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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京都梦华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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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过了山川起伏,连绵不绝的蜀地和湖北,画舫顺着开落的江面摇摇曳曳直下金陵。
虽行驶地已慢了,孟沉依旧感觉这船像是来朝他索命一般,不依不饶,无休无止。
如此,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孟沉扶着眉头,吃糠咽菜般极不情愿地取了几瓣柑橘吃了,方才觉得腹中舒服了些。只是面上,他倒是极为淡定地,杵着曦垚剑,翘着二郎腿,随性地半躺在榻上,他定的房间极好,正看尽了一路的风景,心情自是不错。
正黄昏残照,当楼歌舞不休,杨柳暗垂,桃花扇底,吹春风。
长途行役的船,走了恁久不肯停下行驶的步伐,到了金陵,终于被金陵城的美景醉了,再挪不动步子前进,在众人的期待和欢笑声中,在金陵莺歌燕舞,缠绵温柔之乡,缓缓抛了锚。
孟沉下船前,便已经在内心告诉了自己千百十遍,这辈子再去坐长途旅船他就是龟孙!
在心中言罢,见金陵将至,便换了身贵公子穿的衣裳,又命元茂自包袱处将那把千峰云玉扇拿了来,只将一路来不曾丢下的剑直接丢在元茂手中,那把代表着血腥和残杀的剑,孟沉从不认为它配得上金陵城的风光旖旎。
如此,便潇潇洒洒下了船。人生在世,不潇洒也要装够潇洒。就算路人不认识这位金陵城中响当当的孟君侯,这位“风流公子”,也是要做得称心的。
元茂跟在自家少君侯身后下了船,望着那早已经看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君侯啧啧称奇。披上战甲,他便是驰骋疆场威武临风的少将军。匹马孤剑,各征天涯,他立蜕变作一个游侠剑客。玉冠华服,庄严肃穆,他是那个独占一方的少君侯。锦衣玉扇,潇洒风流,他便只做金陵城一贵公子。
如此切换地简直天衣无缝,令人叹为观止。
没走几步,元茂却见孟淖带着一队人在前方候着,想是等了许久了。
前面的孟沉倒是不甚留意,正大摇大摆,无甚疑虑地走着,想着忙里偷闲先去金陵街上逛上一逛,顺便去听上几个小曲,看上几出戏,再回家应付那些鸡毛蒜皮之事。正目空前方,得意忘形之际,却被几个穿着黑色侍卫长服的兵拦住了。
“恭候少君侯回府。”
那几个人倒是站得齐齐地,穿的也齐齐的,长得也齐齐的,倒叫孟沉一阵发愣,哈哈一笑,“几位大哥,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哈。”说罢,不顾阻拦,继续往前走,脚下生风一般,更是快了。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哥!”孟淖笑了声,“此去长安,已经半月有余了,这次回来得倒是极快。大哥随我快些回府,为你接风洗尘,厨房已经备好酒菜了。”
孟沉这次再不能死皮赖脸不认账了,便僵硬地转了个身,勉强地笑了笑,“这一路来,吐都来不及,吃是再吃不下去的,容为兄去街上散一散,半月不见这金陵城,实在想得很。”
“大哥倒是不想孟家的上下老小,偏去想金陵城做什么?只怕是想去那落月阁。”孟淖只比孟沉小两岁,虽是庶出的兄弟,却在家务杂事之上比孟沉更为上心,当然,他也依着自己本分,尽全力辅佐着作为一家之主的孟沉。
孟沉摇摇扇子,折起来,拍了拍孟淖胸膛笑道:“到底淖儿了解为兄。”
孟淖愤愤地嘟囔了道,“大哥哪天不去戏园子里转上一圈,我还当太阳今儿打西边出来了。”
孟沉点点头,语重心长地道:“能有淖儿辅佐左右,当真是为兄之福分。这些日子你代理处置各项事务也辛苦了,那接风洗尘宴席权当犒劳你了。快些家去罢。”
“我......”孟淖吞吐了一句,还未说出口,却被孟沉打住了。
“我什么我,”孟沉朝他伸伸手,使了个眼色,“身上带银子了么?”
孟淖啊了一声,道:“银子没带,倒是有块盘双龙玉吊坠,今日才得的。”说罢,自袖口摸了出来。孟淖知他要拿去做什么,倒是捏在手上,借机哄道:“亥时之前可要回来。”
孟沉即笑着从他手上抢了来,道:“好淖儿,为兄尽量便是。”便摇着扇子走了。
一旁愣着的元茂则担着两筐橘子,背着包袱,又挎着剑,实在憨实地朝着孟淖笑道:“二公子来尝尝?这是自江陵带来的。”
孟淖看着那两筐橘子,温声道:“看着色泽倒是不错,担回去给大伙尝尝。我还有事,不耽搁了。”说罢,指了两个侍卫同去帮忙挑橘筐。
却说孟沉,他才懒得真的满金陵城漫大街地去走动,上来便直奔落月阁,一路听说,落月阁新添的几个相公实在有几个不错的,曲儿唱的圆润,身段匀称,扮相也周正,那本人也是极不错的。心中也好奇,脚下便快了。转了几条街,抄了个近路,没什么疲劳之感竟已到了。
落月阁是孟沉频发光顾的场所,也是除了他心悦姜尘之外,更能坐实他是个断袖的证据。落月阁,挂着羊头,卖着狗肉。
戏台子搭也搭上了,排场也不小,这有名的角儿更是受众人追捧。有的是真来听曲儿的,有的却是打着唱戏听曲儿的旗号来落月阁幽会相公的。
孟沉作为一个挥金如土的纨绔世家子弟兼史上最不正经家主,在落月阁这个戏班子里也是出了名的,只一般人不知晓他身份,只知道是个有钱的贵人,喜好听曲看相公,除了是个驰名远近的取名狂魔,倒不曾做什么越轨的事情。
那戏班子的老板见了这位金主,自是欢喜,本就将孟沉作了上宾来对待的他,经过各种旁敲侧击,基番查证后,知他原是金陵最大世家孟氏家主,愈发对他又爱又敬,几乎将他当个神佛一般供在了落月阁。
孟沉还不曾踏进门,那老板眼好使地很,老远便迎了上来。只见他头戴一顶毡帽,穿着印满金色元宝的丝绸开衫,胡须留得不长不短,恰将两边嘴角盖住,眉眼堆笑,一副逢迎脸色,一笑便露出两颗金牙,在黄昏暮色之下,闪闪发光,硬是晃的孟沉眼疼。
孟沉略抬了扇子,遮住那两道刺眼的光芒,暗自翻了个白眼,道:“程老板,快别笑了,早些引我进去是正经。”
那程老板立马点头哈腰,嗯嗯啊啊的道好,弓着的腰身愈发地弯曲了,一道伏着身子,嗓音倒还响亮,“陈公子好久不来,咱落月阁新添了几个相公,我老程担保您满意的。”
“哦?”孟沉继续摇着扇子,这程老板身上的狐骚之味,拿多少脂粉之香都掩盖不住,反倒愈发叫人闻着不舒服,甚至让孟沉想到了船上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加之,船上飘来荡去,甫一着陆,也有些不适应,难免心中产生一些恶意,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冷笑着道:“我若不满意,要你老程脑袋如何?”
那老程心中有底气,也知一家家主倒真不至于因他随口夸夸其谈便要了他的饭碗和脑袋的,这充其量不过个玩笑话,便接了上去,道:“您今儿见了那相公,若不满意,我老程的脑袋今晚就给您立时割下来。”
说着,两人已穿过热闹的一楼,此时点正,正人声鼎沸,看戏的人多到已经有了站着的看客。程老板直接将孟沉带到了常去的二楼最佳观戏台上的垂珠帘阁间。
“亏你有心,给我留着位置。”孟沉不咸不淡地道。
这位置本来也不是一般人能付得起的,程老板见他倒因此感谢自己,平白捡了个便宜,便道:“陈公子哪里话,这位子,非您莫属,只能给您。您好生歇着,再过片刻,戏就开始了。公子可还要招芳兰,素蕙他们来侍候?”
芳兰,素蕙便是常来侍候孟沉喝酒的两位相公,因着那两人长的周正整齐,孟沉看着心里喜欢,也不喜欢这官那官的叫着,便给他们取了这“芳兰素蕙”的名字。
孟沉点点头,那老板刚要差人去叫,他又叫住了,道:“罢了,今日我也乏了,单看戏便好了。”
听罢,那程老板忙笑着点头答应了。又尽职尽责,十分殷勤地安排人给此处上了几样酒菜,又忙着派人去催茯官苓官快些上妆,出来给大家亮上几嗓子,唱上一出。
“今儿唱的是哪一出?”孟沉淡淡地望着红布平铺的,空空荡荡的戏台子,饮了一杯清酒。心中暗自感慨,这几日来喝的酒,再没姜不染那坛混了梅香的剑南烧春令人爽快心醉了。
到底不知是那人酿得酒醉的,还是那人醉的。
程老板一旁忙去了,只留了个小厮在孟沉旁边侍候着,那小厮知他是个贵人,不敢怠慢,忙上前道:“回客官的话,今儿这一出是《玉簪记》”
孟沉一听这名字怪新的,似是没听过,料到该是新曲了,遂愈发期待所唱之戏了。
不一会儿,却见小生小旦,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胡琴萧鼓,琵琶小阮之乐不绝于耳。只看扮相,原来是才子佳人。
只见那佳人桃面柳腰,秀眉藏俏。唱声细软温柔,羞怯露娇,实在勾魂摄魄天仙貌。
只见他袅娜着身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莫不令台下拍案叫绝。
孟沉远远看去,那戏子长得略有些柔弱,腰身比起女子来都是极纤细的,此刻,正上着妆,倒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何模样,但只看这妆容,便叫人心神荡漾,实在是绝代佳人。
尤其是,妆容掩盖不住的那双眼睛,秋波绿水,寒烟万点,乱人心曲。更要命的是,看来一双眼睛,竟是极其地似曾相识。
如此,戏竟过了一小半了。
游蜂浪蝶实堪恼,飞入琼台偏缠绕。枉有飘逸潘安貌,可惜俗气染新袍。黄金缠腰已讨厌,满脸堆笑更轻佻。不敢得罪大施主,心里怨骂强带笑。
那赠金买笑一折,王公子正道着:“只愿千金买一笑。”
陈妙常道:“荒唐!”
甫下,问病送药,偷詩定情。
“君是飞鸿过路客,相恋又怕难相随。君若金榜题名时,哪管寒梅已憔悴啊呀已憔悴。”
——正是陈妙常诉苦之语。
“男儿愧洒相思泪,不敢诉说怕冒昧。多亏送来救命药,药到病除、爱已深深藏心内。今日偶见女儿词,必正是欣喜若狂、胆大也妄为。两心恩爱已难分,天赐你我配成对。你是冰清玉洁一株梅,我愿春风化雨护春蕾。你是一尘不染云中君,我也魂飞千里苦苦追。今生我若负了你,化作钟鼓让你痛打让你捶。今生我若负了你,天诛地灭、雷轰电劈、断手断脚、缺心缺肺,来世做个缺德鬼,来世做个缺德鬼!”
——正是潘必正之情词。
潘郎!
一枚鸳鸯玉扇坠,权作媒证永不悔。一支玉簪伴郎君。
末了,一句天长地久,震人心肺。
啊天长地久,啊天长地久,
——两相随。
曲子虽至此告一段落。生旦净丑通通上了台,谢了幕,众人一片雷鸣之声,大呼好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