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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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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天空如墨漆,星子有微茫。
崇山峻岭间,一条崎岖的山路贴着山壁如灵蛇股蜿蜒,山路狭窄,只通一人,时不时还要侧身而过。崖壁上不时有飞沙碎石从耳边呼啸着坠落,坠下漆黑的无底深渊,静静地被吞没。山涧中总有风,带着冰凉的味道和死伤的气息袭来,黏黏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寒毛尽竖。
宋书岩打头,最大个的武慎断后,骆天晴居中调停。安然挎着两个大大的急救箱紧紧跟在她身后,骆天晴一头红头发就在她眼前跳跃着,活力十足。脚下起伏不平,她走得踉踉跄跄,心里更是一阵阵发毛。
骆天晴悄悄问着“你行不行啊,要不把箱子给我,小心跌下去。”
不抗箱子她还有存在价值吗?安然忙保证道“没问题,再来两个都没问题。”
远远地看到前面一片灯火通明,宋书岩喊道“就在前面,加速!”队伍一阵疾行。灯火看着近,实则远,这一跑把安然累得喘不过气来,到了点儿差点没瘫下,骆天晴接过她身上的急救箱,丢下一句“别坐,小心心脏缺血,四处地随便走走。”
安然当真不敢停下,晕头晕脑地绕了好几个圈,再一看,就这会儿时间急救组已经打扫出了一大片空地,搭起了医疗大棚,布置出了几间处置室,部队很快地搬来发电机,一时间大放光明,陆陆续续地有伤员被抬了过来。
宋书岩正处理着一个呼吸道堵塞,他利落地用手指伸进伤员口腔掏了个干净,然后插入口咽通气管,那伤员舌后坠很严重,通气管插入不理想。骆天晴快速地将浸渍局麻药的棉片递给他做了个局麻,打开缝合包拣出一颗圆针穿上粗丝线,宋书岩接过立刻在伤员的舌尖贯穿缝合了一针,把舌头拉出口腔,缝在他胸口的衣服扣子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滞,安然都看呆了。
宋书岩一边处理手中病人一边分心去看其他伤员,不停地下着指令。他的语速十分快,但吐字清晰语气肯定,再复杂的指令都几乎不用重复二遍,就被很快地执行下去。
“腹部闭合伤,脉细弱,血压不稳,腹部刺激症明显,肝浊音界缩小,交给老武去做个腹穿。”
“左前臂断离,有活动性出血,伤员交给猴子,天晴你不用配合我了,去把断肢处理一下。”
骆天晴应了一声,提着半截黑乎乎手臂,还滴滴答答地滴着血,吩咐安然“你背的那个急救箱里有保鲜袋和冰瓶,赶紧拿过来!”
“是!”安然心里很雀跃,头皮又发麻,翻找急救箱的手都在发抖,她拿着东西走了过去。骆天晴已经用无菌敷料仔细地包裹好那半截手臂,撕下一截保鲜袋将它密封好递给安然“装到冰瓶里,交给猴子,好随伤员一起转移。”
安然乍一捧着那半截手臂,全身都僵硬了。骆天晴看她一眼“哦,猴子就是侯勇波,我们都这么叫他。”
我不是纠结这个的好不好,安然努力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把半截手臂装进冰瓶,拿去找侯勇波,侯勇波已经处理好了那个前臂断离的,正在给一个颈椎损伤的伤员做颈托。见了她大叫道“还有闲着的人啊,太好了,躺在我左边那个,怀疑有呼酸中毒,你去赶快抽个血做个血气分析。”
安然很懵“我不会呀!”
“你是护士怎么不会?”
“我才大一,还没实习过呢?”
“是吗?”侯勇波愣了一下“没事儿,你有理论基础,听我的,我说你做,先去把他的裤子脱了,腿往外面摆开。”
裤子脱了,腿摆开?可伤员是个年轻的男子,虽然伤得很重,但眼神还是挺好的,一看到安然过来就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侯勇波大声喊他“兄弟,保命要紧,有什么看不得的,是美女呢,你不吃亏!”
那人愣了愣,认命地用手捂住脸,现在还能有怎么办,安然牙齿一咬,照做了。
侯勇波满意了,指挥道“你哪边顺手就站哪边,倒点碘伏把自己的手搓一下,在他的大腿内侧,腹股沟中点下一横指的地方去摸搏动,摸到没?”
摸大腿,还是内侧?安然很零乱,算了,反正这辈子再不相见,再咬咬牙摸下去“嗯,摸到了。”
“很好,消毒,然后抽肝素侵润针筒,一只手绷紧皮肤,一只手对着跳得最明显的地方90度进针,进慢点,见到血就稳住。”
安然的手心全是汗,她还没摸过针筒呢,这一来就抽动脉,玩大了。按着侯勇波的指令一步一步地做着,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见到回血啦!”
“是不是鲜红的?”
“是!”
“很好,绷皮肤的手帮着固定针栓,不用回抽,血自己会进来,有2mL就能够了,够量了立即打入抗凝瓶,然后……”
他还没有说好然后,只听安然“啊!”地一声惨叫,忙回头一看,只见她双手按着伤员的腹股沟,鲜红色的血从她指间突突地冒出来。
他一下子变成了苦瓜脸“其实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立即用纱布压迫起码5分钟,不然动脉出血很彪悍的。”
安然第一次就抽了动脉血,兴奋得无以言表,瞬间血量够了就急匆匆地拔了针,连一根棉签都没准备。结果细细的血柱像小喷泉一样从针眼里喷了出来,她连忙用手去捂,哪里捂得住,满手迅速被染上鲜红的血,连脸上都溅上了,她急得都要哭了“现在怎么办啊?”
侯勇波不敢丢开手里的伤员,只能干喊道“不要急啊,腾一只手出来去拿敷料,棉签也行!”
安然抽出一只手,血顺着她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到处流,碜得她心慌。骆天晴路过外边听到了她刚才的惨叫,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瞟了一眼就搞清楚了状况,立即取了敷料压上伤员的伤口,叫安然“快去把手洗了。”
伤员说话声音的都是抖的“护士叫得这么吓人,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骆天晴扶住他的肩膀,俯身笑道“死不了,只是大腿内侧会冒一个血肿,我先给你多压会儿,再做个冷敷,顾安然你怎么还没去洗手?”
部队有很好的水处理装置,可以直接过滤河水,不限量!安然洗了很多遍,还是觉得手上有浓浓的血腥味,连打了几个干呕,平复了一下心跳又冲进了医疗大棚里。
不知什么时候,天际现出了鱼肚白,一缕一缕的阳光从云海中跳跃而下,照亮了大地,让人间修罗场更清晰地呈现。残垣、断瓦、倒地的巨树、散落的家什、腐烂的气息、一排排的尸袋,这种时候,能听到哀嚎声都是一种幸运,起码证明人还活着。绿色的士兵,桔色的消防密密麻麻地洒落在山间,如不知疲惫的的工蚁。
这个村庄已经被掩埋了几天,有生命迹象的伤员并不多,一息尚存的也伤势严重,医疗组倾尽全力,个个都转得像陀螺一样,看着这些破絮般的血肉,安然恐惧着,眩晕着,恶心着,一连吐了三五场,但每次都还没吐完就被呼来唤去,四处打下手,忙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到了后来再看那些残肢断臂,腐肉污血也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从凌晨到傍晚,看到最后一个伤员被转运走,安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有人来给她灌水,然后听到宋书岩喊道“收工收工,今天还得了卤蛋卤鸡腿,快回去吃大餐!”
一听到卤鸡腿,她的唾液腺开始分泌,但除了唾液腺,全身哪里都动不了,就像散架了一样,连眼皮都抬不起。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背起了她,她下意识地搂住那人脖子,那人笑道“轻点,别勒死我!”
是宋书岩,安然觉得有必要客气一下“组长,麻烦你了。”
“为志愿者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在调侃,安然炸毛了“我不是来享受服务的,我今天做了很多事!”
“很多很多,多得不得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安然也无力分辨,他的背很宽阔很温暖,只是灰尘太多,汗味太重,不过她还是勉为其难地睡着了。趴在宋书岩背上,安然做了一个梦,梦境绵长又热闹,梦里她做了急救护士,镇定自若,敏捷干练,每个操作都像标尺一样精准,所有的医生都喜欢和她搭档,每次重要的任务都必须有她,所过之处救人无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梦中她发出了喃喃的呓语,低低地回荡在翠绿和血红交杂的山涧里,宋书岩埋在胡茬的嘴角浮起一缕隐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