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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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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里并非他熟悉的营帐,脑子一片混沌,对周围的事物都有种隔膜感。非是雾中看花,而是反应太过迟钝,以致和感触脱节。
顾景抽了抽鼻子,分辨出一点点即将飘散的香气。
他这次醒来,虽说脑子尚有些迟钝,身上却是清爽许多。嗓子不再干巴巴如同撕裂,胸口处压着的石块被搬走,呼吸顺畅。
至少喘气不会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顾景没出声喊人,自己摸索着支起身子,动作迟缓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他把身子损耗太多,纵然这一时补上了些,也由不得他放肆。
撑起半个身子的顾景动了下喉结,伸手将床沿边的杯子端起,一口一口地小心喝着。水还温热,不是烫嘴的感受,温温和和地滑落到胃里。
一杯水,顾景喝了十余口。
他拽拽身上的被子,蜷起双腿。
药物的效果渐渐散去,大脑已经能跟上顾景平常的思维,而不是慢吞吞地留在后边。顾景又抽抽鼻子,那一点点的香气已经是嗅不到了。
他攥着软被的手指发白,刚醒时的混沌自然不可能是他昏迷了太长时间。顾旻拿他做人质的时候他可还是神志清醒,纵然眼睛有些看不清,也不到连自己身处何地还要努力辨认的地步。
中途昏过去,也不过是体虚,经不住莫谷尘和长风赶路时带动的凉风。
白佑澜这个混蛋,顾景喉头发紧,居然给他下 药。
顾景年幼时也曾有过怕黑的经历,只是他母妃不是常人那般会哄抱着他入睡。在自己的孩子颤着声音红着双眼,立在不远处止不住地发抖地向她哀求,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素来狠得下心肠的女人不耐地瞥他一眼,皱着眉让下人把他轰走。宫女太监不敢将他抱起,这是被他母妃严令禁止的行为,只得一个个弯下身子,半推半拽地揪着奶娃子往外走。
他拼尽全力抵抗,死死地扒着门框不放,小脸皱在一起,一双灵动的眼黏在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于是女人走了过来,示意下人将他拉去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对于他稚嫩的小手上红印不闻不问。
饶是这样,他也是欣喜若狂。
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还不是学书文的时候。可他母妃并不这么觉得,皇帝不肯送他去学书,那她就自己上阵。白纸黑墨的经书对于幼童来说何其枯燥,可那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能和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光。
剩下的大多数时刻,都只是他一个人被圈在偏殿里,练字温书。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顾景伏在腿上,似乎是觉得母妃终于心软,只要自己一会再哀求两声,哭上一阵,就能跟其他兄弟一样被抱在怀里。
他到底低估了母妃的心狠程度。
吩咐完大宫女的女人坐在他旁边,没有温暖的怀抱也没有柔声的安慰。她拿起一本书、两本书、三本书,给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孩子念了一个下午的鬼怪异事。
等天色渐晚月上柳梢的时候,他被人带回自己平日住的偏殿。下人飞快地熄烛退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懵懂孩子一个人留在了漆黑空荡的偏殿。白日听来的故事此刻纷纷具象,熟悉无比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冒出青面獠牙的厉鬼。
他哭嚎着跑到门口,满怀希望地奋力一推紧闭的大门,然后绝望地发现大门被人牢牢锁上。
他哭喊一夜,也没有一丝别的声响。
而他受惊发烧,病情稍好时他母妃过来,同他算那夜他哭了几炷香。然后是循环往复的寂静和哭泣,白日里还要承受繁重的课业和因为哭泣而引发的惩罚。
至于夜里欠下的睡眠,白天是不能补回来的。
他着实受不了,从下人那里偷了所谓的安神香来。每日醒来时,便同方才的感觉丝毫不差。
后来他被母妃管教的越来越符合她的期望,聪慧、沉稳、冷静、处事不惊,也越来越少言寡语、无所亲近。
连他自己都快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将那个爱哭爱闹胆小的孩子和使用蒙汗药的后遗症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今天被白佑澜这一手陡然唤醒。
这个混蛋,顾景双臂死死勒住双腿,眼圈发红,跟在他在一起就没遇见过一次好事。
想也知道,白佑澜怕他醒过来不顾身体执意要走,默认了给他用药让他在睡梦中调养糟糕的身体。虽然手脚酸软的症状并不明显,足以证明白佑澜给他用的上乘。
可是用的时间长了,怎么也避免不了醒来时头脑迟钝。
顾景和翻涌出来的记忆抗争,努力让自己从过去中脱身。可是这场反扑蓄谋已久历经多年,着实让顾景难以招架。他只寄希望于在自己调整好之前白佑澜不要过来,让他把那个惹人生厌的另一面压下去。
白佑澜不会喜欢的,那个患得患失的、脆弱的自己。
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喜爱。不够强大的话,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尤其是那是白佑澜啊。
东辰的太子,一路厮杀,靠着自己实力走到现在的人。
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哭泣的、软弱的他?
这样的人,怎么配的上白佑澜?
顾景张嘴咬住被褥,头埋在膝盖中间。
克制住,顾景,克制住。你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一次了,难道还能指望这种奇迹发生第二次么?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这像话么?
一点都不像个强者,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悲泣哀求别人,有用么?
懦夫弱者只配在阴沟里待着,谁都不会向他们施舍一个眼神。他们活该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人唾弃。
谁会喜欢看上像你这样的人?别想着未来会有多美好,那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的。你不配。人会一时眼瞎,不会一直眼瞎。
白佑澜是被许幸言推进来的。
许大夫嫌弃白佑澜在外边转来转去愣是不敢进去的样子实在不像个男人,路过的他好心帮他一把,直接踹了白佑澜一脚。
哦,还推了一把。
白佑澜踉跄地跌进帐篷,还来不及回头威胁许幸言,就颤颤地抬头寻着顾景。
他知道这几件事他办的都不是很地道,他怕顾景怨他骂他,更怕他什么都不说,看都不愿看他。
还不如在外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幸言嫌他磨磨唧唧,直接给了他一脚,踹了进来。顾景听见响动,目光直指白佑澜,一双水汽蒙蒙的眸子里满是忌惮和防备,更无半丝温情。
白佑澜心下一沉,嘴里仿佛被人灌了满满一碗中药。
顾景亦是一惊,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当下转过千百种心思,面上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嘴还没张开,心肠倒是兜兜转转,不知道拐到哪个角落。
顾景盯着白佑澜,一寸也挪不开眼。
眼底沉重的两团乌青、突出的颧骨、强行撩起的眼角,同他身上一丝不苟的发冠、整齐的衣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瘦了好多。
顾景心知他不该对一个领兵攻打他国家的人起什么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忍不住责怪。怎么能这么平白消耗自己的身体,纵然是铁打的,也会生锈,也会残缺。
他生来身子骨就较常人弱,因此更知晓养生的重要性。见白佑澜这般样子,恨不得当场押他回去休息,监督他一日三餐。
不常生病的人哪懂生病的难受。顾景念及此,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被子,压抑的咳嗽声在白佑澜听来,便是顾景对他格外防备。手指松开蜷起好几次,还是大踏步地走上前,拍着顾景的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你宁可死也不愿在这里看见我,”顾景揪着胸前的衣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白佑澜低沉的声音却无从反驳,“我怕你醒了不顾一切要走,我拦不住你,这才示意许幸言给你加了安神的草药。你身子还没大好,且委屈你多留几日,等你好了,你去哪里我都不管。”
顾景闭上眼,艰难地抬起手,推了一下白佑澜。
他没法选择,他也没得选择。
这一下不重,本来顾景之前饱受摧折身子还没好全,此时又咳喘连连,手上自然没什么力气。白佑澜却被顾景推的后退一步,手扬在半空,不起不落。
好一会他方找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一如既往:“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随后便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能站在顾景面前。
一切的起因皆是他,不管再如何昧着心肠推拒,白佑澜也否认不了他才是眼前这般景象的根源。
没有他,顾景也不会冒着风险最后到了如今境地,也不会被他扰乱心神进退两难,也不会千里奔波去别国为质。没有他横插一脚,顾景如今还会在南夏做他的摄政王,免不得勾心斗角,却也没有皮肉之苦两下为难。
可若是时间倒流,他也不会做别的选择。
哪怕明知了之后种种,也会选择披甲出征,也会选择几次三番地闯入顾景的领地,也会选择看着顾景远行的背影。
他固然不想顾景身负伤痕,也舍不得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囚禁深宫。若是能重来,他的选择大抵不会改变。
所谓死局,不过如此。
白佑澜终于明白了话本中主人公面对心上人的犹豫和忐忑,可他们比话本中的人更加无奈。
心头涌上一股苍凉之感,白佑澜环顾,只觉四周全无他可退之处。
双腿一软,白佑澜的世界顿时漆黑一片。
顾景没能清净太久,白佑澜走了不到一炷香,莫谷尘便沉默地挑帘进来。
当时顾景正从床上下来,乍一抬眼才瞧见立在门口的莫谷尘。
“你来做什么?”顾景叹了口气,问道。
“属下来送王爷出去。”莫谷尘低头,恭敬地答到。
“不必。”顾景摇头,“白佑澜拦不住我,且回吧。”
“东辰军纪严明,王爷孤身一人,只怕有东辰太子的手谕也难以出行。”莫谷尘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向顾景,“再者外边战乱,流民四散。属下担忧王爷安全,等将王爷送到目的地,属下自会返回。”
顾景深深地看了眼始终低垂着头的莫谷尘。
这个人从他十五岁那年起就跟着他,不仅对他忠心耿耿,在日常也是多有劝导。他长他五岁,时间长了便吃穿住行样样都管,对他的身体担惊受怕。
毫无保留的对他好。
顾景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到这个地步,莫谷尘对他而言亦兄亦父,他以为莫谷尘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他们之间不会有隔阂。
谁成想最后竟成了这个样子。
“准了。”顾景垂下眉眼,再无他言。
他好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从白佑澜临时驻扎的谷洪到南夏军队所在的白蘋不过百余里,顾景生生走上了四天。一路上东躲西藏好不狼狈,顾景一身衣衫没出几日便不复先来的光彩。也亏得此处是两军交战之地,没得什么山贼野匪。只是所过村庄十室九空,仅有年迈的老人守着祖屋,走不动也不想走。
他们这一辈子已经足够长了,不想再临死的时候还丢下家乡这块葬着先人的田地。受苦受难一辈子,临老若还不能落叶归根,纵使死也不能瞑目。
顾景往脸上涂了沙土,装成边关逃难的大户。白日躲着搜寻的士兵,打探情报的斥候,夜里就借住在举家逃亡的空屋内。食物饮水全靠莫谷尘自山里寻到,身上衣裳也数日不曾更换。
“你们要往白蘋去啊。”老人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发丝跟屋顶上的蓬草一样飞扬在风里。粗糙的泥墙轻轻一刮便能蹭下不少土,扑人一脸。
“是,老人家,”顾景抹了抹鬓边的乱发,“您知道怎么避开官兵么?”
“诺,看见那座山没,”老人手指上是大片的老年斑,稳稳地指着远处的山峰,“那是白蘋山旁边的白露山,从那边上去,往东走上一夜的山路,就到了。”
顾景点点头,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下。
“后生,怎么啦?”老人停下自己关门的手,苍老的声音飘飘荡荡地传在风里。
“老人家,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还留在村子?”顾景踟蹰一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人老了不比你们这些后生,走不动了。”老人闻言笑了起来,褶子堆在一起,实在不怎么好看,他拍拍自己的腿,又拍拍胳膊,“虽然有把子力气,也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干脆就留在这儿,登时去了也算是在留在祖坟了。”
“您就不怕东辰的兵马来了?”顾景手指捏紧,舔了舔嘴唇。
老人歪着头看他,突然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笑容:“我家祖上也算是出过兵,听说当年跟着一路打到九剑关呐。我算是没用,可要是他们真敢来,我啥都没有,还有把子力气。”
说完还奋力拍了拍干瘪的胳膊,老人又打了下顾景的肩膀:“后生啊,这还没亡呢。那皇帝还姓顾,怎么能先想着害怕呢?”
顾景喉头哽咽一下,慌乱地错开视线,盯着繁茂的枝子:“是,是晚生想太多了。”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祸根,最后的结果却是让无辜百姓替他背负。
这一路走来,见了多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也见了多少人坚守故土不肯退让。
往日书本上一条条记录刻画成了现实,顾景方才发觉文字有多苍白无力。旁人看着是白纸黑墨的记录,其中人的心酸苦痛,更与谁知?
“听说白蘋先生专门收留像你这样的后生,说是预备着怕以后用的上。”老人皱着眼,“那可是为大好人,这么块地方,谁家都给先生上着香。要不是先生开了这个口,哪还有去白蘋山的路?那逃难的,都得再往西走上三四天。快走吧,过会天黑,山上的路不好走。”
长着裂纹的木门在顾景眼前关上,带起的土呼啦啦地蒙了顾景一身。顾景扭身,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白露山。
“莫谷你回去吧。”顾景取过一旁折断的树枝,撑着身子往前走,“不远了。”
莫谷尘张嘴欲言,却还是垂下双眼:“是。”
说罢,就转身走了。
顾景撑着树枝,慢慢悠悠地上山。他从未走过湿滑的山路,不免地小心谨慎,就此落了行程。
等他反应过来,早就没了太阳。
南夏向来多毒物,不过他身上带着驱虫去邪的香囊,倒也不怕。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咬上一口,他也认了。
他本来就该为这次的战争赔上性命,不过是不敢下手。要是有骨气些,早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就应自尽,而不是苟活到今天。
夜晚的山林一点也不静,耳边处处都是活物行动的声音。顾景掏出火折子慢慢地走,心里也没了一开始的那般烦乱。
后果已经造成了,现在应该想的是对策。可是这对策,似乎也轮不到他来想。一个丧家之犬而已。
顾旻那边是回不去了,白佑澜这里他也不愿意待。思前想后,似乎也就剩了先生这一个去处。
顾景一边注意着脚下滑动的石块,一边轻快地想,要是先生觉得他罪大恶极,那这条命就让人拿去好了。要是先生觉得他还能苟活于世,他就在先生那里藏着。
如藏在地底不能见光的老鼠。
他有什么用呢?
前不能出谋划策御敌于国门之外,后不能劝白佑澜撤兵回东辰。
前者还能勉强算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者就完完全全是私心作祟。
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是白佑澜要是无缘无故地退兵,别说别人,自己人都够他受的。他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作为东辰的太子,行为处事势必不能将个人私情放在首位。
以性命做威胁不怕白佑澜不退,可是之后呢?
轻则剥去太子身份,重则下狱深究。
他是顾全了自己的家国,可他拿什么赔白佑澜?
单是那太子的位置,便是白佑澜用自己的兄弟的血换来的。这次被轻易摘去,哪里还有一条人命给他换回来?
顾景不想白佑澜左右为难,也不想他为了自己堵上前程和性命。他不过一个卑劣小人,不值得。
一个连自己犯下的错误都挽回不了的人,怎么还有资格留着这一条命存活于世?
连乡野村夫都不如。
天光大亮,遥遥地能望见另一座山上的哨岗。
顾景哼起了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