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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一昔 “他 ...

  •   “他有这么好吗?好到能让你放下你所有的优渥、所有的敬重、所有的部下与领土、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一切,去作一个平民,去当一个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你不再是继国家高高在上的少主,你不再是备受尊崇的武士大人,你不再是一个好父亲、好长子、好夫君。靡衣玉食离你远去,你将长年累月行走于荒山野岭,食糟糠、风露、日夜颠倒。那产屋敷家不过无名之辈,何德何能,既非有权,也无法给你提供利益。只有一昧地杀鬼杀鬼杀鬼,那鬼又是什么?比穷凶极恶的人还可怕吗?比灾荒、比战争还可怕吗?部下之死已无法挽回,可是杀部下之鬼已死了呀继国岩胜,你看我,仔仔细细地看我。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枕边人,与你相处已整整五年,我们共育有一子一女。五年哪,我知自己从未看懂过你,可相敬如宾五年,再如何也该有些许感情。就算我不够格将你留下,子女呢?部下呢?家族呢?夫君、少主、武士大人、父亲大人……继国岩胜!这么多身份都将被你弃之不顾,你不会愧疚吗?你是块冷心的石头吗?”

      我的夫君也曾是我的未婚夫。他是长辈之中也颇受赞誉的长子,是我父亲最满意的女婿。他生得俊美,元服时无需剪发,又兼文会武,举止彬彬有礼,修养几乎融入骨里。

      还未订立婚约时,我曾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远远望过他一眼。

      他挥完刀正在树间小憩,斑驳光影洒落他乌黑的发与秀美的脸庞,不知何处飘来的樱花瓣落在他身侧与发间,他轻轻抚去,绮丽的眉眼渐渐舒展,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隐于世的花绽放着不自知的温柔。

      只消一眼,便是万年。

      从此我侧耳聆听着他的任何消息。

      面对无法垂泪的佛龛祈求上苍怜悯出入战场的他,他如此年轻,鬼神绝不能剥夺他的性命;当他平安归来时,人人都赞他少年英雄,我却又贪心地向佛像恳求佑他武运昌隆。

      战场刀剑无眼,任意杀伐都能切割他性命。

      十四初出后着裳与结发,父亲为我择一佳婿。我想我该是世间最幸福女子。知道未婚夫是他时,我心间小鹿乱撞,恨不得如浮沫般飘去他窗前,落在他笔下尚未干涸的墨迹里。告知他,他的未婚妻子绝不会拖他后腿,绝对绝对会,做一个好妻子,努力跟上武士大人。

      那年我新习得一首诗,每日哼唱,唱出各式各样不同的小调:「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壁。」

      我心悦之。

      有夫如此,妾复何求。

      成婚时日,我深深记得他携了清淡竹香。

      君如竹。

      我慢慢走近他,他的目光很是飘渺,像是在望我,也似是透过我望别人。我走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若我不被新婚之喜蒙蔽了眼,我应当还能看出他眼中的无悲无喜。

      心上人面前我红了脸,盖过脂粉颜色:“夫君是优秀的武士大人,作为夫君的妻子,我一定努力配得上夫君。”

      “其实不必如此,你已经很好了。”我并未深思他所说是何内容,因那是我头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像是玉掷入泉水底部叮咚声。「武士大人的声音真是悦耳」我沉浸在无尽喜悦中,正如这段婚姻,从来是我一人独角戏。

      后来我才渐次想通新婚他所说那句话的深意。娶妻这件事,于他而言,或仅是责任与束缚。而我在他眼中,好与坏,美与丑,是我亦或不是我,那又有何不同

      我的夫君是个很有才华的人,高贵的武士必得能文会武,而夫君是此中翘楚。我再也见不到比我夫君对待自己更严苛、更努力、更强迫自己的人。他从不因新奇事物而产生半分动摇,我也从未见他大喜大悲,他的最喜不过是抿嘴小笑,连哀悲时刻也仅仅愁眉深锁,他从未爽朗笑过,也不曾落泪。连家中资历最老的阿仆,也不曾见过除开襁褓时期的本能,他们的小少主会因何而泣。

      你瞧,你瞧,我怎么走进这人的心中?我如何走进这人的心中?

      现在我生平第一次忿恨着,不甘地控诉着。我丢掉平日的礼仪规矩,丢掉所谓端正矜持贤良恭俭。控诉他种种罪状,只为了挽回他,只希望挽回他。

      我那夫君生得高,即使我如此愤懑,也依旧需仰头看他。

      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宛如一根任打任骂的木桩。他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我知道他是有愧疚的。武士大人啊,这样的愧疚,能让你回头吗?

      “抱歉。”沉默良久,他握紧了手中刀鞘,缓缓开口。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仍那样决绝而坚定。我终于明白,他要走,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无法阻挡。

      五年夫妻,同床异梦,我不懂他。

      “继国岩胜……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那样重要?唯有这个问题,唯有这个疑惑困扰我多日甚至夜不能寐,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很想知道,非常想知道。”正如我对你的恋慕那般地想。

      「我的恋慕之情,如草隐深山间——一日比一日浓密,却无人睹其茂。」

      毕竟我的夫君、是这世间最好的武士大人。

      是那个人——他久别重逢的胞弟,还是别的什么?我的夫君心里藏了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世间无人能知,无人可懂。他又向来自制,所有情绪与心里话,极少对人吐露。对部下,他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又与他们同甘苦共患难,颇得爱戴;对父亲大人向来孝顺,自幼便比同龄人努力不知几何;对我多用他温和眉眼好声好气相待;对子女亦能耐起性子循循善诱。你瞧,多贴心的少主,多温雅的夫君,多平和的父亲。像这样的人,能够吸引他追上去,能使他疯狂不顾一切的,到底是什么?

      “别哭。”我这个寡言的夫君,终于走出盛满阴影的角落。他如平常相处般轻轻的,轻轻地为我拭去眼泪。骗子,大骗子。我终于能看清他的神色,我终于能看看如今他眼中的世界。这世界里映着滑落泪珠的狼狈的我,以及,无穷无尽的孤寂。

      我的夫君有个怪习惯。他总爱在晨时注视着朝阳,也总试图直视午时刺目的烈日。我隐约看见那时他眼底蕴着什么东西,但是我看不出来。谁也分辨不出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夜深时,我也朦胧瞧见月光曾为我不知何时立于窗前的夫君洒下悲凉清辉。

      从那时我便知道,我的夫君心里藏了一个大秘密,为它筑起高墙,谁也不让进去。谁也不让知晓。

      别离时,他换下继国家的行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直垂,背着简便的行囊,一步一步。除了手上那把刀,他什么也没让带走。荣誉、子女、地位、钱财,他什么都不要。那么他要什么?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很平静。我眼睁睁看着他孤寂又决绝地走出了府上那赌墙,走出了继国家,走出这座城,将要抵达之地,是他所追求的地方。

      千松丸已是能记事的年纪,他恍惚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舍不得这个训练时严厉,平素却总待他温柔的父亲。他迈着小小步伐,哭泣着跑上前去挽留他,一直跑到府外,府外又跑了一条街。

      千松丸呀,不要追了,你看看你那个薄情的父亲啊,他再没有回头。

      我找到千松丸,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对这孩子说:“不要再追了,就让这个薄情人离开吧。”我想,我已能接受。就让彼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我抱紧怀中尚在襁褓的女儿,她吮着手指头,咿咿呀呀还在咯咯笑,完全不知愁滋味。她已降生于这世间好一段时日,眉眼慢慢舒展,不再皱巴巴的,白嫩嫩的肤色。这鼻子嘴巴眼睛,都像极了她眉眼绮丽的父亲。

      但她也许与他父亲再无缘分,她将再也见不到长得与她相似的父亲,哪怕一次……哪怕死去。

      “囡囡,你为什么在笑?你瞧,你的父亲,踏着夕阳的阴影,走了呀……”

      但是。但是啊,继国岩胜,在道路的尽头,远到仅仅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地方,我以为我已能接受,我以为我已能冷静,我以为我再不会那么卑微。

      是我以为。

      “继国岩胜,拜托请回一下头啊,就一下,就一下好不好……”我痴痴地望着那个逐渐隐没的背影。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丑兮,不寁好也!」

      我的心上人,是我的枕边夫婿,请不要走啊,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也没有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年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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