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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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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徐太医去白正店里取其他药具的缘故,穿过人潮,尚且依稀可见缓慢前移的马车。他便吃力地向车行处跑去。所幸无人会对一个正值撒泼捣蛋年纪的黄口小儿起疑,只是在不小心被冲撞到时笑骂一句“看路”,转而接着归于喧闹的西城罢了。
他真是跑累了,要是师兄的话这会就已经追上了,夸张地说松华干活堪比一个壮年男子,但即使是不和师兄比,梅姐姐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几乎把喉管也喘出来,难怪她在初冬时看着他冻红的双手骂娇气,却又假装顺手用凉澈的井水洗净他的衣服。
这种时候他硬是想起了陆珺梅的好,当然这部分记忆少得可怜,但他真的需要什么让他再接着跑下去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的人声也淡了,嗡鸣感似是对身体的警告,四肢简直要扯断连接的筋脉兀自甩出去。
“哈……哈……”
嗓子火辣辣的疼,但他不能停,就差一点了。是师父把他从破桥洞下带回疏离了他的世界,给了他一个足以遮雨的家,陆珺梅尽管讨人厌,但她是家的一员,是姐姐。
差一点……
他突然睁大眼睛,迎面冲来一匹失控嘶叫着的马,正朝他踩来,回过神来时马蹄的形状已能清晰的倒映到眼底,周围是人群拔高的惊呼。
……是什么时候?
马身遮住投来的阳光时,他没有如孩童般感到畏惧,一阵彻骨的寒意突然沁入血肉,仿佛又回到藏匿的湿冷桥洞一样,不甚久远的腥臭记忆淹没头脑,没有人看得见他此刻肃穆而木然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身前的孽畜像是凭空被打偏了几分,哀叫一声,巧妙地擦着他的身奔了过去。空气突然安静,接着便有人夸这孩子命大、走运。血肉模糊的惨象没有如期发生,他知道并不是什么幸运使然,闹市暗处藏着的别人救了他,就如同那匹马会突然巧合地脱缰朝他踩来一样。
然而劫后余生的经历还是让他松了口气,意识到时身体都在颤抖,突然想吃师父煮好的加了卤蛋的面。
徐太医的马车刚才也像察觉到一样加快了速度,他追不上了,或者是不敢追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溢了出来,并慢慢决堤,他颤抖着呜咽,又一次两手空空。和奔跑时类似,也没有谁会过多关注一个爱哭的小孩。
然后他身前多了个人影,抬头发现丹槐苦笑着看他,这下更糟糕,小孩像受了惊的幼猫一样,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我……动不了了……徐走……桥洞和……父王……错……”
-我把梅姐姐弄丢了。
“没事没事,这不是你的错,乖……。”丹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收紧怀抱,“我在,我在这里,还可以追上的,所以别哭,别怕……”
西城市集上卖糖葫芦的商贩走走停停,贵妇人的香车流连而过,坐在木凳上卖着草鱼的白头翁,藤条筐里飘出阵阵腥味,混杂着对面蘸了朝露的青菜气息,长街此刻正人潮涌动,一砖一瓦都有生命。
他慢慢冷静下来,攥着丹槐的袖口跟她走。
她也慌了,丹竹知道,所以才忍泪快步跟紧,“长街上看不到车印了,你其实可以丢下我用功夫去追的。”他想想还是如此提议。
丹竹一直低着头走路,“不用。”丹竹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几滴油一样的液体“我之前扎到他马车上一个胡油袋,这种油沾上了就很难洗掉。”
是这样啊,他心想,原来师父刚才也偷偷跟在马车后面,他早该想到的,独自一人追上去真是自不量力,竟然还想要之后在师父面前多得些夸赞。
陆珺梅感到颠簸停止了,她的力气已经恢复,不再假装昏睡,把身上瘫软的小姑娘往一侧推开,顶了顶箱盖,察觉到盖上压了什么重物后便放弃,透过箱缝也只能判断出自己还在马车上,而车门是紧闭的。
“嘁!”
她不敢大声呼救,唯恐太医身边那个鼠目的官员守在车边。要不是自己一时大意被人贩子捂了嘴,这会早就回草屋吃粥饭了,陆珺梅从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女孩,被锁到狭窄逼仄的箱子里还想着喝红豆粥,这么不把人贩子当回事的想法估计也只在她的脑瓜。
她倒是天生怪力,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或许能把箱子生生撕开,但她不想这么做,这有失风度,而且她想看看到底是谁敢打她陆珺梅的主意。于是一边,丹槐和丹竹提心吊胆的紧跟胡油印记往前追,一边,陆珺梅枕着身边姑娘的胳膊哼着小曲等开箱。
灼灼的阳光淡下去了,商贩收摊,闲聊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