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梨堂》AI齐霁

1、第 1 章 主角光环是

　　外京的城东有一条芙蕖街。这芙蕖街，正是整个外京最繁华的地段。全外京最大绸缎庄在此，全外京货最全的胭脂铺在此，全外京最大的客栈在此，全外京人气最高茶馆在此，全外京最受欢迎的青楼也在此。
　　此时，在全外京最繁华的芙蕖街上人气最高的茶馆里，楼上楼下满满的坐了有百十号人。这些人里固然有锦衣华服的官宦纨绔，更多的却还是忙里偷闲的市井小民。有着\"外京名嘴\"之称的评书先生单良，此时正手持一把素面折扇，唾沫横飞的讲着江南大盗千机盗取玉缘茶庄天明珠的故事。
　　不起眼角落里坐着两个悠闲的听书人。其中一人身着粉色罗裙，眉目清秀，右手端捧着一杯清茶，左手悠哉地摇着一把花鸟小扇，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之气。另一人身着茶色布衣，略微发黄的头发随意束成一束，左手撑头，托腮靠坐在茶桌旁。
　　\"你说千机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了？\"那布衣马尾的人突然开口，其声娇柔，与那朴素的有些粗陋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居然也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大概一行做久了，累了，转行了。\"苏云袖不咸不淡地回答。
　　当年名镇江南的大盗千机，在挨个光顾江都大户，接连曝光几起偷税大案，声明正旺之时，突然销声匿迹音讯全无。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偷的盆满钵满，见好就收了，有人说他行侠仗义，惩治完贪官便走了，也有人说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被人追杀不敢再出来了，至今莫衷一是。
　　\"说不定是因为哪天飞檐走壁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摔断腿了，这种糗事哪好意思说出来。\"唐明鉴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怎么可能，他好歹也是个出了名的飞贼，要是在飞檐走壁的时候都能从墙上掉了下来，那不是砸招牌嘛。\"苏云袖不冷不热地说道，\"说不定他跟秋捕头双宿双飞，退隐江湖了呢。\"
　　坐在前一桌的客人一时没撑住头，胳膊一滑正巧碰翻了杯里的茶。坐他身旁的客人猛地退了开来，刚好躲开那杯热茶，却是一滴也没沾身上，独独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唐明鉴也是被吓得不轻，一时竟忘了自己刚刚跟苏云袖究竟在说什么。等稍稍回过神来，她不禁又讶异于此人动作敏捷，继而再想上一想，如果她穿这么一身上好的白色缎子，定然也是要躲开的，毕竟茶渍难洗，污了这么好的衣料，自己不知要心疼多久。所以说，唐明鉴觉得自己甚是有先见之明，来茶馆从来不穿什么好料子。
　　唐明鉴把注意力从前一桌的客人身上掰回来，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也不能这么说，秋捕头一直捉不到千机，也可能只是\'主角光环\'啦。毕竟千机被抓，这评书就没的讲了，抓了也得给他逃出来，不然哪里还有下回分解。\"
　　\"不，这事不能总怪罪\'主角光环\'。\"苏云袖反驳道，\"所谓\'主角光环\'指的是主角总能笑到最后。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因果关系实际上是反的。不是主角总能笑到最后，而是笑到最后的才有人写传记，才成了主角。\"
　　台上单良还在讲着千机盗天明珠的故事，台下唐明鉴跟苏云袖已经沉迷于自己的对话无法自拔了。
　　\"那些英年早逝，或者一直干不出点什么名堂的人，哪里有人关注。\"苏云袖继续说道。
　　有些人喜欢坐在角落里是为了低调，为了掩饰身份。而像唐明鉴和苏云袖这样的，坐在角落里，虽然绝大部分是为了便宜，倒也是为了低调。毕竟在茶馆里聊天，打扰到了其他人听评书，也不是太好。
　　\"你听说过十二皇子的事吗？\"苏云袖突然意味深长地问。
　　唐明鉴想了想，\"怎么，最近有宫廷秘闻？快说来听听。\"
　　苏云袖虽说不是什么官宦子弟，认识的狐朋狗友却意外的多。从她嘴里道出的坊间密谈，如意楼的伙计都不见得听说过。
　　\"并没有。\"苏云袖喝掉手中的茶，淡定地回答，\"你看，你听说过太子下江都查杨府，听过魏王殿下外京一夜收香帕无数，也听过秦王收鲁郡平丹阳镇凉州。\"
　　唐明鉴认真的点点头，这些都是外京姑娘们嘴里传遍了的事情。如今想想，魏王那外京一夜，唐明鉴还亲身经历过。那时正值元宵，师兄和鸢姐牵着她逛夜市。她当时嘴里还叼着鸢姐给她买的糖画，被那些疯狂的姑娘们挤得糊在墙上，扒都扒不下来。
　　苏云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但是，你听说过五皇子的故事吗？\"
　　\"刚才不还是十二皇子么，现在怎么变成五皇子了？\"唐明鉴疑惑道。
　　\"嗯，我就是随口说一个，反正你都没听说过，有区别么？\"
　　唐明鉴想了想，皇帝他老人家十几个儿子，除了刚才提到的太子，魏王和秦王，还有一年前因结党营私而获罪的晋王，其他的十几个在她听来，除了排号不一样，倒也真没有什么区别。她三天两头去牛婶儿家拿鸡蛋，到现在连牛婶儿家的那些个母鸡都认不全。皇上他老人家生的儿子比牛婶儿家的母鸡都多，而且她还一个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谁。
　　\"所以说，那些能成主角的，都是干出了名堂还活下来的。那些好不容易弄出点名堂却没活下来的，顶多也就是个\'壮士\'。至于那些没干出什么的，就像五皇子那样的，也就只能当个配角了。\"苏云袖语重心长道。
　　唐明鉴觉得苏云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这么拿皇子说事有点不太好，\"我觉得，你要是哪天不见了，一定是被人抓走然后\'咔嚓\'了——\"
　　坐在前一桌的那个白衣男人突然撂下茶钱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唐明鉴突然间有点愧疚，\"我们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吵到别人了。\"
　　苏云袖也是有点尴尬，却还是安慰道：\"还好吧，他们如果真的想好好听评书，就往前面坐了不是。后面这种角落，本来就是给大家聊天的嘛。\"
　　两人仅仅愧疚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毕竟前面那桌走了之后周围就更没人了。
　　听完评书，两人慢慢悠悠出了茶馆，沿着熙熙攘攘的芙蕖街向东头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唐明鉴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她伸手掂了掂自己的荷包，里面还有鸢姐早上刚刚赏给她的几十个铜钱。加上自己之前在鸢姐的默许下昧掉的那点零钱，唐明鉴觉得自己的荷包里的那点钱，妥妥的够自己这几天每天都买点点心了。
　　苏云袖被唐明鉴使劲拽了两拽，又顺着她那绿的冒光的眼光望过去，立刻就明白她脑子里想的什么了。
　　\"出息，\"苏云袖嫌弃道，\"别的地方看不出你有多机灵，就着鼻子灵的跟狗似的。这隔了两条街还能把魂给吃的勾了去。\"
　　唐明鉴一边拉着苏云袖快步向五月斋走去，一边说道：\"别这么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各方面都跟我的鼻子一般机灵。\"
　　纵使是在唐明鉴的这反应极快的狗鼻子带领下，等两人真正冲到了五月斋门前，那买糕的队伍也愣是排出了十几尺，恐怕是这笼糕还没下锅就有人排在门口了，都等着呢。
　　唐明鉴排在队伍里，被一阵阵飘来的带着香甜桂花味的水雾诱惑着，看着近在眼前却无法下手的糕，只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天下最遥远的距离不过如此。
　　就在唐明鉴眼巴巴的盯着自家糖糕的档口，不远处两个男人正旁若无人的聊着外京名花榜。
　　唐明鉴一直觉得，这外京的男人们也是够无聊，家里有不知几房的老婆，还要惦记着外面女人。光惦记不说，还要给挑挑选选排个名，也不知道这无聊还得罪人的营生到底是谁干的。
　　\"那些人都什么眼光，唐鸢长成那样也能进外京名花榜，说什么\'不施粉黛，气质自华\'，也不知道那排名的人是不是眼瞎。\"
　　唐明鉴其实对这些街头巷尾的评头论足不是很上心，但是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一个眼刀飞过去。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富威镖局的叶二公子。
　　唐明鉴本是不认得这些人物的，毕竟外京这么大，她也不是人人都能认得。但这叶二公子是外京出了名的纨绔，一身锦袍，披金戴玉，生怕走在街上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再加上这叶二公子整天个在温府门前晃悠，温府有跟秋梨堂斜对门，唐明鉴真是想不认得都不行了。
　　那叶二公子依然在自顾自地侃侃而谈，显然没有注意到五月斋门口传来的杀气。
　　\"一脸横肉，目中无人，看谁都跟欠她钱似的，活该这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听到这里，苏云袖也不禁有些生气。
　　唐明鉴这边注意力被那叶二公子吸引过去了，都没留意着自己的点心。等她回过神来，排在她前面的几个人居然已经自行散开了。唐明鉴这边正纳闷着呢，就突然发现那原本还剩半笼的糖糕居然一点都不剩了，只见一小厮手提一大包糖糕，正给五月斋的伙计付钱。
　　那伙计抬眼看见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望过来的唐明鉴，冲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唐明鉴瞬间火冒三丈，可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厮跟在叶二公子身后离开。
　　辱姐之仇，夺糕之恨，世上最深的怨愤莫过于此。唐明鉴恨不得抢过苏云袖的小团扇，直接甩那叶二公子的脸上。
　　\"别让我再见到那混蛋，以后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唐明鉴恨恨地说。
　　唐明鉴倒是可以想想，可那叶二公子怎么也是富威镖局的人。镖局的少当家的要是连个姑娘都打不过，这镖局也该关门了。
　　\"消消气，消消气。\"苏云袖一边给她扇风一边附和道。
　　\"明鉴。\"
　　唐明鉴气哼哼地刚准备离去，就听有人喊她的名字。叫住她的，正是刚刚五月斋的伙计。
　　\"嗯，小成哥，什么事？\"唐明鉴回身问道。
　　伙计看没买到糕点的人还都没散去，于是朝她递了个眼神，回答道：\"掌柜的找你。\"
　　\"又有谁伤到了吗？\"唐明鉴说道，\"我身上也没带伤药，要不你先等一下，我回去取个伤药马上回来。\"
　　伙计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招呼道：\"你先过来看看吧。\"
　　伙计收拾好摊子，带着唐明鉴和苏云袖进了屋，这才从后厨里两块水晶糕塞给唐明鉴。唐明鉴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一再推辞。然而小成哥热情难却，一定要替掌柜的谢谢她。唐明鉴只得连声道谢并收下两块水晶糕，末了还不忘了分了一块给苏云袖。
　　拿到水晶糕，唐明鉴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可一想起叶二公子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唐明鉴还是气得火冒三丈。
　　\"还说鸢姐长得不好看，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长成那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别人不说他还当自己长得多好啊！\"回家的路上，唐明鉴怒道。
　　唐明鉴真是越想越气。虽然她自己私心里是有一点点不愿意承认唐鸢长得漂亮，但唐鸢那张脸评个\"外京十大美人\"绝对不算谬赞，他叶二公子一个外人凭什么对她家鸢姐说三道四。
　　\"就是就是，那叶二公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何必跟他置气。他不是前两日还让人家温家大小姐给从温府里轰出来了嘛。\"苏云袖继续给唐明鉴降火。
　　\"呵，你住街西头是不知道，他不知怎的买通了温老爷，在他被赶出来的第二天，温小姐就被禁足了。然后，前两天的时候，温府丫鬟居然悄悄来跟我们要假死药。温小姐明显是被逼急了，想借假死的名头金蝉脱壳，免得被她爹嫁给这么个王八蛋。\"唐明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你俩给了么？\"
　　\"哪能给啊。她要是跟我们要个吃了就睡，踹都踹不醒的药，我倒是可以考虑搜搜配方给她配一副。她要是要吃了以后呼吸脉搏全停的药，我们倒也是可以配一副，不就是毒|药么。可若是呼吸脉搏全停，一炷香之后人都凉了，这时能把人再救回来的，不是药，是仙丹。反正我配不出来，鸢姐也配不出来，就算是别的大夫也绝对配不出来。\"
　　唐明鉴摇摇头。
　　\"再说，即使真有所谓的假死药，要是给了温家大小姐，这医馆我们以后还开不开了，干脆直接把医馆关了去唐门卖毒|药算了。指不定唐门看在我们都姓唐的面子上，还多给我们两个钱。\"
　　从五月斋走到秋梨堂，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家门口。
　　熙熙攘攘的芙蕖街东，人来人往的春风楼斜对角，毫不起眼的街角旮旯里，开着一家门可罗雀的小医馆。
　　唐明鉴盯着自家\"秋梨堂\"的招牌，突然有种想换掉这块墨绿色牌匾的冲动。也许换上一块像染云坊一样的金字招牌，生意就能好了呢，唐明鉴想道。
　　然而这个想法在唐明鉴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秋梨堂这两年生意不好，跟这块招牌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又何必跟一块木板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