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西湖》金文丰

7、同居 爱情的孤岛

　　平湖搬到我在金顶街的住处，只带了不大的两个行李包。放下行李，平湖四处转着看，一南一北两个卧室，客厅和阴面的卧室之间用了大玻璃隔断，来增强客厅的采光，屋里没有什么家具，空空荡荡的。墙皮已经发黄，并且有小块的开裂和剥落。地板革已破旧，磨损的很严重。厨具简陋，卫生间也需要清理。
　　在平湖的日记中，这套单元房是一个孤岛，爱情的孤岛。平湖和我这个平头百姓出身的农村穷小子恋爱以后，就懒得去招惹亲戚们的嘲讽嘴脸，基本上跟他们大多断了来往。孤岛上只有亚当和夏娃，他们要扮演很多角色。平湖只扮演两个角色，女王和侍妾，女王是高高在上的，享受着厨子、卫兵、仆人、管家和花匠等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照顾，也享受着王的恩宠。我扮演王和一切平湖需要的角色，并且享受着王后和侍妾轮番诱惑的齐人之福。

　　平湖写道：
　　厨子是快乐的，快乐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也是快乐的，享用了饭菜的人总合喝不上嘴的，要么吃，要么乐。女王每日的晚餐都是四菜一汤，菜是一荤一素，一凉菜，一甜点。
　　女王白天多在关注金融、股票，脑子用得活泼泼地，身子是养得庸懒懒的。黄昏之前女王总要弹奏古琴，琴前的女王端庄秀美，保持着一段迷人的姿态。直到四处征战的王进了门，女王的曲子也就近了尾声，留给王余韵绕梁，三日不绝。
　　晚餐后照例要舒活筋骨，卫兵陪女王在花园里遛弯，欣赏花花草草，私访人情世故。女王会叫卫兵练上几趟拳，女王高兴的时候也会自己练上一趟剑，灵动而欲仙。
　　女王归来，静坐榻上欣赏音乐，仆人迅速把屋子收拾停当。管家检查完毕并且屏退了众人，然后自己也告退了。
　　剧本照例是花匠上场，尾随女王入内室，帷幄之内影影绰绰，并不分明。待镜头转到室内，却分明是王和侍妾的赤诚相见。平湖说王运筹帷幄，如鱼得水。王说侍妾美得冒泡，泡泡淹没了王，淹没了世界，世界一片寂静。

　　我想从平湖的日记中找到一些真正有用的记忆，以证明我是有血有肉的存在，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终于翻到了一些细致刻画的描写：
　　小胖爱喝酒，但酒量一般，白酒七八两，啤酒七八瓶。小胖有个表哥，酒量非常好，白酒两三斤，啤酒可以一直喝。小胖老家的姐夫也非常能喝。三个人约酒，说好周末过来找小胖玩儿。表姐夫要先去爬八大处，顺便礼佛，求佛祖给他送来个胖小子。表哥却懒得动步，就叫着小胖坐在饭店里喝酒等着。
　　表哥有四十多岁的年纪，卷头发，深眼窝，高鼻梁，高颧骨，薄嘴唇，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帅气。他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充满磁性的男中音，一口的京味儿，客客气气的显着体贴和周到。
　　小胖和表哥在眼窝、鼻梁和颧骨上的相似特点，显示着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可能有胡人血统的古老汉民家族。这个家族的祖先经历了大槐树下的生离死别和被迫迁徙的旅途困顿，对故土的倦恋之情已经融入他们的家族基因。
　　而小胖和表哥又是有着农村和城市不同生长氛围的差异，有着稚嫩和成熟的区别，有着随性和中正的分野。表哥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三个方面，老家的记忆，表弟的优秀，弟妹的眼光。表哥夸人是含蓄而全面的，在不紧不慢喝酒的过程中娓娓道来，就像他喝酒一样，总是不慌不忙，不劝酒，不推辞，却也总是要比别人多喝一些。
　　表哥话里话外总是说老家的这些表弟中属小胖最有出息。这些表弟大都有了媳妇或对象，对于表哥来说，都叫弟妹。而在这些弟妹中，也只有平湖最有勇气和见识。
　　小胖喜欢被人夸，听不进批评，表哥是对了他的脾气，所以小胖非常喜欢跟他表哥喝酒，两人几乎每周都喝，十几岁的年龄差距丝毫不妨碍两个酒友亲戚的感情。
　　当天两个人从上午十点半开喝，一直喝到下午一点半，这时候表姐夫下山来饭店汇合，三个人又叫了些酒菜，继续喝。
　　表姐夫肥肥大大的，脸盘方大，眼睛弯弯，一脸的喜兴，并看不出丝毫的小城镇市民的市侩和无聊，三个人喝酒的气氛就活跃了许多。啤酒喝开之后，仿佛是喉咙直接通在了下水道上，顺顺溜溜的就灌了下去。
　　喝到下午大约三点半的时候，小胖已经喝了10瓶啤酒，舌头大了，话越来越密，三个人越聊越嗨。我觉着小胖已经拽拽的时候，怕惹他不待见，就告了辞回去休息。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小胖打来电话说表哥和表姐夫要回去了，叫我下去送送，我到了饭店的时候，他们正在脸红脖子粗的争着付账。小胖说：两位虽然都是哥，但这是我的地盘，你们谁也别跟我争！这个单只能我买！你们买单就是看不起我！都没有吧！
　　我赶忙过去安抚，表哥，表姐夫，你们别争了，你们去门口叫车吧，我来付账。我很快交了饭钱，出饭店去找他们，看见小胖正在和一个出租车司机争执，马上要动起手来，表哥和表姐都拉着。我们好不容易劝开小胖，另叫了一辆车，送走了两位亲戚。
　　我拉着小胖往住处走，一路踉踉跄跄，小胖像野兽一样凶巴巴的，一路上打坏了两块儿灯牌广告，踢到了三四辆乱停乱放的自行车，有时候会凶相毕露的盯着看他的人。我心里恼火，却不能发出来，好说好商量的哄着拉着他往回走。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进了单元的过道，里面乱摆了几辆自行车，小胖骂骂咧咧的都给踹倒了，然后用一只手拎起来一辆自行车，爬上了六楼，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根本拦不住他。他站在六楼的楼道里，把自行车扔了下去，我想想都害怕得要命，要是砸到人可怎么办！
　　终于开了房门，把他弄进了屋里，我把他扔到阴面卧室的床垫上。撒完酒疯的小胖，死狗般的趴在床上，我扒光了他的衣服，心里的火就腾腾的烧了起来。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仍然冷静不下来，我拿着擦脸的毛巾到卧室要抽他的屁股，却发现毛巾太湿，就又去换了最干的毛巾来，卯足了劲抽他。
　　小胖在哼哼，搂着他那个破鼎哼哼，然后杀猪般的叫唤，我知道他还有意识，他假装嚎啕，就接着抽他，累得不行了，才扔了毛巾，回另外一个卧室生气。我气着气着就自己乐了，一边哭，一边乐，我终于对那句话有了深刻的认识,男人就是长不大的孩子,说得太对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发现自己搂着小胖，他一副吃奶的样子，偎依在我的怀中，我那坚硬了一晚上的心软得像三伏天的巧克力糖，被猫舌头刷拉刷拉的添得一塌糊涂。
　　平湖的日记中还记载了一段伤心的吵架经历，她是流着泪写的，纸上泪痕斑斑。当胸口上的朱砂痣变成了墙上的蚊子血，远远的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白墙依然可以做话剧的背景，可以做银幕，可以做画板。只有进到3米以内的距离，你才能感受到那刺目的不和谐。
　　而女人胸前的朱砂痣则被胸衣遮挡了，密不示人。有时只是一条紧束的白布，把胸勒得扁塌塌的；有时是有了形状，色彩，塑出沟沟坎坎的饱满形状。但朱砂痣只能给那一个人看，也许只能给那一个人的某一个阶段看，然后就永远的消失了。
　　平湖接着写道：
　　我和小胖动了手，身上没有伤，但心在流血，小胖掀翻了桌子，地上杯盘狼藉，一地碎瓷。我摔门而去，却发现只拿了手机，赤足趿拉着拖鞋。我在漫无目的的游荡，泪水却因为重力原因顺脸而下，没有声音，跌落在灯火昏暗的地上。
　　十几分钟以后，我开始后悔，开始期待手机铃声响起。当手机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心里突然轻松了。我接了电话，无声的听着。
　　小胖问，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轻轻的告诉他位置，等他过来。
　　平湖的结语是：当你不恨一个人的时候，你很难发现你有多爱他。
　　平湖的日记这样描述了她和我母亲的第一次接触。某一天夜晚，男女以后，小胖去洗澡。已近午夜，突然小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MM。
　　我好奇的接了，对面喂了一声，我说您好，小胖在洗澡呢。电话那一端停顿了一下，问你是谁？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人是小胖的妈妈，那我是谁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小胖的朋友。
　　好的，让他回给我吧！
　　平湖写道：我当时觉得像偷了东西。

　　同居的日子五味俱全，出现记忆问题的我像一个失去了嗅觉和味觉的人。我试图从平湖的日记里面找出滋味来。生活的滋味，日子的滋味，女人的滋味。对了，女人是什么滋味？我突然想吃滑熘鱼片，软糯香鲜。
　　我靠看平湖的日记拼凑记忆,偶尔会去向俞鑫求证,但俞鑫却给我讲过另外一个故事，幸好被及时记下来，所以没有被忘掉。
　　我们那帮同事还没结婚的同事经常一起喝酒，那时候还没开始整治市容，也没有禁止露天烧烤，大排档到处都是。我们常常会喝到附近所有的大排档打烊，然后才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拎着酒瓶在街上晃荡。
　　那一次川启回北京的时候，一起过来和俞鑫喝酒，又叫上了我和几个同事。拼酒有时候是没有缘由的，酒对微妙情绪的效应一级一级的放大。不知不觉好几个人都喝大了，我存了戒心，保持着清醒，后来借着放水浇花，撇下喝得东倒西歪、摔盘子砸碗的几个人，独自回了居处。
　　剩下几个人在大闹了饭店之后，就醉歪歪的往公司宿舍走。路上见到谈恋爱的就追打骚扰，1公里的路，他们走了半个小时，警察赶来，在路上截获了四个醉鬼。两个京籍的，教育了一顿当晚就放了。川启和俞鑫是外地户籍，被拘留过夜。第二天，俞鑫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保释他俩出来。我求了平湖的表姐，交了罚金，才平息了此事，否则要拘留七天。
　　事后川启厚着脸皮去给平湖的表姐送锦旗，并在上面写了藏头诗，以表达感激之情。表姐美丽的鼻子都气得不那么周正了。
　　小胖呀，你怎么有这样的朋友，都是什么人呀！
　　我说不是朋友，都是情敌。
　　从那次酒后失德起，我就戒了酒，告诉酒友们我要封山育林，准备繁殖下一代了。曾经热闹的青春随着酒精挥发了七七八八，我和平湖隐没于市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