眼裹在雨水中的楼台城墙,展开信帛,前线尚无战况,上面誊的只是一首诗,曹丕的。寥寥几行字,眼光一扫,就已明了。
      ——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从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总是习惯压抑自己喜悦的人,他的文字少有如此纵横干云、意气风发。
      司马懿思量着,在两次取道广陵,清除了青州徐州一带的地方豪强之后,东巡的大军已经集结,所以曹丕才会作此豪语、激励士气。
      只是,这次南征太久,不知不觉中,十月已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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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凄寂,万木萧瑟。士兵们裹紧了平板厚实的军袄,咬牙跺脚,很难想象南地也会有如斯冷彻的冬。
      “……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广陵的东巡高台上,对着浮冰缓滞的河水,曹丕扶着凝露的石栏,淡淡念着那句诗,反反复复。
      听着他疏离而平缓的声音,身后的一干文臣武将都闭口不言,只是无奈地瞪视那日渐冻结的天堑大江,这样宽广的冰河如何能航?
      ——自古以来,南北对战,纵贯东西、延绵数千里的长江都是南隅的依托屏障。唯有秋冬时节,秋高马肥,大地坚净,江水难涨,利于北兵驱驰,故其对南方的作战主要是在秋冬。
      早在三月,曹丕为南征孙吴,就开通了“讨虏渠”,并扫清地方盘踞势力,以便水陆两军联合攻吴。一切都巡着他预设的轨迹进行着,却不料,终是差了一着。
      当数十万大军碰着号称不结冰的长江上了冻,魏虽有武骑千群,亦无所用之。不但不可用,若前线久战、将士疲敝,还很有可能被敌军乘虚而入。
      轻轻闭上眼,长长吸入一口寒气,倚暖了石台,拍遍了栏杆。纵然手段非凡,原来也拗不过天道翻覆的沧桑。倾尽一年的战事准备,三十万大军的长途奔袭,到头来却是一场如电如雾的空茫。
      曹丕径自接着那首诗续了下去,“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
      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来,此次果真不用战了。想着,嘴角微挑,露出那似叹似诮的薄笑莫测,俨然又是众人熟悉的曹丕。
      只不知,他笑的是谁——天候庇护下的孙吴,忙于内政、满心欲作壁上观的蜀汉,……抑或,他自己?
      江风迎面,笑意加深,远至受挫的君王眼中无悲无喜,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明日撤兵。”

      二更天,江畔寒。
      巡营的更声敲了两下,声音带着苍凉,曹丕掀开厚重的帐幕,走了出来。
      军营四野里一片空况,军士们都睡下了,只有风穿过围栅军帐时,那呜咽一般的声音。天幕冷暗,浓厚泛紫的蓝黑映在一片琼玉冰面上,被皓白的冰层折射出淡淡寒光。
      他睡不着,不为南征的失利,习惯罢了。即使在魏都洛宫,要于三更以前入睡也是难的。
      白日里不曾察觉的辗转思虑,总是在簧夜里轻易涌上心头,就如今晚。
      他在位已达六年,这是南征的第三次了。
      经过无数个寒夜清辉、寂寞深殿的独候,才慢慢明白过来,其实,他并不如想象的那样专注于江山帝位。虽然也曾全力去争夺,但当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才发现它与自己一直所渴慕的,原本是无缘。
      或许只是想要被人认认真真地承认罢了,如果曹操也像喜爱曹植一般喜欢他,若围聚在子建周围的人也能由衷读懂他,那么,他还会那么执着于魏王太子的身份吗?会,还是不会?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一代枭雄终免脱不了生死,朋友王粲颓然离世,便是英气天纵、与之辛苦争斗半生的弟弟曹植也流离异地。
      ……都不在了。
      纵使手中牢牢把握住权力,这个时代的护身符,也给予不了他想要的一切。拥有操纵生死之手,自是令万民叩首,百官拜服,可是,不相干的人、无意义的虚礼,他又怎会在乎?
      世积离乱,生命无常,见惯了死亡与鲜血,曾经的鲜活美好,终归化作粪壤。自己的尽头也不过枯骨一具,衰草斜阳。
      长于权谋漩涡的他,看会了,衰没是一切的真相。所以,心思沉敏的他,把生命整个儿翻转过来,看破成一场幻灭,然后慢慢地,他在这场最终的幻灭中,找寻着过程中的点滴喜悦。
      在压抑着自己,享受快乐的同时,也时刻惦记着“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的哀愁。他就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冷静、执着,看破一切的眼眸能够“知天”,曹丕却不肯“乐命”。恰恰相反,他恨命,并且在文章中反复吟啸着这种恨意,在字里行间追寻着文章的不朽之盛世,兜兜转转,执着而不甘。

      莽天高寒,月色暧昧,辽阔的大地笼上团团晕白。银月的凄冷直把千万帐篷都凝作了霜,称着空中低浮的风露,一般的样,不一样的相。
      待曹丕回过神来,已暖融了清露,凉透了心怀。
      ……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今夜他也同那时,一个人安静地惆怅。
      不一样的是,没有人再来陪着他,为他念诗了。
      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他不要。在洛阳,曹丕是不肯与百官宫人赏月观星的。面对宠妃们疑问,他只是淡淡地笑,习惯罢了。广纳后宫的皇帝,虽然寂寞,却偏偏不想有第三个人来分享他的晓天如幕、冷月如霜。
      独自沉浸于静谧的夜色中,他会想起过去,父亲、令君、弟弟、朋友,……还有司马懿。
      五月的时候,领着南下的魏军到了故乡谯县,看到那满满一片甘蔗地,曹丕笑得开怀,流露出难有的单纯神色,兴冲冲地下田剥了一大捆甘蔗叶,放在院中曝晒。
      初夏的某个晚上,滴漏声声,月光悄然流转几许。
      曹丕自在院中掌灯磨墨,笔起笔落,依着记忆中那人的形貌,轻轻描摹,徐徐勾勒他的身影,在清新的甘蔗叶上,一笔又一笔。
      窗外清宛的虫鸣,此起彼伏,不知唱过它短暂的几分春秋。
      画已经成了,放下笔来,等着风慢慢吹干。
      人是直直地坐在几前,心思却婉转。
      自立后以来,他们更加平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爱的痕迹,只是一味的君明臣贤。
      面对抉择,当时是游移,而今却是不敢。昔年隐没在曹操熠熠星光之下的司马懿,终于凭着实力站上了曹魏集团的中心,如他爱敬的荀彧一般,成为帝国后方的守护者。
      逝者如斯,往事如烟,叫他提不起又放不下的那个人,可还记得那时的霜叶飘零、月华胜雪,是否还记得他?
      时光如水,花落花开,旧迹尚未消退,新痕便又附上来,人生在层层覆盖中色彩斑斓,五味陈杂。轻易地,人会变,要回复以前的心境,很难。
      小心拾起,风干的叶画,这是他的心意;从泛着甘蔗甜香的重重狭叶中,轻轻抽出一片荒芜的空白,这也是他的心意。
      要拿哪一样给他看?踌躇,犹豫,思量再三,终是留下精心描绘的小画。
      急急指定了送军报的驿兵,当使者策马驰出大营的时候,他终于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怀念,两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遗憾,却无法幽怨。在一次次抉择中,都是自己选择了放手。
      “是时候了。”院子外面的近侍按时提醒他入睡。常常夜至而未眠,为了不影响翌日朝政,他吩咐下的这种规矩。
      曹丕却没有理会,脸上依旧一浦白水秋风,是朝臣们熟悉的,却再捉摸不透的平淡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是时候了。”门外压低声音又叫。
      曹丕反倒是抬手把灯芯又拨亮了些,怔怔出神。
      一灯明黄光华下,一人支颔独坐,斜倚案几,冠坠珠梁。
      他仿佛又回到在邺城相府的那个书房。恍然间,颜色如昨,思客已旧。原以为,此刻应该追忆着、找寻着和司马懿的相遇、相知、相携,乃至相弃;可谁知,只那么一盏柔灯,就将一向纷纭的心思照成空茫。
      没有司马懿,没有那些温柔与缱绻,也没有很多痛苦和哀伤,有的,只是一段黯然的思量。
      兖州的营门前,那里,曾经站着那样真实的一个曹操,披衣错履,散发疾行,一把抓住来客的手,只为那乱世之中弃袁绍而投己的青年;北邺的霜露下,那里,曾经立着那样真实的一个曹丕,依星傍月,独自徘徊,听见熟悉的诗句,然后尚未得势的他相携了一个知己。
      骄傲的王者已习惯将雄姿英发的自己交于光明,雄立众生之巅,睥睨人世浮尘,却将另一抹尘世无华的影子藏于暗室,压抑着不敢暴露于夜月之下。天长时久,困于幽暗的影子也渐渐溶于阴暗,淡到自己都遗忘了,可突然,只因一个决断,那些以为早已抛却的东西,便如临水春花,蓬勃而发,扑塞眼前。
      就在这一瞬,他似乎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荀彧死后,父亲会在流言四起的时候,反常地静默独坐,由人猜疑。这一切,其实无关那个幻疑幻真的食盒,甚至可能无关荀彧。
      他们只是悲哀着自己的无可悲哀,然后,在寂静暗夜中,默默祭奠着,曾经的那个自己。而当清晨的阳光缓缓爬上窗棂时,惘然长叹一声。
      曾经,也只是曾经罢了,便如凉夜中的霜露,渺然消逝,无处可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凝千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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