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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京都梦华11 ...

  •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昨夜的骤风疏雨,今朝却了无踪迹。唯一证明过那场风雨的不过是一池碎萍罢了。

      “来人。”孟沉伴随着点滴清雨睡去,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向来不是睁眼,而是使唤人。

      元茂大清早倒是在少君侯房门前候着了,见他醒了唤人,马上推门进了屋中。

      孟沉只觉外面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幸好有帷缦遮着,倒不至于叫刺眼的阳光直直打进来,他翻了个身,懒懒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少君侯,现在已经是巳时了。”

      孟沉满满地打了个哈欠,精神多了,这才睁开那姗姗来迟的眼眸,感慨道:“竟然没睡到午时,真是意料之外啊。”

      元茂:...........

      睡到巳时还嫌睡得不够晚的,这个世上也就只这一个闲散,不学无术的侯爷了。

      孟沉又问:“姜不染的字画可裱了吗?”

      元茂道:“昨日一回来,我便差人去办了,如今姜公子的墨宝已经挂在君侯书房里,公子,见字如面,想必定能一解相思之苦。”

      孟沉才睡醒,实在觉得拿眼神毕竟杀不死这个说话不知死活的元茂——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不过就算给他一个翻上天的白眼,这个蠢物想必也知会因为自己接下来便要口吐白沫,散手人寰,只怕还要去了大夫来看才肯罢休。

      孟沉深深为自己惋惜一把辛酸之泪,寻了这样一个亲信,实在是,家门不幸!

      孟沉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奇怪道:“怎么你一大清早跑来这儿了?平日里那些伺候的丫鬟奴仆们都哪去了?”

      元茂殷勤地道:“姜公子来信了。”

      “真的?”孟沉一阵惊喜,却又失落一落千丈,道:“这个姜不染居然主动给本侯来信,看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元茂道:“那姜公子没来信反而是好事情了?”

      “废话!”孟沉白了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缓缓道:“信呢?”

      元茂脸上忙堆起一通痴痴的笑,“看来君侯今天一早便迎来一件好事情。”

      “此话怎讲?”孟沉正奇怪着,却发现元茂这一脸开玩笑,并且哄人成功的得意,便一掌拍到他胸前,道:“好家伙,瞧瞧元茂真是长进了。连本侯都敢唬了。”

      才暗地里损了他呆蠢,他这厢倒把自己唬住了,那是不是证明自己比他还要——

      孟沉不忍想下去了,实在是惨不忍直视。

      为什么一碰上姜不染,那个本来该在阳关大道洋洋得意的自己,立即便会如临深渊一般,战战兢兢,恍若一匹悬崖之马。

      元茂十分委屈,忙为自己欺瞒主子的罪名开释道,“属下这不是为了君侯您开心嘛。”

      “呵,”孟沉感觉一大早起来被人拿着姜不染来开玩笑,真的一点不开心,莫名其妙有点恼火,甚至十分想砍人,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甚至有几分阴森,“先叫本侯空欢喜一场,然后看本侯笑话?元茂啊元茂,你哪天若是想回老家种田了,早与本侯告假,休拿这种玩笑来戏弄。”

      元茂亦不过一时兴起,加上自见了姜公子那神仙模样,心中难免多上几分思想,便开个玩笑,谁想少君侯竟大有要自己脑袋的架势,忙哭着哀求道:“君侯,属下跟了您这么久,你也知道属下这真的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您可是一家之主,宽厚仁慈有雅量,这次实在是元茂疏忽大意了,您便原谅属下这次吧,下保证次再不敢了..........,再说,您刚刚不也说没消息才是好消息的吗?君侯.........”

      元茂的哭嚎声与窗外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鸟儿也没什么两样了,直听得人心烦意乱。

      “..........”愚蠢东西,孟沉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和一个不带脑子来这世上走动一遭的人计较,便强忍下了这口恶气,又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宽厚与雅量,道:“元茂,本侯方才不过唬你,你怎得却当真了。快些起身,莫要跪着了,地气寒,着凉可不好了。”

      奇怪煞!自己怎么会和元茂在这里纠缠这个破问题,真是虚度光阴。还有,为什么,只要什么东西,一沾染上“姜不染”三个字,就变得这么复杂??

      孟沉此时一身王侯病也痊愈了,不消人来端茶送水,穿衣登靴,样样都做得来。又想到昨日回来地迟,不曾去叩拜那日日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姨娘,出于礼貌,该是要请个安的。

      对着铜镜穿戴整齐,便对着身后仍被自己吓得哭哭啼啼抹眼泪的元茂,有气无力地问道:“王姨娘此刻在她房间内吗?”

      元茂听他一问,立刻止了声,却见脸上不曾有一行泪的,实在是难为他演这么久,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要你何用。明日......不,今日就搬出去,魏先生您另谋高就罢。”孟沉踹了一脚门,负手离开了这个一度充斥着哭泣和眼泪的晦气的房屋,真是越来越怪,怎么自己这么烦躁?

      王姨娘是孟淖的亲生母亲,本就是个寡言语的,自孟山去世后,日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只单对着青灯古佛,经书万卷,若不是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在府中,想必早就去尼姑庵里当姑子去了。

      孟沉是王姨娘看着长大的,家中长辈也只剩下这么一个了,况对他和孟淖向来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地不理不睬,王姨娘心中有的只是她堂内那尊金佛。

      她虽只是个姨娘,孟沉到底敬她的,毕竟也曾是那风流英俊侯爷爹的女人。

      走过几条穿堂回廊,却发现,杨柳堆烟,帘幕暗沉,着实春日迟迟。此刻,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似是受了佛祖的感化与陶冶。

      孟沉只在门外静静打望着,却叫下人们莫要通报,经过多年来不断的改造和装修,王姨娘已经屋子彻底变成佛堂模样了,雄伟宏亮的庭堂正中摆着一尊威严四射,金光闪闪的大佛,佛前是木色极为柔亮光滑的木案和落了半鼎香灰烛台,房内青灯万点,烛光虽亮,到底白日里不惹人在意。

      孟沉倒不是对着这佛肃然起敬,他自来不信神佛的,也许是从来没受过苦,哪里需要神佛的来保佑?

      他只是在寻思,改日寻人来照着这模样,将祖宗祠堂大刀阔斧地改上一改,毕竟王姨娘这三间耳房算得上是他们孟府最豪奢的,先不消说占地广阔,楠檀梁木,椒房之香,雕花飞檐,倚红叠翠,但供奉这尊大佛,便又是金又是油的伺候着,可毕竟供奉的也是尊佛,孟沉觉得有必要花这个钱给王姨娘晚年生活寻个乐子。

      再看堂中的王姨娘,想当年也还是粉黛娇娥,如今却已风鬟雾鬓,往事不堪回首,唯有合眼只对青灯古佛,敲着响声沉重却干脆的噹噹木鱼,拈一串佛珠,此生倒也算是圆满了。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不意那念经之人突然停下了手中木鱼,口中经语,缓缓道:“可是少君侯回来了?”

      “姨娘万福。”孟沉笑了笑,走上前去,“果然是心中有佛,不看处却知万物,眼之所看不如心之所见。姨娘您一猜一个准,正是渊儿回来了。”

      “回来便好。”王姨娘似乎对孟沉的殷勤笑语无甚挂心,微微从佛祖身上转开眼睛,只淡淡看了孟沉一眼,便又似乎是极为吝啬地移回去了。

      孟沉凑近,问道:“姨娘都不思念渊儿吗?您这整日吃斋念佛的,过得好生无趣。”

      “及到有趣时,不定如何,不如如此倒也安稳。”王姨娘虔诚地望着慈祥笑着的佛祖,看空一切般说道。

      孟沉点头应声道是,却知她话中有话,也知她不想招惹这世间风雨,只想赤条条来去,完结此生。

      事实上,王姨娘便是正观之变后全家的典范和榜样,如此才能避祸,不至引火烧身,毕竟也曾是被灭过嚣张气焰的赫赫孟候府。

      却无意间看她手中拿着的佛经,想来是经年累月被人看的,书角已经被翻卷了,周边泛出些褪色的淡黄,正写着一行大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这是人生八苦。

      “姨娘当真不想我?”孟沉见她不答,又问一遍。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王姨娘碎碎念道,“想与不想,极想,极不想,算来都是些表象罢了。你说我想便是想,你说不想那边是不想。”

      “........”孟沉提了口气,尴尬地笑道:“看来姨娘是想渊儿的。”

      许是相互对视久了,形容也相似地紧,王姨娘嘴角蔓延出如那尊佛一般慈祥的笑容,“君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因孟沉是君侯位高,王姨娘仍是不改旧日称呼的,这一点,孟沉倒见不出生分。

      孟沉深深地点点头,慨然道:“姨娘教训的是,哪日渊儿若信了佛,定来好好供奉他,只是渊儿愚钝无知,怕是无法好生侍奉他。”

      噹——噹——噹——

      王姨娘继续碎碎地念起了经书。

      “姨娘忙着,渊儿先行告退。”孟沉行了个拱手之礼,踱着小步子退开了。

      身后木鱼之声又接连不断如昨夜击落的大雨一样,点点滴滴,甚是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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