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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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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剑客,江南第一剑客世家江家的唯一传人——江剑心。
原本我不应是这继承人,因为我本来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是的,本来。因为他们都已死了,被仇家杀死了。
哥哥江秋月是一个天赋很高的剑客。除剑以外,他还很爱吹箫。可惜世人只知他那干净利落的一击必杀——弯月横空,极少有人听过他吹的箫声。可我是他的妹妹,我记得哥哥的箫声清洌如月光,流泻在青竹上,潺潺的小溪覆过青石,清谈悠远。月下吹箫的哥哥没有使剑时的凌厉目光,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哥哥微笑的面容宛如天上的月。
这样的哥哥,却死了,那一年,我七岁。
姐姐江秋水也极具剑客的天赋。仅十二岁时,她便以自创的三十六式秋水剑法独步武林。当时的人称哥哥姐姐为“江水天月”,江家的声望继父辈后再次威震江湖。自然,也极少有人知道,姐姐很爱唱歌,高亢的歌声穿透云霄,似能冲破云雾,迎接阳光。姐姐的笑容温柔如水,宛若千年坚冰瞬间消融。
姐姐死的那一年,我方十岁。
那一年,我正式成为江家的继承人。也在那一年,外婆为我改名为剑心,江剑心。
原先我的生活与一般的少女无异。因为江家既已有了“江水天月”,便不苛责我练武。我的剑术也就是好玩,好看而已。顶多比不学武的人强些。可自从哥哥死后,我的生活开始改变了。
犹记得那一天,哥哥的脸苍白如月。我拣起跌落在哥哥身边的冷月剑,紧紧握在手里。我再也听不见哥哥悠扬的箫声了。泪滑落至嘴角,咸咸的,如同另一种东西的味道。姐姐一言不发,拣起了哥哥的玉箫,却递给了我。我握紧手中的箫剑,似握住哥哥的手。
从那以后,姐姐开始教我吹箫。原来姐姐也是会吹箫的。只是哥哥在时,有他的伴奏,姐姐可以尽情歌唱。哥哥死后,姐姐已很少唱歌了。姐姐开始悉心调教我的剑术,逐一传授剑法。最后,把她的三十六式秋水剑法也传授与我。我本不是资质愚笨的孩子,三岁就能使出很漂亮的剑花的我在剑上的天赋决不逊于哥哥姐姐,只是一直没有认真学。在姐姐的帮助下,我的剑术突飞猛进,而我所用的正是哥哥的剑——冷月。
可就在姐姐即将教我第三十六式秋水剑法之际时,也是哥哥死后的第三年,姐姐也被人刺杀。已会武功的我提起一口气,飞至姐姐身边。姐姐温柔地注视着我:“花儿,此后……江家……便靠你了……”我握着姐姐渐渐冰冷的手,眼泪再一次滴落。姐姐的眼神渐渐涣散,最终阖上了。姐姐去找哥哥了。留在姐姐脸上最后的笑容依旧温柔如水。
姐姐也给我留下了一支箫,一把剑。哥哥的箫,姐姐的剑。姐姐的剑名为如水。姐姐与哥哥都葬在后山上。青青的山上,曾是哥吹箫,姐欢唱,我玩耍的地方,如今却只剩我一人面对萋萋青山。我执起长箫,想吹奏一曲,告慰兄姐在天之灵,却发现箫无法吹出声。
经仔细检查,我终于在箫管中发现一团纸。取出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分明是姐姐的。
妹花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死了。杀我的那个人定是破了我的三十六式秋水剑法。当年,哥凭借一招“弯月横空”名震江湖。可你想,若是被人破解了会怎样?所以,哥死了。我的秋水剑法若是也被破解,我也必死无疑。至今江湖上无人能破我的秋水剑法中第三十五式“秋水长天”,但不意味着永远不会有。但是,这世上一定无人能破第三十六式秋水剑法,甚至连我也不能。
因为,根本没有第三十六式。秋水剑法只有三十五式。
……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姐姐迟迟不肯教我第三十六式秋水剑法。我忍着悲痛继续往下看。
……
哥死后,我苦思冥想,却迟迟无法创出第三十六式。我曾想化用哥的“弯月横空”,却总也发挥不出其原有的威力。哥的剑锋凌厉,我的剑气却柔绵,无法真正融合。在我的剑鞘中有一张纸,详细讲解了弯月横空的剑法,你可自行揣摩。
花儿,你要小心!杀我之人一定已知秋水剑法并无三十六式,或许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我一死,“江天水月”便彻底消失了,江家就只能靠你了。
妹妹,其实姐和哥一直都希望你如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生活,远离江湖恩怨。我们希望能一辈子呵护你这朵小花儿,不受风吹雨打。江家,有我们“江天水月”就够了。可惜,哥已先走了,现在,姐或许也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真对不起!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希望我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哥吹他的箫,我唱我的歌,你永远做一朵娇艳的花儿。永永远远地快乐下去……
一阵风吹来,手中的纸顺风飘走了,我的泪也化在风里,散了。姐姐,我已经不叫花儿了。外婆说秋花即黄花,有衰败之相,对江家无益,所以我改名剑心,以剑为心。
姐姐死后,我开始使双剑,冷月,如水。我用左手练秋水剑法,右手练弯月横空。我明明不是左撇子,姐姐当年却偏逼着我用左手练秋水剑法。如今,我才明白姐姐的良苦用心,弯月横空用右手更易发出有力的一击,而左手握力不足,使起秋水剑法才能做到似水般顺畅。
一天晚上,正当我练剑之时,外婆来到我身边。她静静地看着我练剑,最后,长叹一声:“冷月如水。”“嗯?”我纳闷地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冷月如水,本是一对。那是你父母当年用过的剑。他们的双剑合璧,无人能敌。”外婆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的哥哥姐姐并未真正练成双剑合璧。他们不是因技不如人而死,而是天赋过高啊!而你的天赋又更胜一筹,仅四年时间竟能练会秋水剑法和弯月横空。不过……”外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可知,为什么从小我总让你玩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外婆。外婆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字,转身便走了。
外婆一句“冷月如水”启迪了我,很快,我就可以左右手同使出秋水剑法和弯月横空了。可那一句“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我却久久不解其中深意。问及外婆,她只说,要我自己去悟。
悟?
十二岁那年,我正在后山练剑,忽然听见“哇”的一声直冲云霄,竟像极姐姐当年仰天高歌之声。我收剑下山,看见外婆一脸欢喜地迎来,“你妈给你生了个弟弟!”
弟弟?原来我终于做姐姐了,这个弟弟可盼了妈整整一年了。我走进屋内,已有丫环抱着孩子出来。我一见,便一惊。那孩子的目光清冷如月,笑容温柔似水。分明是才出生的孩子,见了我竟不哭也不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注视着我,似久别重逢一般熟悉。此刻,正伸着小手似要我抱。我心头一热,抱起了他,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息“花儿——”眼角顿时湿润了,姐姐死后,再也不曾有人这样唤过我。我盯着孩子的脸,却发现他的眼中似有一层氤氲。
无疑,这个孩子取名为镜。江家的第四子,我的弟弟,江秋镜。
镜也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与我一般,他也在三岁就能耍出很漂亮的剑花。甚至外婆说,那剑花已使得滴水不漏了,比我当年更胜一筹。我很喜欢这个弟弟,带着他四处玩耍,正如哥姐当初带着我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从小就跟我学箫,学剑。我从不松懈对他剑艺的管教。但自从有了镜后,我便不再吹箫了。镜有一次问我:“姐,为什么你除了教我时会吹一吹箫,从来都不见你吹奏呢?”
我温柔地抚摸着镜柔软的黑发,“阿镜,姐想听你吹呀!”
“唔!”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一定好好练,吹给姐听!”
“乖孩子!”我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随着年龄的增长,阿镜长得越来越像哥哥,冷峻的面容偶尔也会出现在他那略显稚气的脸上,清冽的目光却始终如月光一般清澈。只是他时常露出的笑脸,又会让我想起温柔似水的姐姐。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已有七年了。这一年,镜已经七岁了。我从来没有教他玩过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游戏。也从不教他秋水剑法和弯月横空。我只是告诉他,他有一位很会吹箫的哥哥和一位很会唱歌的姐姐。我说,我希望能看见有一天月下吹箫的他如哥哥一般潇洒。正如哥哥姐姐所说,江家有我就足够了。我是剑心,所以我并不热衷于教镜剑术。不过,镜对剑似乎天生就很喜爱。抓周时竟抓了一枚小玉剑佩,从此就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他最爱的剑。
自姐姐去世已有九年了。这九年来,我时刻不敢松懈,可姐所说的仇家却迟迟未来。直至今日。
夜,一黑影闪入镜的屋内。我不动声色,尾随而至。剑光一闪,来人之剑已直刺镜的咽喉。我再不迟疑,反手一挑,挡开了那一剑。见有人阻挡,那人立刻遁去。我正欲追赶,衣襟却被拉住。
“姐……”我回头一望,只见镜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我。
“嗯?”我佯装不知。
“姐姐,不要离开我。”镜始终不曾松手。
看着镜哀求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只可惜,我当年没有机会抓住姐的衣。可是,这九年来……我叹了口气,“阿镜,姐姐去去就来……”
“姐姐,不要离开镜,好不好?”
我的心软了,眼泪差点滴落。我从怀中掏出一小圆镜,递给镜。“喏,我没回来之前,你先自己玩,好不好?姐姐不会离开你的。姐姐和阿镜永远也不分开。”我搂了楼镜,转身走了,不忍再去看那双含泪的眼睛,生怕一回头,就再也……
我终于追上了那道黑影,在后山崖边,他似一直在等着我。“你是谁?”他喝问道。
“你又是谁?”我毫不示弱。
“卢燃。”
“不认得。”
“不需要你认识,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刺杀江家之人的就行。”
“所以你就专拣小孩下手?”
“不错。江天水月已不复存在,现在的江家就只剩这镜了。他一死,江家就再无出头之日拉,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
“你还忘了一个人……”我冷笑道。
“谁?”
“我!”说时迟,那时快,只一瞬间,我的冷月已出鞘,剑尖直刺那卢燃心窝,剑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只在取其性命。
“弯月横空!”卢燃惊呼,却很随意地挡开了。
我又恼又喜,又怒又悲。恼的是竟有人能挡住弯月横空,喜的是这定是那杀人凶手,怒的是兄姐死于他之手,悲的是兄姐已亡。当下,种种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心思一乱,竟被那卢燃用剑封住。以柔克刚!他的剑似蛇般迤逦,意在封杀住我的弯月横空。我左手一震,如水剑瞬间出鞘。幸亏他只注意我的右手,竟未曾料到我左手还有一把剑。秋水剑法,以柔化柔,因势导力,渐渐化去了他的剑气。
“冷月如水!”卢燃的眼中闪着惊诧,他似乎才看清我的套路。“秋水剑法!你究竟是江家的什么人?”
“我是剑心,江剑心。”
“江家有这号人吗?”他似乎很是疑惑。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有我在,是决不会允许你动镜一根毫毛,更别想毁了江家!”
“好!管你究竟是谁!江天水月都死在我剑下,镜尚且年幼,江家已经无人了!”
“那就试一试吧!”我横剑相向。
几个时辰过去了,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我的每一招都会被那卢燃给化解掉,若不是我双手使得是不同的招数,恐怕早就不行了。难怪哥哥姐姐当年会死在他的剑下。想到这儿,我不禁心生疑惑,他的每招每式都像是专门为了对付江家的绝招而练就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仇恨让他……想到这儿,我开口了“喂!那个叫什么卢……卢燃的?你究竟有什么仇,非要让江家灭门呢?”那卢燃看了我一眼,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杀父之仇!”手上的剑却一刻未停,“杀我全家之仇!”我一喜,他的剑光似因情绪而有些乱了,忙接道:“你父亲是谁啊?”
“卢薪。”
“卢薪?”我在记忆中找寻,当年似乎是曾听说有一江湖恶霸姓卢名薪,手使一条铁链,极为细致。他使起链来如文人使刀一般无缚鸡之力状,所以人称“文刀链”,可其内心却阴毒无比。那白色的文刀链上竟暗□□针,看似被轻轻扫过,无关紧要,实际已身中剧毒。一次,他也想用此法暗伤我父,被父亲识破,除了他的铁链……“原来,恶贯满盈的卢薪是你父亲?真是个好父亲啊!”
“不错,他是个恶人,可他终究还是我父亲。你们江家杀了他,杀了我全家,这笔债要血来还!”
“你既已知他作恶多端,也应知他是罪有应得。”
“可你知什么!人们在父亲死后竟都说什么‘芦苇干枯无用,只能做薪烧掉,岂比得上江水亘古长流。’”
“哦?那可真是个不错的比喻。可你父亲根本是自己放火烧死自己和全家人的吧?怨不得人!”
“那都是江家逼的!如果父亲不败,他怎会发狂烧自家呢?”
“错!你可知你父为何如此?错不在江家,而在你!燃即火烧,你还敢说你不是卢家的灾星?”
那卢燃被我反复刺激,心神已乱,让我有机会喘息一下。可只一会儿,他便清醒过来。“小丫头!差点被你骗了,废话少说!总之,杀了你之后,我就去杀了那小鬼!江家就绝后拉!哈哈哈……”
我心一慌,镜不可以死!我必须拖住他,杀了他,以绝后患。可至今我也未能悟出第三十六式。怎么办?
果然,卢燃悠悠地说了句:“黔驴技穷了吧?秋水剑法根本没有第三十六式,对不对?”
“胡说!”我涨红了脸。
“如今,你的前三十五式都已使出,为何迟迟不用第三十六式?当年,江秋水死于我剑下时,至死也未使出第三十六式。我也不管你和江家究竟是何关系。总之,若真有,使来看看。免得死时不甘心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哥哥清冷如月的目光,姐姐温柔似水的笑颜,镜期期的等待,我终于明白了外婆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的,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冷月如水,双剑合璧。我突然用双手使出秋水剑法中的“乱红飞天”,向卢燃削去。他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挡住了我大半的力道。在剑尖离他尚有一米远时,我忽然双手一并,双剑合一,直刺卢燃的心口窝。正忙于应付乱红飞天的他断然想不到会有这一招。剑直刺进他的胸口,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艰难地说:“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如此护着江家?”
我拔出剑,擦拭着,微微一笑:“你可看见了,那就是最后一式,水月剑心。至于我嘛,”我望了望苍穹,那儿有一轮皓月正在微笑。“你杀了我哥哥姐姐,还想杀我弟弟,灭我全家。你说,我是谁呢?”
“江秋花……”卢燃不甘地倒地死去。他至死也不明白,传言中只会花拳绣腿的江家三女怎会如此厉害。
人是会变的呀!我转身走了,突然觉得有东西刺了脚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条白色的铁链,好像是卢燃怀中掉落的。可能很珍贵吧?我俯下身想把它塞到卢燃手中,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晃了二晃,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好像看到了姐姐和哥哥正微笑着携手向我走来。我笑了,身子向后一仰,我觉得我飞起来了,向姐姐和哥哥飞去,他们正温柔地唤着:“花儿……”在最后一刻,我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它……”哥哥姐姐,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几年后,江家四子江秋镜凭借“镜花水月”在江湖上扬名,再也无人敢挑战江家的权威。
而江家的三女从未有人提及,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