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江聿

3、乞巧

　　乞巧将至，那日当归正在街边挑选簪钗，却忽然被人一把推搡，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懵懂中听到有人高声喊道：“梁大人出行，还不避让。”
　　当归心下嘟哝。皇帝都没了，还这么大派头呢。回头，却瞧见一人骑在马上，神情淡漠，倒并未穿得多威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中山装。人群熙熙攘攘，人生嘈嘈切切，可他却微微颔首，不经意地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地瞟了一眼，是怎样如墨的双眼，当归一惊，梁秋行呀。
　　再次见到他，却又是小半个月以后了。爷爷外出采购药材回来，恰逢日军攻占云镇，想要爷爷去为他们的伤员治疗，爷爷却一直称病推辞，日本鬼子被拒多次窝火了，整个中药堂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是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牢里，当归已经待了三天，每天都会有人送来馊了的馒头，她听见有人抱怨爷爷，可她却觉得爷爷做的很对，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再没有回来。虽然他们一直关着，可牢门不打开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一阵逼近的脚步声，皮鞋的嘎吱声，当归的心也咯噔落下，是铜匙插入孔中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道干净清澈的男声：“不必打开了。”
　　当归正蜷在角落里，闻声，歪头枕在膝上，看向来人，见是他，笑了笑。只是笑了笑，她怎觉得他像是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嘴唇瓮动了几下，终是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该怎么说，好生柔情，像是十二月终年不化的积雪融成了一滩春水，末了，他终是古井无波地说了句：“走吧。”
　　又只是淡淡一瞥，匆匆一遇。
　　第二天，中药堂的人却出来了，还不算晚，正赶上乞巧。本该儿女情长，可满街风雨传的最多的便是空寂大师的关门弟子梁秋行给日本人诵了经，这消息的热度不亚于云镇第一美人被休了。
　　他们说，他是叛国贼。当归敛了敛眸，奈南墙冷落，斜风槐雨，陈迹晓风吹雾散。她默默地收着爷爷晒出的药材，却忍不住想他，近来忍不住想他，她本是不过乞巧的，爷爷也不过，可今年乞巧她上了街，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很多痴男怨女，也很多金童玉女。她逛了长安街三遍，可纵使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她也再未见过第二个人有那样的眼神。
　　是一月庭院未扫的雪吹至天涯，二月冷至梅花不蜡，才会有那般情深，十二月的积雪终年不化，却在你眼里，灼灼其华。

　　“梁先生，您给日本人诵经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梁秋行动作一滞，垂眸，又静静地用杯盖拂过茶面，捧起，轻抿一口：“她知道吗？”
　　管家扔鞠着躬，心中了然：“当归小姐应是知晓的。”
　　他笑了笑，向窗外望去，远远看见中药汤亮起的灯火，寥寥夜空，绽放的不知是谁家焰火：“回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