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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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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人以男子身份出现,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多少波澜。救助一剑飘红时匆忙一瞥的形象,不论在记忆里或倒映於心湖上,也只能勉强勾勒出模糊不清的幻影…可仔细想想就能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从小生长的环境让她能迅速分辨对方在世间扮演的角色——好人或是坏蛋——但对於那名不知从何而来、转眼间亦不晓得去了何方的男子,自己竟抓不住清晰实在的形体,无法只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正确地形容,这点实在很不寻常。
他留给天香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我赌命。”
清雅园再会时,他的种种言行又让心中的疑虑加深。轻易地说出赌命之言的人,若不是真确定自己不会输、便只是个连生命也不看在眼里的蠢蛋罢了。不过,比起他是生是死,最重要的是,他若输了,她就失去仅此唯一的《有用的》了。
“放心吧,我不会输的。”
听到自己用这种话来劝说放弃,那人微微扬起一抹笑,带著对敌手鄙夷不屑的含意,但让天香忍不住眨了几次眼睛的是、那双温和却忧愁满溢的眼神。莫名感到熟悉,悲伤得不该使人忘怀的神情,彷佛他永远在某个地方等待能实现愿望、却只迎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短暂见过两次面的男人,也用著短短的一句话,就让天香因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而闭上嘴巴。很久以后回想那日才发现,轻而易举使自己听话这种事情、并不是他第一次办到——当他还是“她”时,初会的天香便无能拒绝,傻呼呼地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女人的心其实很小,只能装下一个男人。”
当年在妙州结识的女性,其婉转轻柔的声音,成亲之夜再度回荡於耳旁。那是烂醉如泥的天香比起任何人的呼唤、一生至此最觉清澈震撼的言语。
受够了被世间摆布、被无情的命运愚弄、被束缚於无数他人的恶意中,身为一个女人,渴望能用自己的手紧握幸福的语气,强烈地打动了她的恻隐之心。无论是亲耳听到的那晚知府深闺,或是独自一人低头灌酒的成亲之夜,天香仍旧认为,若自己是男人的话,即便荆棘满路、无论艰难重重,也定要将那个女人娶到手。连她都这麼想了,更何况是其他男人?
“若我是王子就娶你当王子妃,若我是公主就招你当驸马——女驸马。”
年少时的一句玩笑话竟成了真。那人一如当年,心中只摆放著深爱的男子,而自己却已非当年,早早便将心交了出去。不断追逐那逃离的身影,寄望著虚幻不真的爱情,这场似乎未曾真正开始、眨眼却已走到尽头的婚姻,让天香深深地憎恨起毫无慈悲心的神佛。
她每夜祈求的不是这个,不是这可笑的真相,不是仁慈善良的丈夫对自己无情无义的抛弃。摘下面具后依然不能回应她的感情,那句你好可怜和表里不一的道歉——如此冷酷残忍,真是她当初爱上的丈夫吗?为何在世人眼中品德高尚、正直纯良的性格,如今却会以此种两面极端的方式来折磨她?
是我的错吗?於是,天香再次问著神明。
是我做错了什麼事,才会得到这个报应?神让那名对任何人皆温柔善良的丈夫,对待自己却只能是冰冷疏离,这是身为妻子的错、这是…她太过喜欢他的错吗?神明没有听见,疑问也没有解开,毕竟那人留给自己的、向来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即便当她亲自回皇宫寻找自己的身影时,即便是睁开眼就能发现被她紧拥怀中入眠的每个夜晚,即使是清晨面对她微笑道早安的瞬间,天香心头仍会闪过这样的疑惑。
“你为何会喜欢我呢?”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她脸上浮现忧伤的微笑,自那以后,天香便没有再问过了。因为使她悲伤,从来就不是自己想做的事。许久以前的妙州,天香会想若自己是男子便娶了她,也是想带她离开只能等待的宿命、帮她亲手握住快乐而已。
“喜欢上最该喜欢的人,定能得到最正确无误的幸福。”某个夜里,她喃喃地在耳边说:“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就需要两人一起去找寻了。”
“明早就走,到远方去。”天香急促地喘息,肺部挣扎著所需空气。刚结束云雨之欢的自己,总无法如对方般依然能说话思考。“我们两人一起、去找那样的东西,一辈子都要一起找…!”
“傻丫头,谁说那种东西在远方?\"
望著她精致的眉目与诚挚浅笑,天香发现自己终於得到了答案。神明还是听见了,这就是她每夜祈求的回应,把幸福握在手中、把快乐保护在怀里——永远离她还太远,这才是自天堂落下也要拥有的瞬间,这才是坠入地狱也不愿解开的红线。
真相打破了梦,让愿望能在醒来的双眼前缓缓实现。
事件发生在离京后的第二年,不愿再受命运愚弄的两个女人,究竟能从彼此身上获取多少勇气呢。
曾在梦里见到自己作著梦——深广无边的黑夜,落叶萧瑟的大地,舞动著秀美离尘的青年——那是彷佛睁开眼也能见到、淡如清风的幻象。在此之中,编织著不可能出现人世的梦,深爱著渺无终途的恋情,如被捕捉於鸟笼里,自断的鲜血羽翼包裹了能打开笼子的手。
这只手、究竟是谁的呢?只要再往前迈进、只要到达那从未去过的前方,一定可以发现疑问的答案,可以与手的主人相逢。她如此确信著,不带半点迟疑,独自往梦之深处走去,可是……
“这是谁也不能踏上的路。”陌生青年站在黑暗中,如鬼似魅地阻挡了去路。他说话的方式悠然柔和,是惯於歌唱的喉声。“梦所描绘的乐园,不过是你心灵的残象,这不是一个人能去的地方——不是你该一个人去的尽头。” 回旋的、不停回旋的迷之螺旋。她听到有人这麼说,在最顶处沉眠著梦缠之茧,而茧中将会蜕变出无人能知的思念。
“失去所有记忆的你啊,又能够思念谁?”
青年叹息的声音,全然是无慈悲的美。在这记忆冻结的梦里,联系来时路的灯火被逐一抹灭,黑暗切断了彼此交错的命运之线,她感到寒冷而胆怯,微弱地低喊出最想知道的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还是——”伸出手、毫不放弃地再伸长一点,只要触及那柔软的黑发,就一定可以找到答案。“——还是你的吗?”
然后,梦里的意识结束,迎来的只剩矛盾现实的冲突。她在床上睁开眼时,室内是昏黄不清的光景,如水流动的火光洋溢出残烛特有的炽热,下意识抬高手一看,果然看到了紧紧握住、空无一物的掌心。
房门感应似地被打开,木拴摩擦的声响让人觉得有些刻意,彷佛是故意引起她注目的诡计。翩翩走入一名女子,白净柔嫩的脸庞探撤不出确实年纪,雅致精细的五官诉说出广受众人恋慕的经历。她望著对方走近床边时随移动轻扬的黑发,心里不禁发出赞叹。
就连黯淡烛火都在女子出现的瞬间热烈起来,更何况是她这颗思绪混乱的脑袋?
「你总算醒了。」女人坐在床边,略带颤抖的指尖温柔地抚著她的脸颊,额头却因此感到刺痛难抑。发现她的不适,女人轻缓地说:「我知道伤口很疼,但不要紧,把药喝了便能减轻痛楚。」
一边说著,女人把装满暗色液体的碗递过来,她尝试开口,喉咙乾哑地难以达成任务。「这是…什麼…?」
女人扬起安抚性的微笑,她却注意到对方眼眶处的红肿与憔悴。「是能让你舒服点的良药。」
「可是…」
「相信我,不会太苦的,你的嗜甜舌头定能妥协。」
奇怪的发言。她疑惑地问:「我们…认识吗?」
——收声时,看到了梦里从未见过的、那传说凝结记忆的茧。完美的愕然神情侵蚀原本冷静自持的面容,睁大的黑瞳像正看著居住於森林深处的妖怪。那瞬间,她还以为对方会落下泪来,但相反地,女人扬起了微笑。
「…怎麼说这种话?」勉强勾起的嘴角僵硬而脆弱,她看著那笑容,一股深切的同情油然而生。「天香,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会生气的。」
「这是我的名字吗?」她很同情她,真的,可是不得不继续问:「我们认识吗?」
「…别这样。」这时候,女人的泪水已流下细致颊边,略冷双手握住她,哽咽地开口:「好了、别再这麼说了,我知道你定是在生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尽管骂我打我吧,但是、但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我不是在开玩笑。她想这麼回答,一面对那悲戚的泪眼,却只能突兀改口:「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麼呢?就连道歉的言语,此时听来都只像是嘲笑。她吞了好几口口水,却还不够滋润燥热的喉尖。并不是在否定什麼,只是单纯的疑问,踏入朦胧暧昧的记忆之森里,需要找到一个能带领自己离开的出口。但这个女人却不明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更有甚者,以为她是骗她的,真糟糕。
「我——」
「没关系,别害怕。」令人诧异的转变。从惊愕到冷静只花了几次沈重的呼吸时间,女人擦掉泪痕,口吻流露不符合纤柔外表的坚毅。「一定是…因为伤到头部,记忆产生暂时的混乱了,没关系,慢慢来,一定…你一定会想起来。」
「……」面对如此坚信的安慰,她只能沈默。无表情的容颜倒映於泪珠点缀的眼眸之上,突然觉得自己污秽地难以忍受,当转移视线逃避时,像是做了什麼坏事般尴尬无比。「你是谁?」
「朋友,我是你的朋友。」听到低柔的回应:「请别害怕,我定会照顾你。」
若先前引起她的注意力是诡计,这些话便是充满陷阱的未来了。在她什麼都不认识的前方,从天而降了一张空白地图,於是只能照著其上看不清的标示行走,只能顺著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话去思索。有谁能保证对方说的便是真实?有谁能明确地告诉自己,定能相信这名说会照顾她的人?
不行,脑筋再也转不下去了。她按住剧烈疼痛的额头,触摸到纠结缠绕的布条。
「总之,先把药喝了,等你睡一觉后我们再…」女人抿著嘴唇,展现出严厉锐利的线条,是惯於下命令的唇型。「…再、慢慢谈。」
「…我们是朋友,对吗?那你…你不会骗我,对吗?」极力以手肘撑起身体,对方随即提供了帮助,她却不安地往后瑟缩,女人的神情因此被强烈悲伤吞往后瑟缩,女人的神情因此被强烈悲伤吞没,可她的恐惧比任何伤心还要深沈,根本无法以这种状况给谁安慰。
「我们是朋友…我不会骗你,放心吧。」平静地几乎感到冰冷的嗓音,让她想起将要苏醒的野兽。
可以信任这个人吗?她问著自己。
这时,厌烦地响起敲门声,与眼前这名女子同样陌生的男人,正在外头担忧地问:「冯兄,陈大人回来了,你不是说——」
「我马上去。」女人发出更为平缓清冷的声音,眉宇间充斥先前未见的威严,那不是会出现在普通女性脸上的神情。
她安静地凝视,这才发现对方除了让长发流泄肩膀以外,身上其实穿著一套样式简单的男子儒杉,属於女性的美貌似乎也妆点上几分男子的清逸。
「把药喝了,我去去便回来。」微笑并柔声地交代,女人帮她摊开掌心、好让自己能牢靠地握著碗。肌肤接触只传来如秋的低温,她极不舒服地皱起眉。
然后,令人惊讶的景象出现了,女人将一头长发熟稔盘起、率性地绑成男子常见的发型。当她看著对方站起身整理淡白长袍时,嘴巴不由得大大张开,下巴像是要掉下来般,瞠目结舌。
扮成男子的女人,扬著无奈苦笑,强调性地重复说:「等我回来再慢慢谈。」
「你到底是谁…?我是说、至少先告诉我…名字。」
「你的名字是天香,我是冯素贞。」轻率而随意的语气,发言的音调却显得毫不平稳。「当我穿男装时,我叫冯绍民,而你是我的…我…」
是说不下去,还是说不出来呢?女人眼底浮起水光,困难地深吸一口气。「这样就好,其他的你不知道也罢。」
其他是指什麼?她以为她们是朋友,对方也说她们是朋友,难道还有除此之外的其他关系吗?等待无法算熟悉的背影被掩盖在房门之后,她——天香、才终於低头细细地喝著药。
好奇怪啊。她在舌尖咀嚼自己的、以及方才那个女人的名字,心里却觉得一点也不真实,只有头部不知是轻是重的伤势狠狠发作,威胁著下一秒便要剖开她的脑袋,张牙舞爪地宣告,要挖出所有不被需要的影像。
「冯兄,她的伤势…」听到门外隐隐传来男人的声音。
「不要紧,我会处理。」还是那样坚定的语气,不可能有人知道、说话的人才刚柔弱地流著泪。「先去听陈大人带回的消息再说。」
「…你想,该不是那群山贼对她做了什麼吧?」
「我说过了,我会处理。」微愠而不耐的回话,充满浓浓的命令意味。「不管是她的伤势还是那群山贼,亦或是致她成伤的人,我都会处理。我已保证至此,难道你还有任何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交谈声远去,天香胃中却一阵翻搅,赶紧捂住嘴巴,硬是将要涌出喉中的酸液吞回去。刚喝完药绝对不能吐出来,这样才能变成有用的——想到这里,思绪像是被切断般,呈现出毫无线索的空白。
嘴唇尝到咸味,她拿开捂住嘴巴的手,才察觉原来那名女人落下的泪珠被自己牢牢接在掌心。几滴透明的泪水沿著手腕划下,肌肤如正流出洁白鲜血,在迷蒙烛火与窗外冷月照射下,显得十分诡异寒冷。
山贼。她喃喃念著——跟这个安宁夜晚无缘的名词。
天香。她不熟地绕著舌尖——不记得的名字。
冯素贞。为了那些泪水,她尽可能地柔软发音——拿著没有道路的白地图而出现,美丽却使人害怕的、陌生人。
百里绪喜欢冯绍民,所以讨厌闻臭。事实上,即便不喜欢冯大哥,她还是会讨厌那名爱拿话激人、见著自己气得说不出反击言语更是嘻嘻笑笑的少年。若再加上冯大哥在场,真使百里绪为自己的口拙感到加倍丢脸。
与少年结伴同行、温文儒雅的俊秀青年,总会用著平和亲切的口吻劝对方不要太过顽皮。偶尔甚至会说出不符合内敛形象的玩笑话,像是“闻大侠自诩最怜香惜玉,对姑娘家却又如此无礼,不雅、不雅啊”或是“你若成了那种会把女子弄哭的坏蛋,我可就不想认识你了”——冯绍民随意展现出的轻松仪态,风流倜傥地把百里绪迷得不知今夕是何朝。
“我的好姊姊,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就像今早,不可抑制地对潇洒伫立林间、迎风卓然的傲白身姿心动不已的时候,少年又晃著那碍眼的甘蔗,凑在她耳边调侃地说:“且让小弟来猜猜,你的名字叫百里…喔、不,是叫冯绪吧?”
她脸上一热,不敢让人听到,只能低吼:“你这臭讨厌鬼——!”
“怎麼,我猜错了?你不想当冯绪,难道要当闻绪?”少年惊恐畏惧地拍著心口,一副深怕被女鬼缠上的模样。“唉呀,我身子骨没我大哥好,怕心有余力不足啊!”
“臭闻臭——!!”
“臭闻臭,香相公,百里姑娘走百里,欲嫁白衣冯绍民~”少年双手抱头,一派悠哉地躲著百里绪的拳头雨,在毫不留情的追击下仍不正经地唱著自编小调。
——不可能不讨厌他。
直到今天早晨被自家大哥抓住背后、死命瞪著少年躲在冯绍民身后吐舌头的模样,都还是比自己的父母姓啥名啥更加确定著,她必会永远、永远讨厌这个叫闻臭的家伙。
「…你一个人走吧,我已经动不了了。」额上如雨丝般滑落眼帘与颊边的鲜血,将少年清秀嫩白的脸庞点缀出诡异的艳丽感,他困难地大力喘气,身后靠著的树干彷佛将因这份持续的冲击而折断。「唉…真是、太大意了…」
少年的右手臂插著一□□箭,另一半早在插入肌肤内时便被他自己拔了出来。百里绪还记得,她因血腥与恐惧而慌张地做不出任何反应,於是少年只好自己动手的场景。
泪珠不停滴下,几乎淹没了能辨识少年苍白神色的视线。百里绪愤恨地抹去碍事的泪水,声音因竭力逃跑而稍嫌颤抖,话语内蔓延著的却只有坚定与誓言。「别开玩笑了,要走一起走,我才不要欠你呢!」
「我的好姊姊,你别挑在这时候装义气成不?」
「这不是义气!」百里绪气急败坏地反驳:「若你有三长两短,我要拿什麼脸去见冯大哥?」
「傻丫头…」少年喃喃地骂了、这曾在自己耳边流连过无数次的宠爱与无奈。虽然於此后者是大於前者,但百里绪对那人的心意还真是似曾相识地让少年不忍。「你真如此喜欢冯绍民?」
「别再问废话了!你还有体力说话,就应该有办法继续跑!」语毕,她试著以和对方相仿的纤瘦身躯、撑起显然已无气力移动半根手指的少年。「不要死在我面前,求你了,你会害我一辈子也吃不下饭的!」
「你可知道,我若是死了,你跟你的冯大哥才可能有在一起的机会啊…」
「你…究竟在说什麼…?」
少年叹了口气,尝到嘴中满溢的锈铁味道,却回想起不久前、那人亲手炖给自己的无糖冬瓜茶,两人站在平静温柔的黄昏中,彼此感谢著得来不易的农村午后。那瞬间除了心满意足以外,还有对选择走上这条不被谅解的路、无论相爱的事实会换来他人多少鄙视也不放弃的骄傲与自豪。
意识已逐渐模糊……
依此出血量和伤势观之,断不会如此快速侵蚀身体,再加上这比预想中剧烈千倍的疼痛…怕是因为羽箭上抹了毒吧?少年莫名觉得想笑。虽然有为那人奋战一生的打算,但可没有突然之间就因中毒而死在荒郊野外的计画。
「把我留在这里,那群山贼必有解药。」少年抓住百里绪的肩头,微弱地说:「你我在一起逃只会害了彼此…虽然对你的心意很抱歉,但我还不想死。」
「你是什麼意思?难道——」
少年笑了,猖狂而霸气。「既然他们伤了我,我便要他们疗伤退毒!」
妆点著朱红血迹的面容,仍旧是嗜人心魄的艳魅,妩媚却傲然的神情,宛若将粉墨登场的传说之歌姬。百里绪竟觉得,这名平日粗迈失礼的少年,说不定比冯大哥更好看。
「去吧,去把她——把他们找来。」少年毅然地推开她。「我等你,别让我失望。」
那是命令,传达著惯於下令的神态与任何人也不能不从的高贵。
「有用的、这次算我输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啊…?」
少年自言自语,侧脸线条浮现出无法描述的依恋,而百里绪只能愕然看他在此之后冒险提气、转头奔回先前逃来的方向。为自己的无力愤怒地咬破了嘴唇,然后,拚命地往与少年相左的目标地跑去。既然是使他中毒的人,定也有解药,想要活捉他的那群山贼不会让他死在他们面前,所以现在只要找到冯绍民和大哥,便可以一起来救闻臭了——
不要让我失望。
——你也是。百里绪的泪珠使她难以看清前方的景象。不要死、不要让我们所有人失望。
她还以为自己会永远讨厌这个臭家伙,但永远总是太远,生命的真相会带来新的想法,同时塑造出另一种永远。冯绍民与大哥找回闻臭时,百里绪已不晓得该如何称呼他。还可以把他当作是喜欢的冯大哥所疼爱的小弟弟,还是一名孱弱地被冯绍民抱在怀中的女子天香呢?
“闻臭是女孩儿。”那天,冯绍民坐在床边,专注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沉眠的女子。百里绪还记得那道总轻缓平淡的嗓音,漂浮著无可隐瞒的自责与心碎。“不是我的小弟,是我的妻子。”
“我若是死了,你跟你的冯大哥才可能有在一起的机会啊…”
相较於大哥的震惊——压根儿没想过比自己这个大男人还粗鲁豪爽的少年竟会是女人——百里绪只是沈默地站在床边,注视床上秀气苍白的容颜,祈祷著两人还能回到那天早晨嬉笑怒骂的光景。
但事与愿违。别说闻臭醒来后还能对旁人再次捣蛋了,她已经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冯绍民要他们所有人噤声,别告诉天香她是他的妻子,只说是朋友便好。这其中的源由他们都不清楚,但还是颔首承诺,就像团体中对领导者必有的服从,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不被质疑的忠诚。
「他说我们是朋友…」某天下午,百里绪去探望天香时,听到对方扬著不确定而疑惑的语气,如此告诉她:「可我觉得…他很可怕,很难相信会跟那种人当朋友。例如现在,我就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抢了他什麼宝贵的东西,非要我还给他不可。所以过去的我一定也是这样吧,在心里隐隐约约地讨厌著他。」
「没有这回事。」百里绪觉得心痛无比,却不晓得究竟是为了自己、冯绍民、亦或是眼前这名女子。「冯大哥一直很照顾你,你不可能讨厌他的。」
「那就是了。」天香恍然大悟,语气是解出问题的兴奋与欣喜。「他现在也对我很好,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他…过去当然也是这样了!」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百里绪想大声咆哮,但尚未出声,房门已被打开。走进来的没有别人,正是那一身洁白儒装的冯绍民。
「喝药了,天香。」冯绍民微笑,於是天香也跟著微笑,虽然笑容显得极不自然。
「你…听到了吗?」她接过碗,心虚怯弱地问:「唔…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造成你的困扰是我的错。」百里绪听著冯绍民说话的声音,想起了幼时母亲的摇篮曲。「明天开始我请百里小姐来照顾你…你只管安心休养,不用担心会看到我,如此可好?」
「我…」感觉像是要安慰,但又说不出比事实更有确信力的话,天香的视线歉意地来回於冯绍民与百里绪之间。「这样对你也好…吧?听说你为了抓山贼,最近都跟陈大人商议地很晚,那就不用再花心神来照顾我了…我、我不想太过麻烦你。」
「嗯,你高兴便好。」冯绍民还是保持著浅笑,黑瞳水润似幻。他随即偏过头,恳求地望过来。「百里小姐,有劳你了。」
点头。只能无声地点头。
这时开口的话,定会像个小孩般大哭出来,所以绝不行。
百里绪伸出手,不顾礼教地轻握住冯绍民的手,想要至少给予他少许安慰。对方也发现她的用意,嘴角扯了抹不再勉强、却更为悲伤的笑。
天香只是看了百里绪与冯绍民交握的手一秒,眼底情绪无丝毫波澜起伏。她低头慢条斯理地喝著药,心想这两个人感情真好呢,若百里绪知道冯绍民是女人、到时恐怕有一番风雨了。不过…也与她无关吧。
终於喝完药的时候,冯绍民也离开了。
那是此后的疗伤日子里,这名男装丽人来到天香房内的最后一次。
“——招、新科状元冯绍民为驸马,天香公主择日下嫁——”
於皇帝跟前的这个宣言,彻底改变了两名女子的命运。
当她呆若木鸡地转过头、下意识想看看深爱的男子对此会有的反应时,却正巧听到依旧呆站在跷跷板上,讶异地念著“不会这麼倒楣吧”的天香。那一刻,冯素贞对这名公主涌起了愤怒与埋怨,甚至强烈地吞没见著李兆廷松了口气的欣喜后、心头曾升起的刹那悲伤。
既然不想嫁给我,为什麼不乖乖自己下去?冯素贞想朝天香如此大吼,就因为一时的胡闹捣蛋,她们两人此后要度过多少悲哀可笑的婚姻生活啊!可凄凉无依的处境却使她恍惚地无法反应,当时尚能靠双腿站立,已是如有神助般的奇迹,若再使上任何气力开口,她深怕自己会发出苍哑惨澹的耻笑。
“两个女子怎能入洞房?”
这个问题,过了好多年才得到回应。熬过许多伤人伤己的愚昧、尝过常人难以想像的荣耀与耻辱后,冯素贞终於完成只靠她一人从无能实现的心愿——平凡地不需烦恼人心险恶,喜悦地感受不到半点愧疚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发誓终其一生去寻找、誓言必携手建筑起彼此曾在梦里看过的幸福,如此满足的每一天,使她在深夜里时常克制不了,紧抱住同榻而眠的伴侣,激动地无声低泣。
“能和你在一起太好了,你能喜欢我太好了,所以、所以…我一定、不再放你走了。”
“唔、我又没说要走…”每一次,即便是尚处於迷迷糊糊的昏睡中,天香也会熟稔地轻拍她的背部,模糊不清地从她怀中说道:“别想些不可能发生的事啊,爱哭鬼,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一个人去其他地方……”
承诺言犹在耳,现实持续著,梦却於此崩灭毁坏。
“我们…认识吗?”
天香睁著一双犹豫不安的眼睛,微弱地抛出疑问。眼前这名遗忘冯素贞、舍弃所有关於冯绍民之事的女子,不就是自己两年前在幽深天牢内所祈求的结局吗?老天爷还真是给她开了个大玩笑…不,冯素贞这个女人的一生从头至尾便是天大笑话。
“宣旨——妙州知府之女冯素贞,赐婚於侯爷之子东方胜。”
“人道英雄出少年,谁知乌纱罩婵娟?”
“公主待我情深义重,我却无能回报……”
过往种种泄洪似地灌进冯素贞的脑袋,竟使她扬起一抹笑。这个笑容冰冷无温,天香有所感应地涌现害怕,她看得出来,明明知道的,却阻止不了,完全停不下。“不要紧,慢慢来…你一定会想起来,没关系。”
她伸出手,想抚顺天香的头发,过去这个举动总能安抚对方的疑虑,可天香却瑟缩了身子,露出更加防卫的神情。
被鄙弃的手停在半空中,寂寥孤单地令人想哭。冯素贞安静看著天香,发现自己依然只能扬起微笑。但不要紧,她不断跟自己说,天香答应过的,不会一个人到远方去,不会走去她的《有用的》到达不了的地方。
天香,你别丢下我一人。冯素贞走在回廊上,征征地听著百里终的谈话。他到底是在说什麼呢?提出这种问题一定很失礼,於是冯素贞保持著沈默,绕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回廊。
回转的、不断回转的螺旋。无论走到多远,都像是回到原地般的相同景色。钦差大臣的府邸五年前是这种设计,五年后依旧如此空洞。
「…跟陈兄说,改日把府邸变个模样吧。」
「啊?」讨论山贼来历的话题嘎然停止,百里终呆楞地问:「冯兄,你这是…」
「嗯,就这样吧。」冯素贞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向不特定对象确认。「只要是我说的话,陈昭不会不答应的,就这麼办吧。」
「冯兄——」
「冯兄,你们二位可好?」
位於大厅内的男人截断了百里终的任何回答,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彷佛才从梦中苏醒。身穿钦差大臣官服的陈昭,在自己跟前过於有礼地拱手弯腰,她顿时觉得有些苦涩,僵直地抱拳回礼。
「冯兄说闻臭、呃…是天香,说她丧失记忆了。」百里终流露出真挚的关心。
陈昭平凡的样貌上闪过一抹精明,对著冯素贞问道:「会是传言中,把之前扫荡的官府兵也蛊惑成山贼的“妖术”吗?冯兄,您可有法子解决?」
「虽言山贼,但实是一群无辜的村民与官兵,我们不可贸然出兵攻打。」冯素贞开口说话时,给人一种她已策谋许久的感觉。「若真有妖术,也该越少人接触越好,所以我认为——」
「什麼无辜啊?他们那群贼人伤了闻臭和我妹子,还差点把他们给杀了!这个仇我们怎能不报?!」百里终忿忿不平地提议:「就一举歼灭他们,把山贼头儿抓起来再慢慢逼问妖术是什麼!」
「不成。」冯素贞淡淡地反对了。
「有何不可?冯兄,我说你怎麼这时还如此平静?你的妻子都被他们弄伤到这个地步,你却没想过要报仇吗?」
「就是因为天香已经受伤,我才不希望其他人也像她一样。」
那依然平稳、探查不到真实情感的口气,让陈昭不由得皱起眉头,想到了几年前的皇城天牢中,他也曾听过此人以这样的口吻说话——无视自己的生死,左右著深爱他的女子该走的道路,温柔而绝情的音调。
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被摧毁掉,残骸霹哩啪啦落下的声音。
说话时绝美的容颜总挂著微笑,对任何事物皆能感到同情与怜悯,跨越一切屈辱、疼痛与伤害,那是…陈昭迷幻地眯起眼睛,有生以来第二次,近距离目睹了真正的神圣。只要是此人所说的话,他便会奉为圣旨,只要是对方的命令,他死也要达成。
如此的崇拜已达骨髓,成了近乎病态的绝对,那是自古以来便刻画在凡人基因里、对不凡之人的永远追求。而对他来说,永远并不遥远,如今已确确实实地近在眼前。
「冯兄,只要您一句话,在下无论如何都会办到。」蕴含在心多年的尊崇无法压抑,促使陈昭突兀地发出誓言。纵使明了冯绍民从未记起他们的初见,他仍会用灵魂记忆著人生最美丽的瞬间——妙州案堂上、光辉仁慈的形象。
「那麼,便向陈大人调动十名人手。」冯素贞对陈昭的内心想法全然未觉。即便察觉,可能也不会感到任何异状吧,毕竟向往绝对的正直本是为官之人该有的心态。她抱拳说道:「七天后若我未归来,请将内人送回…她兄长身边。」
「在下仅遵您的指示,定会妥善照料夫人。」陈昭沈著回应:「祝君、武运昌隆。」
「等等,你该不是说要自己去吧?太危险了!」百里终豪气乾云地拍著胸口。「冯兄,带我一起,我会帮你照看背后!」
「你留在这里照看百里小姐便好。」冯素贞微微一笑,四两拨千金。「此次一行仅为侦察,用不著百里兄这把牛刀——陈大人?」
望著陈昭坚定明白的眼神,冯素贞眷恋地轻抚颈间的红线。
「你知道内人对我的重要性,请你定要好好保护她。」
***
深夜,来到天香的房间。
自从答应她的要求,请百里绪代为照顾后,冯素贞再也没有机会毫无阻隔地望著天香的面容。每次,她只能站在远远的另一头,眺望著散步於院中的她。偶尔能从唇型分辨出她与百里绪的对话内容,然后自己也会因天香的笑容而微笑,只要有这麼一回,似乎也足以支撑过孤单的每一天。
只是,下午天香与百里绪的谈话,却困扰了冯素贞许久。
“——你一天到晚跑我这儿做什麼?”
“我说你也太不知好歹了,要不是冯大哥请我照顾你,你以为本小姐闲得没事干每天陪你瞎抬杠?”
“是是,左一句冯大哥、右一句冯大哥的,还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当冯绪想疯了啊?”
“你——你少胡说八道!”
“唉…你怎麼哭了?我的话没这麼大杀伤力吧?”
天香以前也常取笑百里绪的情根暗种,如今又亲耳听到,别说那仍为一切事件自责不已的少女了,就连冯素贞自己也觉得酸涩凄楚。天香调侃的言语里无半点过往五味杂陈的含意——对百里绪的怜惜、对冯素贞的独占欲、对两人关系的自豪和宽容——完全没有。
「我已经不是你的了…吗?」坐在床边,望著熟睡中的天香,她幽魅低哑地问:「你已经不要我了吗?可即使如此,我也答应过你的…不会放开你,所以…」
指尖抚著天香的脸颊,如棉絮般轻柔地来到白皙颈子。
肌肤上突生的冰冷使天香警觉地睁开眼,透过灿烂月色与星光,勉强地辨识出夜里的不速之客。但那并没有使她多安心,依旧紧张地扯了抹笑,天香结巴地发出颤抖之声。「唔,你…有、有什麼事吗?这麼晚了……」
「我想见你,所以来了。」手指自天香的颈部流连而下,冯素贞扬起友善亲和的笑。「这几日你身子还好吗?」
「很、很好…」想要往后退,但根本无路可躲。冯素贞的手指冰冰凉凉,不是天香喜欢的感觉,无法带给她丝毫温暖。
「天香,你脾气也该闹够了。」
「什——」
面对冯素贞那柔和清冷的容颜,以及静溢飘忽的叹息,天香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个人好可怕,心里属於本能的声音正不停地告诉她,没有办法对付这个人,绝对要逃离。
冯素贞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固定她的脸颊。两人唇瓣相触之前,天香还因莫名的恐惧而双唇寒冷,却在尝到对方的气息时、便炽热地让她几乎要因灼痛而低呼出声。
「唔——」
推不开她。天香急得额上都冒出汗珠,为什麼推不开?明明都是女人,明明身型跟她相差无几,但为什麼自己一点也抵抗不了?紧密相连的唇瓣无留空隙,天香实在呼不上空气,投降地发出沈重困难的低鸣。
「…你答应过我的啊,不会留下我一人。」稍稍移开唇瓣的亲密,冯素贞的鼻尖恋慕地轻触著天香。和缓淡然的语调里不见任何激情,呢喃细语的温柔却如夜里只奉献给伴侣的唯一。
「可是,你却毁约了。」
「我、不知道——」
这个人太可怕了!天香极力想抽开手,想离开被那怀抱包围的处境。亲昵地不寻常、热切地难以承受,被如此渴望而深知自己回应不了的恐惧,狂涛巨浪似地夺走她的力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麼!放开我、好痛…」
「我绝不放开你。」冯素贞眼神发直,透过天香不晓得在看著谁,不晓得在跟谁承诺。「天下没有你该一个人去的地方。」
会死。那瞬间天香真的这麼想。
她觉得在此时的冯素贞面前,自己如钻板鱼肉,毫无自保能力。
熟识地狱的场景、或是曾见过地狱之人,便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死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天香根本不知道为何会激怒这个人,她明明一点也不记得啊!
「我、抢走你什麼东西吗?」
冯素贞愣住了,呆然地注视著她。
「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还给你。」天香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麼,总之先安抚便是。「我会还的!所以你、你冷静点…!」
「你还得了吗?」
「会还的!一定会还!」手腕好痛,天香咬著嘴唇,尝到先前亲吻而残留下来、属於对方的湿润。一个女人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又一点显露出冯素贞实在不正常的证据。
「那麼,我要你把天香还给我。」
什麼?换天香一怔,哑然地看著她。
「我的一切,我祈求许久的宝物,全被你抢走了。」冯素贞毫无自觉地加深手头力道,使天香再也压抑不了疼痛的呼声。「我要你、把全部都还给我。」
「你根本就疯了…!」不管有无记忆,耐性还是短促地让人欷嘘,沸点低得近乎於零。天香愤怒大吼:「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我要是能动的话,定把你打到趴地叫我一声公主姑奶奶!」
听到了笑声。天香眨了几次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冯素贞大笑的模样。那怆然惆怅的神色,与嚣张跋扈的威朗笑声格格不入。真不敢相信!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夜里突然发疯跑来找她、二话不说强吻了她、弄痛她的手腕、把她吓得半死后,现在居然还有脸笑出来?!
「我得走了。」冯素贞低头,轻柔地吻了天香发红的手腕。长发滑落而下,划出一道黑泽艳光。「请你一定要想我,拜托你了。」
天香张口,开开阖阖地说不出话来,冯素贞却只朝她微笑,随即踏著不带声响的步伐离开房间。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喃喃地对无人黑夜问著:「我过去真的认识这种人吗?」
天香被吓得一夜无眠。
早晨,百里绪来跟她说,冯大哥往山贼窝出发的消息。
“请你一定要想我。”
这七天里,她坐在院子中、走在庭园小径上、喝著汤药与补品、入眠前的最后一刻、或是睁眼清醒的那一刹那,耳边总是回荡著这句低语,彷佛它的音节於心根深蒂固,从未消失。
不管冯素贞所求为何,她还是成功了,天香现在已经忘不了她——忘不了她带给自己的恐惧。
这场战斗究竟所为何来,纵是众人眼中聪明绝顶的前任状元也说不清。自己明明是为了那人才拚命至今、为了能跟那人在一起而奋战到此,但为什麼…为什麼阻碍前方的敌人却正是她?
冯素贞发出长长的叹息,两把剑光随之闪烁,错综交杂。无半点累赘的动作、灵活敏捷的身型、以及一双不因周遭事物而分神的眼——多麼、凛然美丽的好敌手啊!
交由任何人评论,定会冠与眼前这名女子最至高的赞美。
夺目而高贵,将纯粹暴行融合成艺术,与自己共同舞出血华潋潋的剑击。这个公主…冯素贞抿紧嘴唇,脸部勾勒出冷酷线条,毫不迟疑地朝天香挥下一剑。
「与君一别不过几日,武学造诣却百尺竿头,我可真佩服你那想赢过我的心啊。」
「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算是你这个状元郎也得甘拜下风!」
天香不躲不闪,正面迎击划来脸颊的攻势,两把长剑互触的瞬间,彼此矛盾的两份力道便以内力交锋。冷系武器承受不住使剑者施以的压力,在蕴含湿气的场地里摩擦出尖锐难忍的声响。
午后阴霾,苍苍郁郁的林间,蔓延著肉眼无可辨别、肌肤与五感却能清楚探测的斗气,两名相互对决的女性身上,静溢地渲染开一片霜雪冰寒。相较於天香八百年也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态,冯素贞依旧是那抹足以恼怒人心的戏谑浅笑。
「你还真适合这个山贼头子的大位呢,想必那位小姐教了你不少东西。」暗运内力,爆发出气盖山河的力量,剑身硬是将天香逼退五步之多。冯素贞微笑说话时,眼睛眯成锐利的弧线。
「不过,你被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习惯了。」天香冷哼,掩饰左手没挡住敌人一击而破皮模糊的伤势,改以右手为主紧握剑柄,让染血的左手掌心能稍作休息、减轻些许刺痛。
「打就打,废话却这麼多,以女人来说,你真是我最讨厌的典型。」
手指若有所思地沿著剑面、往点缀几滴鲜血的剑尖抚去,冯素贞的神情像在回忆什麼,既温柔又亲切。「你从没在第一眼便喜欢我,不论我是男是女,似乎都是你最讨厌的典型。」
那只属於她们两人才能体会的怀念语气,让天香原本坦然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心底因不知名的骚乱而微微动摇。
「抱歉了,可以的话,我也想还给你以前的我,但——」将剑身抬高,如拉弦欲出的弓。「但是,不论原因是真是假,不管我被骗与否,我只要这个结果,我只愿能保他们平安。」
冯素贞如听话的孩子般点点头,平静道:「我是来活捉他们、铲除贼窝,并问出能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看来我们两人的目的不太一样。」
「既然目的不同,我们便是敌人了。」天香嘲讽地笑说:「当作奖励,只要你打赢我,我便会恢复记忆也不一定。」
「——这个、倒有一试的价值。」
润泽的唇扬起确认性的笑,白衣身影刹时划成旋风,向前席卷了天香保有的防御范围。第二场对决展开,一把剑诉说绝不退让,另一把剑宣示了必要前进,两方有著各自目的的身影,踏空乘风、纵横於山林。她们再次陷入难解难消的轮回,无尽地舞出彷佛再也停不下的、剑之螺旋。
天香的武功由於那个“妖术”而精进太多,简直成另一个人似的,不论剑法、足踏、术之心象或临战经验,全达到几乎能批敌冯素贞苦练多年的境界。莫怪乎这是不可流传的术法,只是植入不同人的记忆或品性,就连对方的一切特殊能力也都凭空获得了。
心里讶异著那不可思议的现象,对天香刺来腰际的一击便稍微闪避不及,手臂下意识护住要害、替而被划开一道绵长血痕。冯素贞并无时间理会疼痛,抓紧对方因攻下一局而暗喜的刹那大意,在手臂被刺的同时也挥剑向前,成功地击开天香手中的剑。
「你的弱点就是握力小——」
毫不拖泥带水,她双手迅速握柄,如凯旋归来的将军般、以一种近似胜利的姿势大大地将剑抬高过头。一旦挥下便是最后,胜负已定。
「——甘蔗的重量岂能与剑相比拟!」
否。结束战斗的一击始终没有到来。
剑身在最接近天香肩头的瞬间停住…不,不是停住,是往后。冯素贞站立的枯叶堆突然涌出隐藏其内的陷阱,粗厚绳索捆住双腿,将她飞快而凶狠地往后拉扯。背部於尘土拖迆,剑尖为了抗拒而在地割开一条龟裂的线。她冷静地以左掌汇气,朝大地呼出震撼所有干扰的掌力。
整个空间在摇晃。气流发出呜呼悲吼,坚硬的土成地洞崩解。
烟尘漫漫,枯叶飞扬。
「…居然还留有一手,是我小看你了。」摆脱脚踝的绳索,伫立在离天香有十尺之远的一方,注意到她已趁自己跟绳子纠缠时重新取回了剑,冯素贞不禁皱起细长严格的眉。天香这从未展现的谋略心性、怕也是源於另一人格的记忆吧。
「不这麼做赢不了你。」并未露出特别开心的神色,只是更为小心谨慎地在脑海中模拟新的战法。「好了,接下来你会踩中哪一个陷阱呢?我很期待喔。」
「被你这麼一说,我岂敢再乱动?」冯素贞无奈地笑了,面容苍白,弱态萌生。
不妙。她望著乌云遍布的天际,长时间运功的膝盖已产生不妥协的痛楚,加上这湿气厚重的决斗场所,更让双腿的负荷到达极限,若再下起雨来……
天香眨了一次眼睛,小小的雨滴降落在眼睫毛上,气温顿时格外冰冷。她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就像忘了自己尚处於与敌人交手的警戒状态,娇弱纤瘦的身姿描绘出乾净清灵的气质——纵使她的颈子与腰际早已血丝潺潺。
「下雨了…」冷然地注视冯素贞,摆出应战的架势。「就连运气都站在我这边。」
「下雨…」
明明距离稍远,天香耳边还是清晰地回荡那道飘忽的柔和嗓音。为什麼呢?她心里闪过这个疑问。为什麼想要一直听著这样的声音?
冯素贞将剑往身侧一挥,甩开了其上的血珠与雨滴。「那麼,晴天也快到了。」
天香紧紧地皱起眉头,一闪而逝的迟疑消失,对那昂扬飘逸的身影只感到莫名躁怒,於是提气大喝,雷光降下远方的时刻,她也化成光一般的残像,逼近冯素贞的跟前。
「晴天出来前决出胜负吧…!」
第三场,在不变的错杂剑光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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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几次的缠斗,她们两人已无心神计算,双方体力皆达到临界,唯有跨越疲劳与疼痛的人才有机会赢得胜利。天香原本以为,腿部的旧疾早该让冯素贞心力交瘁,但事实不然,她的攻势丝毫不减先前的俐落。
怎麼可能?!剑光一闪,天香下意识咬牙,肩膀又被切出一道失败烙印。
明明看清楚剑的轨道,剑术也是无任何浮华的正面直击,但却一点也挡不住。看到了却挡不了,这正是——
“锵!”
第二度被夺走武器。
沐浴雨水的银亮冷光被强迫击往空中,天香的身子因这近乎野蛮的冲击而震倒、难掩狼狈得跌坐於地。冯素贞保持无犹豫的平静神色,如成功追猎小鹿的雄狮,眨眼间便扑往来不及站起防御的天香身上。
腰际承受对方的重量,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天香只能睁著一双不甘的眼,毫不恐惧地瞪向掌握生杀大权的敌人。从落败者的视线往上望去,能看到那张任由雨珠滑落下巴的清雅秀容、精悍抿紧的唇瓣、锐光辉彩的双目…冯素贞…天香突然想喊出这个名字。
记忆已失去刻画此人的能力,但藉由声音的话,一定就能、牢记前方这无一处不散发凄楚却绝美的丽色吧?
毕竟现在,她也只办得到这点而已。
冯素贞紧握长剑的手不见半点停顿,反倒更加深下一秒势必结束一切的力量。在那双眼底,天香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像是不解风情地沈入平静湖泊的小石子,在如镜水面上引起荡漾涟漪。
明明看到攻击却抵挡不住——这正是、理所当然的实力差距。
「不需要遗言吧?」冯素贞淡和平稳的口吻,令人想像不出正要结束一场对决。「那麼,我要带你回去了。」
「…你错了。」天香的视线越过跨坐自身的人,直直地盯著雨势渐歇的天空。在这个世间,唯一能超越实力的东西、能一次扭转既定胜负的事物,就站在她这边。「遗言、是你要交代的!」
「!?」
冯素贞蓦地睁大眼,根本尚未发出疑问,手中的剑已往身后大地掉落、挫败地躺於一旁。
「怎麼回事……!」
不可置信地微侧过头,看到躺著剑的旁边还牢固地插有另一把剑,那是刚才被自己往上击飞,旋即迅速降下的、天香的剑——落空时,划过自己的手背,因高度而加重的速度压力弹开了毫无防备的剑。
能超越实力、扭转胜负的奇迹,支配各种人为努力的不可逆法则——此称为“天赐强运”。
「我说过了、就连运气也站在我这边…!」天香一提气,汇集内力的掌风如毒蛇之牙,欲朝冯素贞的胸口撕咬吞噬。
逃不了,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任谁也逃不过这个攻击。天香咬著下嘴唇,尝到因自己太用力而正无声抗议著的血腥味,掌风还未袭击冯素贞,心口却已剧痛地呼不了空气。到底是为什麼?纵使知道她们两人过去的关系又如何,这又不像她会因为知道而再次爱上这个人!所以、
到底是为什麼?
这种感觉…彷佛内心被什麼东西所吐出的丝环绕包围。
梦、记忆、似曾相识的熟悉。
纠缠著心灵而裹成的茧。
那是名为—热度。从唇上传来的灼热感、身上几处被冯素贞切割开来的细碎伤口、使用过度的四肢与精神力,与心脏共同呼应著摆脱不了的刺痛。汇集真气的手没有击中目标物,只是突兀地僵硬在半空中,就像要紧捉住天下最重要的事物。
透过被拥抱的姿势、从冯素贞的肩膀处望去,天香一眼便看到了——雨后云雾散除,金色阳光撒下摇曳林间,懒洋洋地让人想起久未拥有的散步日子——那逐渐蔚蓝的晴朗天际。
若是抵挡不了的攻击,就在被攻击前制止便好;要是制止不下,那便让对方先行停下吧,无论如何……
「就算是死,也要把你带回去。」
耳边回荡著该是温和淡然、此时却炽热激烈的嗓音。天香愕然地允许自己被冯素贞抱在怀中,如身处梦境般喃喃回道:「你居然…又吻了我…?」
「…讨厌的话大可把我推开。」冯素贞低声说:「可我还是会追著你不放,绝不让你走的…所以、你还是别讨厌我了,这样对我们两方来说都省事点。」
说什麼鬼话?天香愤怒地咬紧牙关,这个女人!!!「无礼之徒!你还挂在我身上做什麼?!快给我起——」
想大骂的话只说上半句,一群人便从四面八方的树林内冲出,训练有素地围住她们身边。在这些眼熟的男人中,天香听到副手的声音如此宣告:「胜负已分。」
「哦?那倒告诉我,谁胜谁负?」幽柔魅惑的笑声,冯素贞转头望向来者。「你们老大现在在我怀里,我只要动根手指就能杀了她。」
「“我”只要动根手指就能杀了你。」天香恼怒而低沈地回道。
「是我们输了。」副手端正的脸上无半点遗憾,无论说谎或揭露真相时皆是同样的神情。「就在刚才,我们已向官府投降——代价便是将我们的领导者、你们的天香公主归还。」
话声落毕后是短暂的寂静。天香握紧拳头,眼神射出了被背叛的光。「雷翼,是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无法控制官府兵的现在,不敌压倒性的人数,这是唯一的路。」她的副手、对於投降一事毫无羞耻心地道:「而您不在时,便由我做出这个命令。」
「所以说、你被骗了。」冯素贞的叹息,幽然地传进心底。「他们一开始就是打著把你当最后底牌的主意,只要见情势不对,便将你“归还”给我们好换取交涉筹码。」
「即使如此…」天香闭起眼睛,阳光实在太刺眼了。「…这个结果、也是我早已预料到的,不该觉得后悔。」
「…傻丫头。」冯素贞的语气听来还想再说什麼,却意外地不再开口。
雨停了,晴天到来。
安静地望著扫荡阴霾的空色,天香总算放下停在半空的手,这一次,还是什麼也没抓住、空无一物的掌心。只是,有某种事情不一样了。自己无能抓住任何宝物的手,正被冯素贞牢牢地握住。
这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吧,天香想,也该是时候。
螺旋之巅所缠绕的东西,该是时候允其破茧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