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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水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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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记得,那时在云梦楼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一个胸口插着金色长箭的少女抱着一个男人。
少女的眼眶里开始慢慢渗出血,鲜红的血液顺着她姣好的脸庞一滴滴一道道滑落在她怀里男子的脸上。
据后来坊间传闻,那天深夜,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尖细而哀伤。继而有多嘴的值班侍卫证实,那确实是七殿下思慕。为了那夜死去的男人,北笙大人。
秋水一直不懂,当时在云梦楼的双鱼铜镜里看到的明明是白发男子手持银弓,金色的箭似莹莹之火般射向高台之上的少女,那样狠厉那样决绝那样精确,分毫未差那把金色的长箭没入少女的胸口...那个男人分明是占了决胜之机的,可是他却死了,而思慕还活的好好的,成了敦煌的女帝。
她更不懂的是,三个月前,敦煌女帝思慕求见云梦楼的主人湘夫人。秋水带女帝思慕进入里间时,青玉案上已经燃起了灯火,一身梨花云纹广袖的湘夫人跪坐在青玉案边,对着思慕柔柔一笑道:“请坐。”
待女帝落座于青玉案的对面,湘夫人吩咐秋水去沏了香茗。
那个少女缓缓掀下雪白的斗篷,灯火将一张明丽的脸映照的分外精致,她的眼睛是一金一黑的异瞳,秋水奉茶时迎面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灵窍中的三魂七魄情不自禁地被吸入那诡异而美丽的漩涡里。秋水呆呆地看着少女,直至茶杯应声落地。室内便轻轻响起了湘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秋水,你先出去吧。”湘夫人似是不经意地一拂袖,将离体的魂魄复又锁入侍立在旁的绿罗裙侍女的身体里。
只见青玉案前,异瞳少女的嘴角微微一弯,目光瞥见沾着几滴茶水的衣角,她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眉角。眼神里忽而闪过一丝狡黠,“湘夫人,你这只兔子真是可爱啊。我也曾养过一对云雀,我很喜欢它们,每日都给他们喂最鲜美的食物,可是有一日我在喂食后忘记关笼子了...夫人你猜,它们结果怎么样了?”她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青玉案前的白衣女人。
复而似是嘲讽地声音响起:“那年正好是敦煌最冷的隆冬,它们以为自己飞出了金丝笼,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三日后,我在那个华美的金丝笼前看到了那两只饿地极惨的扁毛畜生,它们没了食物,自然活不下去,甚至还殷勤地回到原来囚禁它们的牢笼,可我已经不需要背叛过我的东西了。当时它们就是看着我的眼睛,连魂魄都彻底消失在了六界之中,夫人觉得这故事好笑么?”
久久无人答话,空气中弥漫了一股死亡的寂静。白衣女人水一般地眸子看着笼罩在少女四周的黑气。她微微叹气道:“思慕,你的眼睛能看到一切的灵体,却看不到你自己。”还有你自己身上的死亡之气。
那一夜,青灯燃尽后,天边泛起鱼肚白。思慕方才起身与湘夫人告别,她带着与来时不一样的轻快步子迈过前楼水榭,待到转弯处,她停住半探出的身体回头看廊檐下的白衣女人,阳光似是溢满了她金色的瞳孔,少女就那样盈盈而立在长廊尽头的梨花树下,声音里镀上上了浓浓地喜悦。
她问湘夫人:“我,能再见到他对么?”
“是的,思慕,你会再见到他。”湘夫人点点头,她的目光移向十里外人声鼎沸的长安朱雀大街,缥缈如风的声音淡淡道:
“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我从不助人。云梦楼的规矩,一物换一物。我给你你想要的,你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三个月后,秋水在湘夫人的威逼利诱下,还是踏上了丝绸之路,前往了黄沙遍布的敦煌。那一日,天气出奇的好,秋水正懒洋洋地靠在云梦楼的柜台前打着瞌睡,半睡半醒间看到从外踱步进门的湘夫人,素衣素发的女人笑的一脸灿烂,像极了捡了珠宝的龙。额,当然秋水没见过真龙,只是常听湘夫人说起龙是多么多么贪财,她想大概湘夫人曾经被一条龙赖了云梦楼的账,乃至几百年后还叨叨不已,每每谈及龙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秋水啊,你觉得养什么动物最好?吃的少,活又干的多的那种?”湘夫人摇着她那从妲己手里换来的九尾琵琶扇,笑眯眯地问道。
“夫人,您最近又是看上哪座山头的小妖了?”绿衣侍女尽量小心翼翼地措辞了一番,她可不敢告诉她夫人,附近十山八海的小妖们,只要一听到湘夫人又云游到自己山头了,往往数十年不敢出山门,唯恐被捉了去云梦楼看店。
“秋水,你看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而已,你流汗做什么?很热么?要不妲己的扇子借你使使,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份上,只收你十两一天。”
秋水的额角明显地一抽,继而结结巴巴道:“夫人,我还是一只兔子的时候,您就匡我买了一只后羿神君的箭,说是哪天我修炼得道,渡过雷劫直飞天界之时,可凭着射日神箭敲砖引玉,直面嫦娥仙子;您还说,广寒宫里的玉兔姐姐当年就是送了厚礼开了后门才一跃升为广寒宫玉兔大人的。可是秋水买了您的射日神箭后,自此背负了五百年的欠条,婢子不想往卖身契上再加几百年了。”说起伤心事,兔子的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
“咳咳,一只兔子老是哭哭啼啼的,你看看你,眼睛都哭红了。夫人我,这不是和你在辩论一只动物的价值么...秋水啊,夫人我还想和你商量件事。”湘夫人半执起九尾扇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边看着秋水阴测测道。
绿罗裙的兔子顿时警觉起来,每次夫人一用‘商量’二字就意味着她的麻烦来了。“夫人。可是想秋水做些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只需替本夫人去一趟敦煌城,取回女帝思慕的因果罢了,若是你脚程快些,约莫一个月就能来回了。”湘夫人无比真诚地看着秋水,而此时的湘夫人在秋水的眼里就是只活生生的奸诈狐狸,一边轻甩扇子一边上蹿下跳地喊着“去吧,去吧”。
绿罗裙的少女想了想,还是决定呆在云梦楼最安全故而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道:“夫人,云梦楼还有诸多杂物需要婢子收拾,婢子此时远去敦煌是否不合时宜,而且...而且最近苍云山的虎王近日嫁女,遣了小厮前来问云梦楼采办些彩礼嫁妆等物什,婢子还未点完。。。”
“秋水,你若是不愿去,吾就将你连同嫁妆一同送往虎山,并附上书笺一封,上书竹笋老兔煲一份,权当云梦楼贺礼,忘请虎王笑纳。秋水,你觉得本夫人这礼虎王是收还是不收?”湘夫人嘴角笑意不减,继而伸出莹白的指尖比了比秋水做成兔肉后的模样。
红眼睛的兔子秋水是在黄昏的时候被湘夫人送出云梦楼的。临走前,湘夫人还送了秋水一辆马车去敦煌,马车是一束灯笼草,马匹是一只蚱蜢,马夫是一只蚂蚁。
“夫人,思慕殿下,是那位吧?秋水这只笨兔子,您就不怕玩死在那位的手里?”大约是觉得秋水走远了,那道细细小小的声音如此问道。
“呵~呵,鬼潇潇啊,现在她只是个人啊,顶多也许秋水回来的时候变得痴呆些罢了。况且,敦煌太阳那么晒,本夫人才不愿去呢,还是这琉璃碧瓦的长安好哩。”
敦煌,流云宫。回廊前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檐下的茜纱宫灯静静地燃着,流云宫外没有宫娥内侍留守,门户大开着,一个身着暗金流云纹的紫衣少女正伏在案几上批改奏章,批过的奏章叠的小山一样高。
“是你。云梦楼的兔子。”思慕缓缓放下笔,伸了伸懒腰,把目光移向窗前,微微一笑道。她的眼睛此时像极了两枚漾着波光的月牙,甜蜜醉人里带些诱人的天真。
“我原以为三个月前,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里我离开了敦煌城,去了纸醉金迷的长安,又在云梦楼遇见了湘夫人,她告诉我只要我种出了离果就能身死人肉白骨。我醒来时,我的案几上真真地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少女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是那么高兴。
继而空空荡荡的大殿,渐渐出现了一个年约十五六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水绿色的罗裙,粉黛杏眼,此时的她正以标准四肢朝地的姿势瞪着她那红色的眼睛看着女帝思慕。“你。。。如何能看到吾?”她的身上带着湘夫人的隐形咒,莫非女帝思慕不是凡人?那么她究竟又是谁?
“哦?湘夫人未曾告诉于你,我的眼睛能看穿一切灵体的真身。”思慕高高地坐在宽大的御座上,托着下巴,双脚甩来甩去,十分感兴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