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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嫌人与狗仙人 ...


  •   谢碧桥领着傅挽辞过了红蕖夫人,复又上正堂与陈氏家主陈爱莲相见。陈爱莲完美错过了所有闹鬼的细节,等他夫人病倒之后,才从杭城赶回来,两眼一抹黑撑到现在。

      陆陆续续请的和尚道士没一个顶用,如今来了这尊大佛,陈爱莲千恩万谢,只恳切地握住谢碧桥的手说:“一切多劳先生了。”

      谢碧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道:“自然,此事不难。我已经与尊夫人见过面了,回头再找你们家几个见鬼的侍女与少主谈谈。少主既然要去上学,我便等他下了学再问。”

      他辞别了陈爱莲,拎着傅挽出了陈宅。傅挽在不寄山上待了十六年,刚一下山,瞧什么都一股子新鲜劲。在街市上每一家小摊店逗留,谢碧桥拉都拉不动。

      拉骡子似的把他师妹拉到镇上的绸缎店里,谢碧桥脑门上都冒汗了,只从袖里抽出丝帕来矜持地擦了擦,踱步进店。

      谢氏盘踞余杭一带数百载,势力盘根错节,跨了不知多少行业,远非一行一业能说清的。但天下人提起谢氏,首先想到的永远是绸缎、刺绣,这是他们发家的本事。

      香莲村同样隶属于江南地区,镇上的绸缎店自然也由谢氏经营。能做到谢氏绸缎店的店主,哪一个不是精明人物?在当地人脉广、消息灵。何况谢碧桥又是这么个举世闻名的公子,他这边刚一进店,店主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

      “二公子!”店主忖度这位是谢氏的自家人,言谈间也颇亲热。

      谢碧桥颔首,推了傅挽上前。他师妹还松松垮垮穿着他的夏装。“替她做几身夏服。”

      谢氏的二公子是不寄山傅砚采门下二弟子,不寄山主有三位弟子,行三的是个姑娘,都不是秘密。何况傅挽往年新春常随她师哥上谢氏的停云宅拜访,店主新春上杭城述职的时候也仿佛见过的,当即便笑道:“傅小姐是么?小姐这边请。”

      傅挽乖乖随他去了,踩着小凳子站直了任人摆布。谢碧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既然是二公子亲自领过来的生意,那决计不能怠慢,店主亲自持软尺丈量傅挽身段,巨细无遗地测了个遍。

      测完了身段,便该挑布匹了。再精明的生意人也没有对老板克扣的道理,店主一不做二不休,将钥匙递过去开了仓库,支使了数十个伙计将铺子里库存起来、等闲不肯示人的精美绸缎通通抱了出来,花团锦簇、琳琅满目的铺了一条长龙。

      “海水云纹的好像繁复了些,”谢碧桥手撑着下巴,从容地坐下,伙计们将一匹布往傅挽身上一比,他就顺势点评一句,“红的不合适,大夏天看着怪热的;灰木纹这个不行,才十六岁出头的小姑娘,穿这么死气沉沉做什么?……”

      兴许是谢氏一族的天性,谢碧桥一句一评,眼光毒辣。他话说得轻巧,累的是伙计们和傅挽。伙计一匹一匹的递,越递得多,心里越是没底,不晓得这二公子究竟何时才满意,要是不满意,会不会去老夫人跟前参一本;傅挽素来知道她师哥秉性,寻常买衣裳都躲着他,这一回算栽他手上了,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站在高凳上,站累了,晃晃悠悠站不稳。

      “傅挽,”谢碧桥又连名带姓的喊她,“白教你这么些年,基本的容止礼法也不顾了?既然站着,就得站直。”

      傅挽瘪嘴,挺胸收腹,思绪却慢慢飘了。

      正是夏天,再怎么轻薄的丝纱层层叠叠一缠,也热得厉害。伙计们将店铺临街那扇大窗户打开,一丝热风徐徐吹进来,递来街上的熙熙攘攘。傅挽恍惚听着窗外嘈嘈的人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反而一句也听不清了。

      忽然,街上有人大喊:“狗仙人又在耍戏法啦!”

      这一声穿云裂石、震耳欲聋,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也把傅挽从浑浑噩噩中唤醒。

      “狗仙人?”她畏首畏尾,生怕被谢碧桥教训,却仍旧忍不住地探头,“耍戏法?”

      谢碧桥手里捧了一盏店主殷勤呈上的降暑菊花茶,听他师妹又心猿意马了,轻轻皱了皱眉。

      “什么狗仙人?”傅挽见谢碧桥没出声,胆子变大了些,站在高脚凳上低头问捧着绸缎布匹忙前忙后的伙计们,“他变什么戏法的?有意思么?”

      她这边一问,店主便笑着迎上前,道:“傅小姐有兴趣?那人古怪得很呢!”

      傅挽孩子气地拍手道:“有兴趣!有兴趣!”

      谢碧桥低头闷声喝了口茶。

      店主只注意讨傅挽的好,没能觑着谢碧桥的脸色,笑逐颜开说:“这狗仙人来香莲村时间不长,可要说起他的事来,三天三夜也怕是说不完,小的且择些有趣的同小姐您细讲。单说‘狗仙人’三个人,原先也不作‘狗仙人’,而是‘狗嫌人’,原因在于,那人开春时,淌着刚解冻山溪里窸窸窣窣的冰渣子,逍遥地到我们香莲村来了,来的时候牵条狗,一人一狗都脏兮兮的,浑身上下竟没一处干净,黑得像从墨汁儿里捞出来。那一人一狗走到咱们镇上大街,自然吓坏了路人,包子铺老板娘心肠软,扔他俩一个肉包子,您猜怎么着?那一人一狗竟为那一个肉包子当街厮打起来了!那人还打输了,香喷喷一个肉包子全给那条狗吃光了。围观了此事的小乞丐唤他‘狗嫌人’,就是所谓连狗都嫌弃的人。”

      傅挽兴致勃勃地听着,话到这里便一副很懂行的模样插嘴道:“我知道了,戏本子里都这样演。这狗嫌人一定身负血海深仇,故意这副样子伪装自己,其实是寻仇来的!”

      谢碧桥把茶盏重重一搁,嗤笑一声。

      店主笑道:“这小的可就不清楚了。”续道:“那狗仙人绕着咱们镇上溜达了一圈,拐到小青湖,湖面还笼着一层薄冰。那人便笑说,这地方不错。说完便牵起他那条脏兮兮的狗,一人一狗竟踩着春初的冰渣子,从从容容踱步到湖心亭去了。绕着湖心亭又转了两圈,他说,可算叫我找着了!便拎着那脏狗的后颈,一跳跳到湖心亭顶上。”

      “这么说,还是位修道客?”

      谢碧桥听她这么一说,淡淡道:“也不知修的什么道,坐卧行止,没一处成个体统。”

      傅挽吐舌道:“反正不是师哥你修的一本正经道!”

      谢碧桥:“……”

      “狗仙人与他的狗在湖心亭顶上待了好久好久,冬末春初时候上去,夏始春余了还盘膝坐着,周围昼夜都有狂风环绕,没人能近他的身。

      “夏天一到,小孩子便闲不住要去湖里游泳。老张家的小铁子带着他妹妹去湖边玩,硬要充英雄好汉,下湖去摸鱼。他八岁出头,摸得到什么鱼?下湖没多久,腿便抽筋了,扑通扑通挣扎着,眼看就要被淹死。他妹妹在岸边死命地哭,偏偏大人们都不在!

      “其时,那狗仙人已在湖心亭顶上盘坐了一个春天,狂风卷着湖心亭,没人敢靠近,镇上人都快把他给忘了。做妹妹的哭得伤心欲绝,忽见一阵风卷着叶子扑棱棱的降到湖面,把她那逞英雄的哥哥一把就捞了起来。铁子在岸边拼命地咳出肺里的水,小姑娘一抬眼就瞧见那狗仙人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她招手微笑。

      “铁子劫后余生,和妹妹抱头痛哭。兴许是把狗仙人给哭烦了,他便扬扬手又招来一阵风,吹起落叶与落花绕着他俩蝴蝶似的飞,逗得两孩子咯咯直笑。后来铁子的爹娘千恩万谢地拎着食篮去拜狗仙人,镇上的人才晓得有这么一桩事。

      “春天结束后,狗仙人便不再盘腿打坐,只是仍待在湖心亭顶上不肯下来,说是自己的功法还有最后一步尚未大成,湖心亭是个好地方,他得在上头多悟一悟。他还是脏兮兮的,可是镇上的孩子喜欢他,下了学,都往湖心亭去看他。他也乐得哄孩子玩,每天变着法儿逗他们,今天口中吹条火龙,明天掌心喷盏水晶花……春末送花神那天,他招来了一阵大风,把整座香莲村吹得振翅欲飞,家家户户趁天晴晒在竹竿上的白色床单鼓胀得像一张张小风帆,香莲村都快要顺着水流东去了!那股风刮着春末整座镇上的落花与黄叶,大街小巷的行人被花瓣兜头盖脸洒了一路!

      “送走花神之后,狗仙人名气愈发大了,也不再只有小孩儿去看他。镇上人人都去看他,但他老胳膊撑着头、翘着腿在湖心亭顶上睡觉,那脏狗气势汹汹守在他身边。每天只有孩子们下学那会儿,他才懒洋洋起来,给他们变戏法玩。”

      傅挽听得心驰神往,连连问:“现如今孩子们下学了吗?”

      店主笑道:“快了。”

      傅挽无心再试绸缎,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兴奋向她师哥道:“我也要去看变戏法!”

      谢碧桥不咸不淡道:“市井小人的歪门邪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不由分说,掐着傅挽的腰把她抱回高脚凳上,悠悠向伙计道:“那匹月白的缎子,对,就它,拿过来给傅小姐比比看——”

      傅挽嘴一瘪,不敢吭声。

      -

      谢碧桥为人,往好了说是细致,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亲自过一遍,巨细无遗,不肯放过;换傅连翘的说法就是“鸡婆”,“屁大点儿事能纠结个老半天!哪条腰带配哪柄剑,哪张琴焚哪样香——烦不烦?嗯?烦不烦?”

      当然,不寄山的大弟子与二弟子向来不对付,我们也不能偏听傅连翘一人的说法。傅挽就说得宽容多了。“二师哥?”她手指轻点着下巴,脸上是天真得可爱的神情,“二师哥很好啊——就是有点麻烦。”

      谢碧桥有点麻烦。最先是麻烦了他自己,又因为身份尊贵,同时带累着麻烦了底下一串人。

      比如今天这座绸缎铺的店主与伙计。

      忙活了一天,谢碧桥总算是替他师妹挑好了夏装的缎子,定下式样与绣文。店主都快要虚脱了,在夕阳下恭送两尊大佛。

      “这笔钱记到我娘账下。”临别时谢碧桥这样叮嘱店主。

      “二公子跟我客气什么!”店主满脸堆笑,“今天算是我孝敬您的。”

      谢碧桥先道:“多谢。”复又笑道:“我爹娘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家里拨的款子年年滞留,回头奶奶又要念叨我们不晓得心疼自己。你且帮我娘记上一笔,让我奶奶宽心。”

      店主听他把谢老夫人搬出来了,这才恭谨地应了声“是”。

      傅挽恹恹跟在谢碧桥身后,即便做了新衣裳,脸上也无丝毫快活神气。谢碧桥对她在想什么心知肚明,先是下决心不理会,两人默然无声走了半天,又是当师哥的先忍不住,开口问:“这么想看变戏法?”

      傅挽有气无力地点头。

      谢碧桥叹气道:“好罢,我带你去看看。”

      他师妹眼睛刷的亮了。

      可惜等他俩赶到湖心亭,狗仙人变戏法已经结束了,人们意犹未尽地往回走,脸上还有些感伤的神情。更有一长溜儿小孩儿围着湖心亭放声大哭。

      “怎么了?”

      路人应声,惆怅道:“狗仙人今天表演完之后便离开啦!说青山绿水,恐怕后会无期了。”

      傅挽眼睛也一红:“怎么这样!”

      围着湖心亭大洒离别之泪的小孩儿里,哭得最响亮的便是陈春生。他生得标致,哭起来更是催人泪下。但他收拾感情也最迅速,很快就不哭了,眼泪一抹,扬起脖子就往回走。

      路上正正撞到了傅挽。

      “你们怎么在这里?”陈春生脸色一变,登时怒气冲冲,“你们竟敢跟踪我?”

      谢碧桥用鼻子冷哼一声。

      “谁稀罕跟踪你?”傅挽手一甩,“我们也来看狗仙人!”

      陈春生冷笑道:“狗仙人刚刚离开了,他说了离开,就再不会回来。你没机会了,猪!”

      这少主不在他爹娘跟前,立马就原形毕露。傅挽脸皮薄,只求助似的看向谢碧桥,谢碧桥蹙了蹙眉,淡淡道:“你不道歉,晚上就派鬼去吃你。”

      陈春生嬉皮笑脸道:“试试看,到底谁吃了谁还不一定呢!”

      说罢,他快快活活跑远了。谢碧桥袖手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傅挽一没能见着狗仙人,二又被人这么稀里糊涂的骂一通,气得面红耳赤,眼泪要流不流。

      谢碧桥握了她手坐到湖边石凳上,柳条儿拂过衣袖,落下淡黄的小花儿。

      “没见着变戏法的,有这么难受?”谢碧桥无可奈何地问她。

      傅挽哽咽着点头。

      谢碧桥叹气道:“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傅挽眼泪不流了,亮晶晶看着他。

      谢碧桥从袖间抽出一截缎带,扎了束蓬蓬的小花骨嘟儿,给傅挽看,道:“喏,这是缎带扎的,是假花。”

      傅挽噗嗤笑道:“拾人牙慧可不好,这戏法我变过了!师哥,就算你模样生得好,可一个大男人自称人比花娇,也不是什么光荣事。”

      谢碧桥不理她,自顾自将缎带花拢进袖子里,非常笨拙地摆了两个手势,“锵锵锵”喊一声,捧住傅挽的脸,笑道:“真的花在这里。”

      傅挽脸腾地红了。

      谢碧桥凑上前,鼻尖碰了碰她脸颊,低笑道:“好浓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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