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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日子已经到了腊月初十,这日正赶上大寒的节气,朝中众多官署之中,最忙的非礼部莫属。

      傍晚,来刑部办差的礼部左侍郎焦侍郎办完事正准备回礼部去,却在出门后于刑部官署的门口遇见了下值后准备回府的司马玄。

      “问君侯金安。”焦侍郎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书,一时腾不出手来揖礼,只好连连向司马玄欠身,神色颇有些凝重与憔悴。

      司马玄此刻就站在荆陵侯府的马车旁边,她仿若没听见焦侍郎的话似的,只是低着头自顾系着身上的御寒大氅。

      “主子,主子。”留生站在司马玄右侧的后方,轻轻地扯了扯司马玄的大氅,低声提醒她有人过来问礼。

      司马玄抬头,眼角余光里扫见了焦侍郎,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向左侧转了转身子,同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

      见这位焦侍郎没有问好之后就告辞的架势,司马玄面无表情地将视线再次投过来。

      这道目光的意思明显直白,只有两个字——有事?

      焦侍郎似乎被总是冷着脸的司马玄吓到了。

      虽然他与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当的是同级别的官,但人家身上还有一个超品侯爵的身份啊,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别提大出这许多级。

      没办法,年下事多,尚书将这件事扔给他老焦,那么无论如何他都是得硬着头皮上的,不过,恰好在此处遇见也顶不错,省得到时候再心惊胆战地往那荆陵侯府跑。

      思及此,焦侍郎连忙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递给身后同样提着许多东西的随从,递与接的过程中,有些许的公文节略不甚掉到了地上。

      司马玄立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三人好一阵手忙脚乱,并且还悄悄拦下了想要过去帮忙的留生。

      待焦侍郎将东西都塞给手下,他转回身来展袖给司马玄揖了一礼,开口语气似有些犹疑,甚至有些惧怕,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的口。

      “礼部承办天家及各门宗室勋爵今岁的年礼,户部送来的账目里写明了要拨给贵府的开销,只是那簿子上收对账的人却与近几年侯府派定的人不一样,下官心下疑虑,却又不敢轻下定论,只好冒昧亲口问问君侯,不知君侯今年,是还按往年的惯例来,还是……”

      还是当真和户部递来的簿子上写的一样,荆陵侯府今年要归到庆徐王府的名下,和王府一起置办年货?焦侍郎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拱着手颇有些殷切地看着司马玄。

      这老小子将话说的极其委婉,他并不敢直接在荆陵侯面前提起那边的庆徐王府,于是只好把嘴里的话说一半留一半。

      亲娘老子耶,谁不知道荆陵侯与他老子庆徐王暗地里不对付?在荆陵侯面前提庆徐王,那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果然,冷脸君侯不出意外地拧了拧眉心,焦侍郎心里咯噔一跳。

      除了佩戴玉饰,晁国人还有佩刀佩剑的习惯,司马玄出身武将世家,如今虽然在朝为官,下值之后却也习惯在腰间挂了自家的无痕腰刀。

      听了焦侍郎的话,司马玄似是沉吟了一下,将左手微微一抬,随意搭在了腰间的无痕腰刀的刀柄之上。

      年轻君侯温温开口,声音沙哑,略带鼻音:“礼部向来都是按章程办事,贵部鲁老尚书更是因此而得过太/祖武帝及今上两位天家的褒奖,说他老人家办事公正严谨,有依有据,如此想来,孤以为在鲁老尚书的门里,该都是遵守章程条规的同僚了。”

      焦侍郎是个老油条,只见他神色一喜,连连向司马玄揖礼:“君侯所言甚是,是下官糊涂了,君侯眼下这是要回府了罢?那不敢叨扰君侯,告辞了告辞了。”

      司马玄没出声,微微颔首回应之。

      焦侍郎带着人,脚步轻快地朝礼部的官署去了——好在礼部官署离刑部官署不远,不然可当真是遭了大罪。

      在官场里混这么多年,他焦侍郎惯是会听话听音的,眼下得了司马玄本人的暗示,他觉得肩头的千斤担瞬间就被卸了下来。

      唔,这位荆陵侯,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不好说话嘛……

      待走的远了,随在焦侍郎身后的一个手下因抱的东西太多,行路间不小心让怀里的文书掉下来一本,焦侍郎心情好,干脆弯腰将文书捡起来拿在了自己手里。

      见上官此前笼罩在眉心处的阴云一扫而空,掉文书的瘦子手下赶忙讨好上官到:“司马元初这个兵鲁子,不过就是仗着有些许的功勋在身别人愿意敬他一二罢了,他竟还真当自己是天皇老子了呢,竟然这般目中无人!简直比他那老子还猖狂!”

      向和自己同级的官员低头哈腰本来就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何况这位同级官员还颇为目中无人,焦侍郎本来也是心里压着火气的,但听到手下的这些抱怨后他却笑着摇了摇头。

      “上官何故发笑?难道是卑职说的不对吗?”瘦子手下与另一个伙伴对视一眼,有些心虚地看向焦侍郎。

      “非也非也,”焦侍郎大步往前走着,傍晚的冷风吹得他头疼,可他的脸上却绽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方才本官是站在司马元初的左手边与他说话的,他可能没听见。”

      说着,焦侍郎扭头看身后的两个手下,神色里的幸灾乐祸简直无法遮掩。

      另一个小个子手下明白了上官的意思,立马顺着焦侍郎的话头,眉开眼笑地向同伴解释到:“你刚调入京城没多久,可能不知道,那荆陵侯厉害是厉害,只可惜坏了一只耳朵,”

      小个子指指自己的左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只耳朵只是个摆设,其实是只聋的,他这边屁都听不见,哈哈哈哈哈……”

      瘦子手下似乎被震惊到了,一张嘴张的甚大,下巴似乎都要掉到脚面上了,但却还得应和着同僚,和他一起嘲笑。

      “这有甚可稀奇的,”焦侍郎仿若知道什么极为机密的事情似的,心情颇好地错一步与两个手下并肩而行。

      他左右前后看了看,见附近没有旁人,他压低声音到:“你们才在礼部待多久?那些勋爵高门里的辛秘事情多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知道。”

      “多谢上官指教,多谢上官……”两个手下跟在焦侍郎两侧,一路点头哈腰朝着礼部走去。

      ……

      司马玄自然不知道别人在暗地里嚼了自己什么样的舌根,也更不会想到几个大男人凑到一起也会那般长舌。

      她从官署回到荆陵侯府,本来是要直接去书房的,半路被徐妈妈截来了东花厅。

      是龙凤胎在等她。

      “可曾用饭了?”司马玄弯腰将扑过来的小胖妞司马晴抱到胳膊上,边往里面走边扭头问徐妈妈。

      徐妈妈轻轻摇头。

      “孩儿问爹爹安,”司马桓迈着小短腿儿,像模像样步履端方地走过来,拱起一双小胖手给司马玄揖礼:“不知爹爹今日当值可还顺畅?”

      “先传饭罢,”司马玄坐到暖榻上吩咐着徐妈妈。

      徐妈妈领命去传饭,司马玄低头看向来到自己身边的司马桓,她眨眨眼,神色虽冷,眉眼却也温和:“爹爹当值顺畅,不知桓儿和妹妹今日在家里读了什么书呢?”

      司马桓过来趴在司马玄另一只膝盖上,一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边掰着胖胖的小手指,道:“妹妹学会了写《咏鹅》,桓儿跟着先生读了一首北境的《无题》。”

      “北境的《无题》?”司马玄微微伸腿,单手将司马桓抱到膝头坐好,“我儿可还记得是哪首《无题》?”

      司马桓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回想了片刻,学着教书先生的口气摇头晃脑地给司马玄背诗。

      童声朗朗,乾坤安定。

      汗马黄沙百战勋,边火狼烟待赵君。
      从来王业归晁有,岂可江山与贼分。
      暖日温融千树雪,冷风吹散漫天云。
      犹多蛮夷杀掠处,河镜家家望北军。

      五岁的孩童将一首七言律诗背完,万里山河平静辽阔,无一点贪嗔痴爱,唯有天真烂漫,可爱无邪。

      司马玄缓缓眨了眨眼,平静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多余的神色,只是闭着嘴舔了一下口中尖锐的虎牙,半垂着的眼皮完美地遮住了瞳仁里的异样。

      徐妈妈带人将饭菜布好在小饭桌上,隔着垂花拱门向这边的司马玄福了福身。

      “我儿的《无题》背的甚好,”司马玄柔柔地摸了摸小桓儿的后脑勺,将腿上的两个小家伙放到地上,站起身来一手牵起一个,声音沙哑,略带鼻音:“走罢,用饭去。”

      司马晴高兴得一蹦一跳,旁边的徐妈妈也跟着弯起眼角,眼角的皱纹让她看起来那般慈善。

      “爹爹我要吃那个。”司马晴伸胳膊去够那道排骨鲜蔬海参煲里的玉米,够不着,只好撅着嘴向司马玄求助。

      侍候小主子用饭的徐妈妈立刻拿起一个小骨碟,敛袖准备帮司马晴盛玉米。

      被司马玄抬手拦住,闭了闭眼示意徐妈妈——我自己来就好。

      “爹爹,徐嬷嬷说,娘亲去外外家小住了,”司马桓十分懂得那些高门大家里食不言的用饭规矩,可是他们司马家是武将世家,向来不屑这些零碎,便嚼着嘴里的饭,嘟嘟问到:“那么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呢?”

      “哥哥,外外家在哪里呀?”吃着玉米粒的司马晴补充问。

      司马玄腹中饥饿,正大口吃着馒头,却被俩孩子冷不丁问了这么一个噎人的问题。

      她连着喝了几口白粥将嘴里的馒头压下去,先看了一眼略显惶恐的徐妈妈,而后才抿抿嘴,垂下眼睛看两个孩子,啧,心口有些闷。

      “外外姓荀,住在城西,爹爹明日下值带你们过去可好?”

      “我有外外?”司马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意外又兴奋:“爹爹,哥哥,晴儿也有外外?”

      “有呢,”司马玄示意徐妈妈照顾两人吃饭,边端起自己的饭碗继续吃饭:“晴儿你还见过外外呢。”

      司马晴高兴地跳下凳子,挥着小胳膊围在饭桌前哒哒哒跑了两圈。

      司马玄:“……”大姐不是说俩孩子特别乖巧安静么?

      夜里,司马玄孤身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终是忍不住,抽了一领黑色披风悄悄出了荆陵侯府。

      黑夜孤寂,天幕上月牙半弯长星照耀,将近子时的长安城极其安静,除了偶尔有成队的巡防营兄弟握刀提灯地在宽街上巡夜,明面上再无其他人影。

      荀润如今虽然官拜内阁首辅,但他却依旧住在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里。

      宅子位于城西城南交汇处的民坊里,弯弯曲曲幽暗逼仄的巷子差点将司马玄绕晕在里面。

      最后还是跳上墙头才找到的荀府。

      摸到曹徽住的地方,竟发现卧房的窗户上泛着柔黄——是屋子里依旧亮着烛光。

      司马玄按了按手掌上这道在跳墙头时被划出的伤口,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亮着光的窗户。

      “你来了,”司马玄的脚步刚在廊下落稳,窗户里便传来了一声温温柔柔的声音:“门开着呢,进来罢。”

      曹徽的屋子里点着香,司马玄一进门就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于极其静谧的夜里将自己吓了一跳。

      “除了玉烟在耳房歇着,此处别无他人,”曹徽坐在四人座的圆桌前,敛袖给司马玄斟来一盏热茶,神色平和且温柔:“过来坐罢,吃口热茶暖暖身子。”

      司马玄并不敢直接过去,左右寻了一下,从墙边拿出来一个胡床放在了屋子正中间的暖炉旁。

      “你——咳……咳咳咳……”司马玄开口就被冷热交替的寒气给冲了嗓子。

      屋子里地龙烧的热,暖气将她一身寒凉渐渐逼退,可声音却还带着淡淡的疏冷。

      她咳得脸都红了,清清嗓子,微低着头,声音愈发的沙哑:“你怎的知道我咳——”抬手遮口,发痒的喉咙里再度溢出了两声咳嗽,勉强才将剩下的话讲出来:“咳咳……你怎的知道我要来?”

      “该来的总归会来的,”曹徽起身,捧着茶盏来到司马玄身边,温温柔柔一如往昔:“先吃口热茶罢,压一压也好。”

      随着曹徽的走近,司马玄有些慌乱地起身,连着向旁边退了几步。

      伸手接过茶盏,就算是垂着眼睛不敢直视对方了,司马玄的手还是微微发起抖来:“多谢。”

      说罢便捧起茶盏吃茶,上好的冬玄川茶,是司马玄平日的最爱。

      热茶也吃了,手脚也暖热了,司马玄抿嘴,极快地看一眼曹徽,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曹徽,一份没来由的不安绵绵不绝地萦绕在了司马玄的心头。

      曹徽后退了几步,规矩地与司马玄拉开距离,她知道,纵使别人口中的荆陵侯如何如何,但司马玄这人,从来都是个柔软又温和的人啊。

      司马元初这样一个温和从容,机谨耐心的人,凭什么要被人一伤再伤!?

      “你坐罢,”曹徽做了个请的姿势,退到一旁的暖凳上坐了,手里也捧了一盏热茶,道:“茶叶是荀公送的,说是今年的冬岁新茶,我平时不常吃的,你若吃着还可以的话,我这里还有许多,你带回去慢慢吃?”

      “……好,”司马玄的手指不安地挲摩茶盏边沿,眨了眨眼,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你素来思虑周全,既选了这条路,那它定然是最好的,”曹徽低头抿一口茶,温柔轻语:“只是这一路来,辛苦你了,元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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