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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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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师父刚领他到医谷的时候。她双手倒抱在树上,一脸灰的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他是被吓了一跳的。师父训斥了她,可她毫不在乎,像一只丑陋的孤独的瘦猴子一样,手脚并用麻利地爬上树巅去了。
当天夜晚,他才知道原来她是师父的女儿。师父不管她,她也不缠着师父,与天下父女的相处模式都不一样。最少与他们家不一样,爹娘送了他一程又一程。
她是恨他的师父的,他在很久很久之后知道了事情真相。在多久之后呢?在她娘的家人要把她带去五毒教的时候。
她的娘亲是在生她的时候死的,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偷偷去看到了师父书房中的画像,不像她干瘪的如同一朵萎靡的花。
那也是一个曾令武林中人咬牙切齿、无数龌龊想法却无可奈何的女人。但却看上了一个正派的人,随着他师父一路回了医谷。可自古人妖是殊途的,没有人会例外。
在她即将分娩时期,有正派武林人士冲到了医谷,一地的血,有他们的,有医谷里的人的,还有师父的。她的娘亲被刺激到分娩,医谷里的人非死即伤,师父强撑着接出了她,随着而来的大出血,她的娘亲在这片美丽的草药地上永远歇下了。
师父思念他的亡妻,而她憎恨师父多年来的不闻不问。
可对于那年十岁的他,死亡是太过于遥远的字眼。他不懂,他只是单纯的厌恶着这个每日思考着怎么可以气到师父的臭猴子。
打架斗殴这类事,自然不会是他所熟知的,每每被揍到脸上紫青着,可在下一次他依然会义无反顾地试图用拳头堵住她不断辱骂的嘴。
到后来那么一天啊,他们两仿佛突然长大了一般,也能平和的在一个下午,靠着一棵柳树枕着书背对而眠,再被不知哪冒出来的野狗吓得一跳,他收拾东西准备开逃,而她已打得那狗直晕乎着撞倒在树前。
数了数,他两年少的岁月,老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可真当午夜梦回,那些清晰着想要避开的情绪似乎轻易的回到了心间。
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往后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埋怨,若不是那时候恰好就你一个看得下去的,我才不会遭这么多罪呢。可念念叨叨那时,他们早已是两个糟老太婆和糟老头啦,书都早翻过了大半,谁还管得着那幼时的事呢。
她从来不学医,倒是对毒十分感兴趣,可她还是看医书的,然后拿着医书去研究怎么做毒来救人。
师父从不拦她,偶尔还指点两下,可她总会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过头去,却又在明月当空时把他拖起来,反复验算着师父告诉她的东西。
他和她闹矛盾,是他发现她越来越不讲理了。虽然师父不管她,可医谷中有许多老辈持反对,认为医谷中竟有人学这等害人之术,其心狠毒。
随着毒术的提高,她开始变得不允许别人说她一句不是,刚开始倒还笑着同他制了许多如同恶作剧的毒药,在之后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她同他说,她要去杀一人,那人是医谷中的长老,反对她学毒最厉害的一人。
后来他还知道那人在她的娘亲的死上还插了一脚,一个自称救世人的医者,偷偷佩了药在她的娘亲饮食中。
他瞪大眼睛,一心拦下她,却被她迷晕在房里,在她告诉他的晚上去杀了人。
事情闹得大了,她还稚嫩怎么隐瞒得住医谷中的老狐狸们,恰巧五毒教的人查到了医谷,以强势的姿态要带走她。
她着急地挣开她娘的家人的手,要他帮她留下来,想去握握他的手,可他却下意识推开了。
她娘的家人一把将她拖走了,她边走边转回头,恨恨地瞪着他,用最恶毒的眼光。
而他呆呆的,已经不知道动弹,直到她消失在了眼前,才发现脸上是湿润的,而源处在眼里。
再过了又是许多年,他在江湖上渐渐闯出了名声,也开始渐渐听得她的名声。
江湖上的人说江湖如今又出了一个女大魔头,且行事诡谲狠毒,样样不逊于从前那个女大魔头。
有人说着这个女魔头长得如同仙子,有浪荡子听得此话倒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却莫名的松了口气,想着她从小那个又倔又丑的瘦猴子样,应该还在五毒教内。在五毒教内做什么呢?他没想清楚,却宽慰着自己睡下了。
她确实还在五毒教内。他起床来发现移了个位置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在五毒教内,她已经是个教主了。
江湖上盛传的仙子,他抬眼瞅去,倒也还真有几分仙子的模样,可仍看得出曾经那个臭猴子的样子。
他自己在那诡异的环境下笑出声了。她在那高座上打量着他,一出得医谷,他便在江湖大远处竟替些穷苦百姓治病,偶尔才来中原转上两圈,活得倒是从一而终的同年少时那傻子形象重叠在一起。
是的,他两小时候吵架,他骂一句臭猴子,她就骂他一句傻子,臭猴子是三个字,两遍念下来便能够她骂一遍了,所以往往是他先停下来,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了,倒也不付从小她骂他的那句傻子。
“你娶我吧。”她突然的开口说了这句话。
五毒教的教主在三十前必须嫁人,生下孩子,才好让教内的人抚养为下一代教主。
三十,是为了当权教主不想让位,而亲手将孩子弄死。当然五毒教担心的“绝不会是那是一条人命”,只是觉得懒得像从垃圾堆里挖出一个珍宝的无意义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摇头。他仔细地瞧着她,从来这开始的第一次认真仔细瞧她。年少时的姑娘早已经变了,她变得不威而重,变得更漂亮了,而他们两之间的距离也越发远了。
从前隔着师父,他敬重着的师父她不屑一顾,这是他们两幼稚的认为的阶级问题。可如今将要面对的,隔着的,是万水千山。
正反自古不两立,他还记着她的娘亲,一个能称得上风华绝代的女人,就那样死在了一地草药田上。
他不能让他的姑娘永远的躺在那,所以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哪怕会看着她欢天喜地的坐上另一个不知道的男人的花轿,可他知道的,她幸福的仍还活在这红尘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似乎也预料到他这个答案,教中人都已屏气,不漏出任何一丝气息,她却罕见的心情十分平静。
她问,你敢不敢和我赌一场,我用毒术,你用医术,我们去治一个将死之人,若我赢了,你便娶我。若你赢了,我便放你走。
他沉默半晌,答了声好。
可他却半夜偷偷溜走了,此后半生,不再有一点耳闻。
她一直记不太清那个时候的事,她似乎在他走后,大病了一场,整整卧床了三个月才能走动。
她醒来后,教中已为她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人,如同他当时预料一般,坐上了另一个不知道的男人的花轿,可她并没有欢天喜地,是心如枯木。
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儿,她抖着手摸向女儿的脸,一眼便能望尽她女儿悲惨的一生。
在她生下孩子那日,有人托书来说,她爹走了。
她大哭了一场,从出生就没哭过的人,仿佛把她这辈子受过的苦,通通哭了出来。哭了三天三夜后,她把门打开,如同以前她爹对她一般,对待着她的女儿,可在夜晚时分,她无数次扶过她女儿的脸,想要掐死她女儿。
这个悲剧的人生就从此断了吧,她想着,却最终松开了手。
女儿渐渐长大,越变越美,美得她心惊胆战,她终于受不得刺激般,把教主位迫不及待的传给她女儿,搬去了一个小山村。如同很久前有个傻子所做那般,给这些穷苦人家看病。
江湖事啊,又听着说谁家谁家的少年,是个练武奇才,谁家谁家的姑娘,万里寻夫却做了个将军。
还听说啊,医谷被人一把烧了,烧干净了,只剩下一个山谷的灰,还被那山风带着去了天南地北。
又过了许久啦,书都快翻到了末尾,她的窗前停了只白鸽,她取下信笺,一张纸条上字体外圆内方,字条上写着“可还愿比一场?”
她含笑写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