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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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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倏忽一暗,原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奴才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傅挽起先也吓了一跳,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刚一冷静下来,便听到红蕖夫人清淡的声音,训斥道:“慌什么慌?外头风这么大,吹熄了烛火也是常有的事。”
小丫头掐着一把水葱嗓子,带哭腔说:“可是、可是夫人——咱们处在阵法中,原本是没有风的呀!”
她这话红蕖何尝不清楚。谢碧桥画的那张符屏蔽了外头的凄风苦雨,正厅内本该一切如常。可陈春生……
“娘……”细细弱弱,宛如婴儿夜啼一般的声音。
傅挽马上道:“夫人,不要应答。”
“哪里来的狗东西?”红蕖勃然大怒,“我四十年来就得了春生一个孩子!——陈春生,给我过来,你做什么了,看我待会儿怎么抽你!”
“娘……”那尖细刺耳的声音缠绵不断的喊,发着抖,一阵阵颤音,“娘……救我……”
傅挽问道:“夫人年轻时可曾小产?”
“不曾,”红蕖冷静的声音黑暗中传来,“我今生今世就陈春生一个孩子——春生,你在哪里,给我过来!”
正说话间,傅挽感到头顶一凉,呜呜的风声磅礴地灌进来,淅沥沥的暴雨也飘进来,点点滴滴落到她脑门顶。
她强忍着脚脖子火烧火燎的疼痛,站起来道:“屋顶好像漏雨了。”
“也正常,”红蕖道,“正堂还是春生出生那年修缮过的,十一年了。——春生,你给我过来!”她儿子一直没动静,红蕖有些担心了。
这时候一道闪电横劈,漏过头顶的缺口,雪白的照亮整座正堂。陈春生闭着眼睛,侍立观音左右的金童似的,手捧着烛台,木雕泥塑般直挺挺站着。红蕖借着这点亮光起身去拉他,还没走到他跟前,横劈的闪电倏忽而逝,屋子里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红蕖走到陈春生身边,伸手一拽,却拽了个空。她恼火道:“躲什么?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做错了事没关系,毕竟还是小孩子;可认错的态度要端正。”
“娘……”那声音尖利非常,如泣如诉。
红蕖被这陌生小孩儿殷切而诡异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喝道:“滚!”
那边竟当真不吭声了。
大约正站在屋顶的缺口底下,傅挽听屋外雨横风狂,雨水淅沥沥浇她一身。好在是暑热的夏天,衣裳黏嗒嗒的贴住身子不太舒服,但并不冷。她艰难地挪了个位子,脚脖子痛意渐退,开始痒起来。
“还有没有蜡烛?”她问。
“没有了……”屋子里小丫头们喃喃地回答她。
“还有,”红蕖说,“后堂不是供着陈氏祖先吗?他们牌位前都供奉着蜡烛。都在这里别动,我去拿。”
她轻快的去了,又轻快的回来。回来时小心翼翼捧着盏烛火,傅挽松了口气,扶着柱子弯腰,她脚脖子痒得不行,只想伸手去挠一挠。
“啊——”
腰还没弯下去,便听屋子里又响起惊声尖叫。
“这回又是什么?”傅挽无奈地看向团团搂在一起的小丫头们。
小丫头们都直直瞪着她,眼里是深渊般的恐惧。
“我?”傅挽指了指自己,愕然道,“我怎么了?”
红蕖持烛台后退一步,朗声问:“是啊,你怎么了?”
“她是鬼!她是鬼!”小丫头喃喃念叨起来,“咱们请鬼来捉鬼!难怪越捉,鬼越厉害。啊——”傅挽朝她一看,她吓得魂飞魄散,霍然起身,夺路而逃。
傅挽高声道:“不能出去!”
那小丫头哪里肯听,疯狂地冲出正堂,消失在屋外的风雨中。
傅挽急得直跺脚:“屋子外没有我师哥符咒保佑,会死的!”她慌慌张张看向红蕖:“你也不说她!”
红蕖震惊而警惕地盯住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傅挽跳脚,“我也想问你们怎么回事!见了我和见了鬼一样。”
红蕖淡淡道:“你低头。”
傅挽听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反倒毛骨悚然起来。借着幽微的烛光一低头,便见自己月白色的长裙子上滴滴答答淌了一身的血。
她心有所感,食指往自己湿淋淋的脸颊上一摸,定睛一看,果然又是黏稠的血水。再一看,从她脚下淌出的血水蔓延了半个厅堂,在烛光下红得诡异刺眼。
这回傅挽自己也要晕了——
“我我我,”她哭哭啼啼,“我不知道,我哪里有这么多血。它们都淌出来,我身体里岂不是一滴也没有了——我要死了!我要师哥!”
红蕖见她如此反应,倒是松了口气,只拿话宽慰她:“也许是在外头被下了诅咒了,别哭,等你师哥来了就有法子了,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傅挽却只作不闻,浑身上下到处找自己渗血的伤口,怎么也找不到。
漏雨的缺口还淅沥沥往屋里倾倒,稀释着地面的鲜血。
“春生呢?”红蕖捧着烛台,严厉地环顾四周。
陈春生不见踪影。
傅挽却心有所感,走到漏雨的缺口底下,摊平了手掌去接雨水。雨水稀里哗啦的,冲刷着她掌心的血水,洗出原本素白的颜色。她皱了皱眉,低声道:“搞错了?”话音一落,便有一滴硕大的血珠滴入她的掌心,丝丝缕缕的血痕在掌心掬的那捧雨水中蔓延开。
“天上在下血雨!”傅挽高声说,“我方才在这缺口底下被淋了好一阵,所以才一身的血。”
红蕖找不到儿子正烦忧,忽听傅挽如此说,径自也到缺口下接雨水。接了片刻,果然一滴血淌入她掌心。
“原来如此,”红蕖笑笑,“刚才多有得罪。我们也实在是慌了神。”
傅挽摇头:“无妨。”又忧心忡忡看向屋外:“只是那个小丫头——”
“是命,”红蕖冷淡地朝大门看去,“她自己跑了,我总不能这种时候还派人去寻她。”她瞥一眼团团挤在一起的奴才们,无可奈何,“你看,一个个都吓得小鸡仔似的!”
傅挽情知她说得有理,到底不忍,只不做声了。
“娘……”尖嗓子又轻灵的喊了起来。
红蕖找不着陈春生,正无限忧虑。忽又听这声音响起来,如附骨之疽,十分讨厌,摸索到自己搁在门边的长刀,在桌子上放下烛台,敛声屏气。
“娘……”那把尖嗓子又叫了。
那盏小蜡烛只能照亮小小一隅,除此外整座大堂都浸没在黑暗中。红蕖循声过去,跳进黑暗中,猛地提刀一刺,大堂里便响起尖嗓子的痛呼。
“娘……好疼呀……”
红蕖拎着刀刃带血的长刀回到灯下,吼道:“别嚷了!”那边起先还喃喃“好疼呀……好疼呀……”,渐渐悄无声息。红蕖脸上有汗,墙面镇定下来,捧着灯盏环顾四周:“春生,春生你出来。你捣的乱子先放一放,你到娘这边来。”
傅挽心中觉得有些不妙。
又是一道闪电——
把整座正堂照得如同白昼。傅挽赶紧环顾四周,却见红蕖高高扬着头,脸上殊无半点血色。傅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陈春生悬空被吊在房梁上,小脸儿苍白,眼睛紧闭着。
小孩子痛苦地皱着眉,肩膀上血窟窿淌着血。他痛得厉害了,微微启唇,发出那种掐着嗓子的尖声:“娘……我疼……”
红蕖的脸,如果可能的话,变得更白了。
亮光很快熄灭。红蕖默不作声,又拎着刀冲进黑暗中,回来时抱着陈春生小小的身子。
她跌坐在地。
“一直是春生在喊我……他被线吊起来,掐住喉咙,所以才那副怪声音,”红蕖失魂落魄,“他一直在喊我……我、我……”
傅挽默不作声地私下红蕖的衣袖,给陈春生肩头的血窟窿包扎起来。小孩子手腕、脖子、脚踝都被勒红了,片刻之后泛起乌青。傅挽心里一凉,这和她脚脖子上被怨女头发缠绕过的伤口一模一样——
她霍然起身,抬起头去。又是一道闪电,照得满屋银光。傅挽紧紧盯住头顶漏雨的缺口,那缺口处却黑漆漆没漏出一点光。凝神去看,却见又一大把头发从那洞里溜进屋子里,壁虎般游爬在房顶。浓密的黑发中,露出一只凹陷的眼眶,眼眶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淌进屋里。
傅挽一阵腿软,哆哆嗦嗦退到桌子旁边,掀起鹅黄色的软帘,露出她师哥的阵法。
那凹陷的眼眶却仿佛看得到一般,滴溜溜的转过来。符阵金光大盛,紧贴着屋顶的万千游丝霎时注入了钢筋铁骨,箭矢般向符阵冲来。傅挽冷笑一声,拔出簪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破自己手指,蘸着血往那符阵上一按,金光骤然铺天盖地,刺得屋子里所有人睁不开眼。
万千的发丝退缩了,屋顶传来怨女哑着喉咙的惨叫。
傅挽握紧了簪子,向红蕖道:“我们得逃,师哥的符阵撑不了多久了。”
红蕖搂着她儿子,淡淡道:“无妨。她进来了,我与她拼命就是。”
傅挽急道:“你与她拼命,死的是你!你死之后,春生也活不成!”
红蕖道:“无妨。我与他一处,怎么样都行。”
傅挽扶住她肩膀,道:“发什么疯?你死了干净,你儿子可才十一岁!”
红蕖死搂住陈春生,泪流满面,精致的妆容全花了。“又是这样……”她茫然然,“我又害了他……谁都不该依赖我,我只会害他……是我不好……”
傅挽觉察出此事另有隐情,但此刻没时间问东问西。只道:“你给我起来!”红蕖搂着陈春生摇摇晃晃站起来,满屋子奴才众星拱月的绕在红蕖身边。
“必须要逃,”傅挽郑重道,“符阵撑不了多久。逃出陈宅就好了,陈宅是作乱中心。”
红蕖讷讷点头。
傅挽看她平素多雷厉风行一个人,现如今呆呆的,有些心酸,便咬了咬牙,道:“都跟我来。此刻正好,那怨女刚被符阵刺激过,追不动的。”
她说做就做,拉扯着红蕖,红蕖怀里抱着陈春生,一众奴才不敢出一声的跟在身后。
傅挽这几日睡醒了就看陈宅的地形图,把这座大宅子摸得一清二楚。略一沉吟,便把众人引进了后山的竹林中。
雨水哗啦啦泼到她脸上,她向红蕖解释道:“你们竹林风水好,我在这儿作法,比在别处厉害三成。多一成便多一分胜算,撑到我师哥过来就好。”
“二先生忙什么去了?”红蕖低低问。
“大约是找幕后主使了。”傅挽略微一犹豫,想起刚进陈宅,与师哥在狂风中走散后握住她的那只粗糙厚大的手。虽然后面背她的人换作了怨女,但一开始——那是男人的手。
红蕖揽紧了昏迷的陈春生,微微撩起湿漉漉的刘海,淡笑道:“我方才让傅小姐看笑话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如你一个小姑娘稳重。”
“哪里。”傅挽料定她心中有结,不便多说。
一众人在后山竹林淋雨摸黑前进,风卷得他们左摇右晃。傅挽心想,也不知师哥何时能来。刚一想到这里,远远便听得狗叫声。
傅挽下意识看向红蕖。
红蕖浑身上下发着抖,腿上一软,连带着陈春生跌倒在地。傅挽脚脖子又痛又痒,还是起身去扶她:“没时间害怕了,咱们必须走!”
红蕖呻|吟道:“他又来了……他又回来了……你别回来了!求求你别回来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别回来了!”
傅挽心中暗骂。
那狗叫声越来越近,汪汪汪飘荡在风雨中。此刻环境诡谲,即便傅挽素来爱狗,也不禁有些发憷。
“汪汪汪!”
狗爪子窸窸窣窣踩着竹叶的声音越来越近。
傅挽唯恐生变,慢慢抽出了红蕖腰间的刀。
高岗上,一条巨型犬踩着劈开的闪电,闪亮登场。它狼似的对着闪电嗷呜一声,抬起狗爪子正要奔来,远远传来一声锐利的呼哨,那狗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朝呼哨声方向去了。
红蕖倒地,呻|吟不止。
她这一番动作,把怀里的陈春生惊醒了。春生一睁眼,见他娘伏地,生死不知,霎时连自己的伤痛全忘了,只喊道:“娘!”他嗓子被长久地掐过,从尖利变作沙哑:“娘!”
傅挽招呼后头的家奴:“快把你们夫人抱起来。”
小丫头却指着前方,捂住口鼻,话没说一句,自己也晕过去了。
傅挽叹一声,转过脸。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竹林上空悬挂着一个小姑娘,正是把傅挽认作鬼冲出正堂的那个。
她被挖了眼睛,血水淌了一脸。
嘴唇一开一合,发出被掐住嗓子的尖声:“救命……痛啊……”
“痛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