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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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带起的黄沙，让本来就凄凉的祁山，更加萧瑟。我摇着羽扇，静静地坐在那里。军帐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是一张地图。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地方——白帝城。我不想也不愿回顾的地方，甚至有些憎恶。
离将军的集会还有一刻的时间。营帐的烛火，随着偷偷溜进来的秋风一起摇摆。“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那人憔悴的声音，怎么也随这祁山的秋风一起进来了呢？第六次出祁山了，即使才十倍曹丕，但终究是在与司马懿对抗。轻摇羽扇，默叹，玄德，你的江山，我还能保多久？
白帝城的离别，怕是今生难忘。我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你，夷陵一战，蜀国受了重创，你也一病不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英雄，竟也会有憔悴凋零的一天。那晚，你拉着我的手，沉默的一晚。你要说的，太多了吧？却也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你深陷的眼窝，我轻轻地附了上去，点水般一吻。你的眼睛顿时出现了诧异的眼神，我明白的意思，你在告诉我，你老了，已经不值得去爱了。“玄德，亮只认你为王。”我嘴角上挑，努力做一个微笑的样子。但我想，那个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吧。你的嘴角也挑了挑，但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我的眼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你深凹的脸颊里。玄德，你还是要走么？亮今生的眼泪，只为你一人流过。
那天，你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你说要我陪你出去走走。我大喜，却忘了，什么是回光返照。花园不大，二月的天，毕竟还是寒冷。你问我，我要是走了，你会继续帮我兴复汉室么？我轻笑，玄德，你忘了，亮今生只认你为王。你笑了，笑得像一个小孩子，我却哭了，眼泪掉在了心里。玄德，你冷么？没有犹豫，只是用力抱住了你，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里，你已经没了当年的强壮。眼泪顿时横飞。我不想让你这样，是亮的错。我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的。你轻轻推开我，费力地抬手拭去我的眼泪，亮，我们回去吧。你执意要走回去，我却不肯。我怕，我怕你再次受到寒冷的伤害。
将你抱紧，你却笑道，亮，莫非你要我现在就死？这才意识到，原来我抱你抱得太紧了。看到你在我怀里憔悴的样子，眼泪再次横飞。刚躺到床上，你便说，亮，去叫孩子们来，我有话要说。心里一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转身出去带了刘禅刘理他们，再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双目微阖。主公，他们来了。我轻声。你睁开了眼睛，望了望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便让他们又退下。望着你，只是哽咽，只是心如刀绞。你说，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亮心里怎能不感激主公知遇之恩？你示意我不要说话，接下去道，如果刘禅可以辅佐，那便辅佐，如果不能，你便管理这江山吧。我一惊，这怎么可以？你挣扎地按住我的手，亮，记得帮我兴复汉室，你答应过的。是，我答应你的，我怎么能不尽犬马之劳来完成呢？你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说，亮，我们来世一起看山河复兴吧……便阖了眼。我知道，你的大限到了。
大臣们只是在哭，文官武官都在哭。心疼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呆呆地望着你的容颜，那张我熟悉的脸，还带着期待的脸。
阴阳两隔。
“啪”，眼泪掉在羽扇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出小小的高度后，最终落在了地上。仰起头，玄德，你能感觉到，亮的难过么？
战场上的生死早已让我麻木，一个命令的下达，又不知要失去多少生命，一场战役的赢得，又不知要让多少人成为孤魂。只是，阴阳两隔的思念，却是煎熬的根本。
将军们陆续来到了营帐，他们在等待我部署战略。我顿了顿，亮声说道，如今北伐，志在此举，望将士们能奋发，一举夺胜，以复先帝之明。将军们朗声应道。只是，我看到了姜维的沉默和他眼里的失落。姜维，我们注定只能擦身而过，我的心里，只有那一个人。
部署完，各将士领命出军。
夜袭，只能祈祷老天保佑他们成功。曹军的浮桥边，千万不要有伏军。司马懿，即使你再神算，我终究要赢你一回。
站在萧瑟的夜幕里，遥望远方，我多想看到那个绣着“蜀”字的大旗高高飘扬，一干人马士气鼓鼓地回来。我多么想告诉他，我们初战胜利。夜凉如水，秋风不时卷起风沙走向远方。漫长，是我唯一的体会。当月落下，黑暗更把人推向恐怖的边缘，我反倒平静了，不怕了，不怕了，天亮，他们就回来了。在黑暗里闭起眼睛，让自己彻底陷入黑暗。
远方的天边开始泛白，终于，等到了他们，只是，情形有些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旗帜破损得近乎剩下旗杆，队伍完全没有了形状，远处的山坡，零零散散地散落着我的士兵。安静，只有盔甲之间碰撞的声音，剩下的，是骇人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因为受伤哭天喊地。大脑近乎空白，怎么会这样？！
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满目的黄沙向西北而去。怎么是这样的结果？玄德，你看到吗？亮辜负了你啊…
“丞相！丞相！”将军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首战便败，折我一万人马…”似是自言自语，似是轻告苍黄。果然，司马意料到了我的计谋。轻叹，无人言语。许久，费祎走上来，“丞相，我们不如与东吴联合吧…”又要与人联合么？
费祎去了吴国，孙权也同意了联合。他派了陆逊。陆逊。我不忘这个人。关羽葬送于他手，玄德也是。这个面如美玉的书生将领，却也心狠得出奇。魏国果然惧惮蜀吴联合，在陆逊破了他们的人马之后，便不再有所动静。
只是陆逊的一番话，让我慢慢没了神智。“丞相失去了那人，可曾心痛？伯言只是让丞相知道，当年周公瑾离开时，我的悲痛。”轻描淡写的话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果然是逃不掉的么？狠狠吸了口气，让心里的痛随着呼吸一起排走，跟着走的，还有眼泪。
我错了么？玄德？
想来我们那年的相见，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相错之后。你并无恼意，只是谦恭一拜，久闻诸葛先生，两次来拜访，均是错过。不知诸葛先生可否让备进去，与先生商议些许事情呢？错愕，这便是刘备？我虽然不出仕，却也耳闻刘备久矣。没有拐弯抹角的闲叙，开门见山，诸葛先生愿意与我一同复兴汉室？亮自认为才疏学浅，不配与将军并论。我轻摇羽扇，只是轻轻拒绝。你拒绝不了我的，不是么？你笑了。我是要为天下的苍生谋一方安定，备于乱世之中颠沛流离，不忍看到生灵涂炭，你，自然拒绝不了我。
只是借喝茶掩饰我的慌乱。你果然看出我的意图了。未及回神，你已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亮，我在等你。羽扇慌乱之间掉于坐榻，那温热的气息依旧在耳边环绕，亮，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所以，我要你在我身边。热气掠过耳际，身子便已软了三分，这赤裸裸的话进了耳，便已是浑然不觉地躺卧于榻上。
我会珍惜你的，亮…
冬天，却又春光无限。
回忆是不堪的，哪怕只是回忆到与你在一起的点滴，心也会没由来地痛上一阵。是回忆催老了我，还是我逼急了回忆？
现在的诸葛亮，只是为你的国家而活。而那个会谈笑风生的诸葛，在你离去的时候，便一起去了。
后来，我找到了姜维。那个温温婉婉的孩子。他总是会问我许多问题，我也在尽力教他兵法。慢慢地，那个在天水降获的麒麟，似乎正在发挥着他的作用。或许一直这么下去也很好，我教出一个徒弟来，来代替我成为蜀国的军师，这也算是有个交代，不是么？
丞相，伯约…从不见吞吐的他，却忌了后语。
不必顾虑，伯约。我轻轻地摇着羽扇，似乎就在等这天的到来。
丞相，伯约怕是离不开你了。他脸红了。
你是要成军师的，怎么能不离开我去领兵打仗？笑语拨开了他本来的意思。
不是！我…是说…他急了。伯约恐是爱上了丞相…
伯约。我扳过他的身体，认真的看着他。对不起，我已经容不下第二人了…姜维的心思我如何不知道？他已经太依赖我了。姜维，你听好，这不是爱，不过是你对我的依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堵住了口，是他的唇。
诸葛亮，是不是爱，我证明给你看。他有些恼怒，因为他唤了我的名字。一个吻便让他失了心智，发疯般地扯我的衣服。我老了，无力抗拒。只是漠然地看他的动作。扭过头，一串眼泪湿了脸。
动作停了，并没有继续。他整理好了我的衣衫，便走出营帐。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对不起。
心里的麻木似乎打败了尊严被践踏。玄德，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老了，被时间和战争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即使向上天借命，也不过是浪费了六个夜晚。注定，我要离开了。
恍惚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与你相见的茅庐，似乎又回到赤壁的战场上。与你的点点滴滴，都出现在我眼前，亦真亦幻。可惜，没有亲自征战看着自己的胜利，与你汇报。
秋风卷着黄沙飘向远处。风与沙的缠绵，在荒凉的五丈原上，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玄德，我们一起，共来生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