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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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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赵清嘉身上的伤势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然而荀润的病却是不大乐观。
自那日过后,荆陵侯司马玄就一直待在荀家未曾出去过。
她趁着荀公复诊时,亲自同小堂叔司马仁以及房闾子先生谈过了,荀公的病乃是肝肺之损,无治。
按照司马仁的说法,即便是将天底下所有的名医名药全取来,对荀公来说不过也只是拖延着罢了。
北院卧房里:
刚吃过药的荀润似乎没那么方才难受了,他用帕子按了按漱口后沾了水渍的嘴角,摆手将屋里的人悉数退了出去。
“外头眼下如何了?”荀润靠在软枕里,声音有些虚虚弱弱的,语气却依旧是高位者素有的沉稳且坚定:“天还没亮时就听见了街上的兵甲声,嘈杂的很,是五城兵马巡防营罢?”
司马玄脊背挺直的端坐在一旁的圆凳上,双手拢进玄衣广袖里,她轻轻的摇头,神色清明气场沉稳:“是东宫的太子都率,历余月之久,西边终于开始收敛示弱,已然像是快叫东宫给压住了,大通和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日一早,便又有三家朝臣府邸被抄,由头是查办贪污渎职,直接是东宫里派出来的人马,已然有天家派头了。”
“你被人家隔出圈子了罢,”荀润看着司马玄,慈祥的眸光依旧锐利:“是因为你父亲,还是因为我?”
“大人勿多虑,都不是的。”司马玄嘴角一勾,扬起了一抹似笑非笑来:“大抵还是因为,还是因为我不明白他那句所谓的‘大同天下’罢。”
荀润短促且无声的提了一下嘴角:“君侯,元初啊,你便莫要在这里与我这老头子说笑了,‘长风几万里,吹度对月关,汉下白登道,蛮窥际州湾’,
当年曹将军兵败颖川,回到长安后身死于你的无痕长刀下,你父王春秋高,近年来大有解甲归田之势,可西、北两境的安稳太平,靠的可不是长安城里这些风流雅士吃酒唱曲得来的,你荆陵侯在北境的威望,以及对匈奴和北蛮的震慑,也不是靠那些诗词歌赋吹捧出来的。”
司马玄的心思似乎是被说中了,她眉目低垂:“大人……”
“你父王早就来找过我的,”荀润打断司马玄,“我与你父亲、镇海王张超,以及当年的曹公,都是师承大儒朱玺,系是同窗所出,我们所学所识并太多的无不同,
我与曹公从文,并有着相同的观点,我们也认为我等文臣相辅的与你等武将所护的,无非就是这天下太平,只要能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衣食饱暖寒士欢颜,至于那椅子上坐的是谁,又有何关系呢。”
听到这些话,司马玄的脑子里蓦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以及早已身死的曹克父子——他们这些人,原来都有着一样的抱负,怪道天子不容呢,原来他们都不是那些愚昧忠君的人,他们的忠,从来只给天下百姓,只给芸芸众生。
“可入仕之后,我等才知世事艰难人心波澜,一切都不是我们认知里的样子,”荀润的脸上似乎浮起了一抹痛苦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当年八王之乱的真相,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罢。”
“知了,”司马玄偏头看向窗外:“一切都只是天家与曹公暗中商定的计谋,让曹公以内阁首辅之位许八王长安帝都,到时八王起兵,‘谋反’的曹公与八王里应外合拿下皇城,再由西境三万曹家军镇守长安,八王一旦入京,当今天家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但是事情不知道在哪个环节里出现了错误,以至于曹征率领急行军刚不眠不休的驰到颖川枫叶岭,便遇到了南下的北境军。
两军相遇,北境军二话不说便是拔刀相见——本就是属于疲惫行军的曹家军果然招架不住那些由司马修率领的北境虎狼骑。
曹家军最终全军覆没,三万儿郎血染枫叶岭,主将曹征被擒,归京后方知,他们曹氏,竟然真的成了谋逆之族!
父母妻儿魂归离恨,三万曹家军血染枫叶岭,被关押在天牢里等待择日处斩的曹征,等了数日,终于暗中见到了追着曹徽从北境跑回来司马玄。
……
“我料曹将军当年不仅没死,而且如今还活在某个地方,”荀润抄手看着司马玄,如同寻常聊天一般道:“不然君侯你是绝对不会再将媛容迎进你的侯府,还将她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的。”
司马玄咬住后槽牙,看向荀润的视线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荀润摆摆手,终于浅浅的笑了:“实不相瞒啊,天家对长安城里这些,以你们司马家为代表的武将世家,到底究竟是何打算,我也是猜到了几分的。”
就拿司马家来说罢。
天家老早就开始对司马玄下朱砂毒,他最终想要的是荆陵侯司马玄在合适的时候意外暴毙,然后将温柔乡里长大的小世子司马昆推上北境军少帅之位。
另一边,天家利用曹徽牵制司马玄,要司马玄明目张胆的去抢原本就该属于她的世子之位,若是如此,以司马玄在北境的根基,北境军里那帮兵鲁子肯定支持司马玄为世子,矛盾至此挑起。
届时,司马玄暴毙身亡,司马修痛失爱子必一蹶不振,那么北境军无主,司马昆必挂少帅印,北境军定然不服,到时候再由皇帝出面,顺理成章将北境军权收归中央,也可从此将司马家牵制在手里——或许司马家对朝廷来说就再也没用了,可是司马家在军中的威望却还是能被利用的。
而至于镇海王张超的下场,自然与司马家是差不离的,不然天家也不会放任张超带着东境军去投靠宝信王,明目张胆的与东宫对立。
坟墓都已经掘好了,就等着这帮人往里跳……听完荀润简明要扼的话之后,司马玄后背的中衣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打湿。
“景初八年春耕过后,匈奴喀努勃勃部落偷袭关外石河村,屠杀过半村民,虏走所有妇女姑娘,就连六七岁的女童都未能幸免于难,”司马玄轻轻的说:
“我当时因曹氏之事心中愤懑,一怒之下便率玄甲铁骑追过济科尔草原,屠净了喀努勃勃全族,就连襁褓里的婴孩都没有放过,我以为我最是这世上活有余罪死有余辜的人了,可当真没想到,原来人间还有比我更该下地狱的人在。”
凡是把战场厮杀保家卫国的儿郎拿来利用的,都是不可饶恕的。
“当年那个满腔抱负,要天下大治的君主,已经不见了……”荀润叹气,似乎有些疲惫了。
司马玄识趣,起身帮荀润撤掉软枕,让他舒坦的躺了下来。
年轻的君侯在病榻前敬重又虔诚的揖了礼,转身欲走。
“元初,”身后的人突然开口,唤住司马玄的步伐:“媛容总不愿与我说我的病到底如何,咱们爷儿俩都是男人,说话更痛快一些,你便直接告诉我罢,还有多久?”
闻言,司马玄没敢回头,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拳头,甚至指节泛白,片刻后,一道沙哑中带着隐隐清秀的声音落进了荀润的耳朵:
“迟则三个月,快则两个月。”
命不久矣。
……
至今以来,帝都长安城里的时局愈发的动荡,巡防营四街查严,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长安九门悉皆过往盘查,各国往来的商贾亦谨慎的停在了长安城外没敢进来。
大有某种纷乱之事态。
曹徽带着孩子从西院出来去别院看望赵清嘉,结果竟然看见了荆陵侯府里的方勇。
“卑职问夫人安,问大公子二姑娘安。”方勇停下忙碌的脚步,上前来给曹徽众人抱拳问礼。
曹徽朝方勇身后的那些个个儿腰佩无痕刀的锦衣们抬了抬下巴:“你怎的将侯府里的亲卫带来了这里?”
方勇:“是主子的命令,要卑职将侯府亲卫悉数带过来,戍卫荀府上下。”
“她在做什么?”曹徽偏头,轻声问身后的玉烟,“眼下又在哪里?”
玉烟只跟在曹徽身边,眼下哪里知道主子在做什么?她只好抬眼看对面的方勇。
方勇会意,立马拱手道:“回禀夫人,主子方才还在这里呢,后来便要留生去牵马,听语气像是……像是上王府去了。”
曹徽没有再追问什么——司马玄最近安生的甚了,入秋之后天家与荀公几乎同时卧病,太子奉旨辅内阁监国,宝信党如今也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了,结合四方情报,细细想来,如今的时机岂非是正好?!
夜里,司马玄从外头回到荀府的时候,留生的手里捧着他家主子的无痕腰刀。
自朱砂毒毒发至今,司马玄的这把刀就不曾在众人面前再出现过。
曹徽不免多看了两眼,只见那腰刀刀柄最顶端卧着的麒麟兽,依旧是那般的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到了安置的时辰,曹徽从北院荀公那里回来,推门而入,竟见司马玄坐在圆桌前擦拭腰刀。
时间曾在曹徽的记忆里留了下为数不多但却实在是绝对珍贵的画面,因为这些记忆太过久远,就被冰冷的岁月藏在了无痕刀刀身上繁复的纹路里,看着司马玄轻轻挲摩无痕刀黑沉的玄铁刀身,曹徽似乎闻到了某种扑面而来的血腥。
第二日深夜,阴沉了一天的外头终于下起了深秋大雨,雨点密集的敲击着瓦片铜铎,发出叮叮咚咚噼里啪啦的声响,完全盖住了众多踏水而至的脚步声。
黑衣杀手一波一波的趁着大雨,明目张胆的摸进了荀府西院。
秋夜凄迷,夜雨凄冷,像司马玄这种征战沙场的人,出手便是干脆利落的刀刀毙命。
杀手太多,血水很快就湿透了司马玄身上的玄色衣袍,留生已经带人冲进来同对方展开厮杀,小小的院子里顿时杀声四起,火把通明。
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结束,杀手横陈的尸体里淌出来的血混在地上雨水里,几乎染遍了整个西庭院,血气冲天。
司马玄曲起左胳膊,用内肘夹着右手里的无痕腰刀的刀背,动作熟稔地用袖子擦去了刀身上混着雨水的鲜血,看着地上的尸体,她的嘴角蓦然勾出一抹冷笑。
嗜血修罗归来,谁都别想躲过。
亲卫长留生借着被雨水浇打得忽明忽暗的火把看向神色晦暗的司马玄,却只见自家主子提着刀,淋着雨,一言不发的,冰冷无波地朝荀府大门走去,背影单薄,傲然且孤绝。
留生点了亲卫,提刀追上。
与此同时,一道废太子疏从御史台的心脏中枢之地发了出去:
当今东宫储君太子选,不法祖德,不遵帝训,惟肆恶暴戾淫/乱,难出诸口,百官朝臣包容十年矣,乃其恶愈张,戮辱在廷命官大臣,专擅权威,鸠结党羽,窥伺天子起居、动作,无不探听。
天子即位以来,诸事节俭,身御敝褥,足用布靴,太子所用一切远过天子,犹以为不足,恣取国帑,干预政事,此必败壤我国家,戕贼我万民而后已,若此人为君,其如晁国祖业何谕!
今御史台冒天下礼之大不韪,敢请上疏于内,将太子废黜!
此,景初十六年秋,御史台疏。
那厢,另一道关于当今天子的流言也一夜之间从帝都长安流传了出去。
当今天子赵禹璟,玩弄权柄,暴虐多疑,心怀猜忌,残害忠良。
登基之前,他暗通南樾国新君,点燃南境战火,联合其余三境之军,逼迫先惠顺安帝传位于他,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登基之后,身为一朝主君,赵禹璟污栽前内阁首辅大相公曹克谋反,灭曹氏满门,使曹家军三万赤血儿郎冤死颖川枫叶岭,白骨累累,至今无人敢收尸。
曹氏一族谋反案牵扯之广,连坐之多,时半数朝臣牵扯其中,尽数遭赵禹璟屠戮。
此人为帝,威胁庙堂安危,有悖太/祖遗志,仁孝尽毁,德不配位!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至此,一场由宝信党与太子/党为敌的争斗,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