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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景初十四年隆冬,没人知晓大晁国那位脱离祖宗和父亲的荫庇,自己靠军功封爵的荆陵君侯司马玄,独自在大通和殿的侧殿里,同素来以仁孝治国的一国之君说了些什么。
便更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侯又将会为那番交谈付出何种代价。
只因着众人的注意力悉都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位于河州万安寺的那场意外失火中。
万安寺的那一场冲天大火,不过是烧死了一个身负重罪的逆臣遗女,却莫名引得长安城中一帮文人士宦为此摇唇鼓舌殚精竭虑,真可谓是热闹之至。
某一日下朝出宫的路上,荆陵侯司马玄路过御史台那几位御史言官的身边时,不慎将那些老家伙们的争执一字不差地给听去了几耳朵。
那荆陵侯从来都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一时兴起,竟同几位御史论起了那葬身火海的曹氏是否能依诰命夫人礼安葬一事。
司马玄乃是司马家这一代的嫡长,且先不说这家伙在北境军中的威名与彪炳卓然的功勋,单是这人打小在外的混账名声,便着实够那几位背后嚼人舌根的御史们出一身冷汗了。
荆陵侯的猛然出现直吓得几位御史言官腿肚子打转,一个个的脸色难看几欲当场抹泪,所幸,司马玄捉弄人的心思刚起,便被自己的姐夫忠武将军魏靖亭给板着脸用眼神警告住了。
虽最后只得悻悻作罢,司马玄却依依旧心情颇佳——旁人爱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去罢,反正自己不忧虑来日的风雨,亦更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闲杂。
每每念至此处,司马玄的嘴角便总是会似有若无地扬一扬,心道,曹徽终于可以脱了加诸于身的一切罪名,以及那暗处不可查究的迫害,在风云残局之后笼统保得一份安稳了。
然,如墨般漆黑的眸色总是会随之黯淡,一股来自尸山血海的狠戾从司马玄的身上一闪而过——那人终于能回来了,却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
故荆陵侯夫人,曹、媛、容。
///
岁月飞逝如白驹过隙,时间转眼就从景初十四年的隆冬一路飞奔到了景初十五年冬。
“……你且暂时再委屈些时日,待我将外面那些琐事打理好,你便当真能自由地行动了。”两只手里捧握着几份刑部的节略文书,司马玄站在紧闭的佛堂门外,声音沙哑,略带鼻音。
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肆意狂妄的西北风虽不及北境的飞沙走石来得凶狠,但却似是带了锋利的刀子般一下下刮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随着司马玄声落,说话时自口中哈出来的白雾也跟着随即散去,位于走廊里侧的小佛堂如往常一样没有传出任何司马玄暗自期望中的回答。
反而响起了一声声不疾不徐的木鱼与隐隐的诵经。
“……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
司马玄抿抿嘴,眯起狭长的眸子凝视着紧闭的屋门,静默地看了一会后这人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最后却也只是转过头来温声对候在一旁的大丫鬟玉烟交代话语。
司马玄本是个从阎王爷手里挣阳寿的兵鲁子,看惯无常生死的人本就性格深沉,说话的声音因总是带着几分沙哑反而听起来让人觉此人是个凉薄淡漠,无情无义的。
但出口的话却是与淡漠截然相反的温和:“近几日天气突然转冷,厨房说往这里送的吃食也少见消耗,你多上心照顾着些她,既已经回自己家了便莫要再让她冷着饿着。”
“是,主子。”玉烟屈膝,应答得成熟稳重。
她是堂堂荆陵侯府里独一的掌事大丫鬟,是荆陵侯近前儿为数不多的心腹,又侍候了屋里那位这许久,自然知晓一切事务该如何妥当处理。
“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物什或者是银钱之类,你手中不够的话便只管到周成那里去要……”还要赶着到刑部官署点卯的司马玄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却又停下脚步,回身补充到:“亦可直接来告知与孤。”
玉烟颔首,站在屋前的小台阶上恭送司马玄,“是主子,奴婢记下了,主子尽管放心就是。”
“放心,放心,”司马玄点头,转回身去继续往厝晚轩外面走,边低声自语着:“你办事向来稳重,孤自然放心……”
我只是,只是放心不下屋里的那个罢了。
……
手里头有事情可做的时候,一整日的光景眨眼便能过去,冬日的天色黑的特别早,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昏黄橘红的石盏烛灯竟然将以前总是清冷的厝晚轩里里外外照得一派温和。
偏巧,赶着院中四下稀稀疏疏地落起雪花片的时候,小厨房里的舒妈妈正好带着几个厨房下人将重新热过的饭菜送了过来。
一直候在廊下的玉烟这才抓着机会再次敲响了小佛堂的屋门。
“夫人,外面飘起夜雪了,红烛白雪的可好看了,您可要出来看一看?”玉烟沉稳,不急不缓地敲了几下屋门,边示意着等在廊下的舒妈妈让她带着人将热腾腾的饭菜送进梢间里去,以免外头寒冷凉了饭菜。
玉烟给舒妈妈挥手示意后准备继续在廊下候着,不料小佛堂的屋门却咯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夜幕上开始飘大雪花的时候,忙了一整天的司马玄才刚从刑部官署下值回来。
然,从官署里带回来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放到书房里,司马玄便在路过厝晚轩时忍不住拐了进来。
此刻已过了晚饭的时辰颇多,原先料想着这回应该和前几日一样见不到曹徽,司马玄便想着只在外面看一眼就走的——却怎么也未料到,自己进了厝晚轩后竟然正好和打回廊过来的曹徽碰了个照面。
一时措手不及。
玉烟是个极有眼力价的丫鬟,见自己的两位主子相对无言,彼此间的气氛又有些微妙,她便非常识趣且恭敬地朝司马玄屈了屈膝,错身进了梢间里,留司马玄和曹徽还在廊下站着。
玉烟一进梢间里,红灯高悬的回廊下一时就只剩下了司马玄与曹徽这两个七年未曾见过面的……“夫妻”。
也只有司马玄本人知道,当自己的脑子里闪过“夫妻”二字之时,心里便总会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司马玄呀司马玄,你本也是女儿身啊,你如何能不顾人伦纲常地生出此般肮脏心思?!
快快作罢了为好!!
“这个……”司马玄颔首,挪着步子碎碎地朝这边走近了几步。
却也不敢离曹徽太近,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犹豫着从官袍的袖兜里摸出来一个模样别致的小香囊,缓缓递向曹徽。
司马玄的视线有些飘忽,眼睛不敢看曹徽,声音沙哑,略带鼻音,“中宫殿给你的,说是里面放了慈怀大师加持过的平安符,保平安。”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曹徽半侧过身去,先冲着皇宫所在的方位屈膝福了一礼,以示对中宫皇后娘娘恩典的感谢,而后她才恭敬地从司马玄手里接过这只坠着红玛瑙平安扣的绣金丝小香囊。
顿了顿,她半垂着一双眸子,声音干涩地给司马玄福了一礼,“多谢君侯。”
按照晁国森严的等级规矩,司马玄乃是当朝天子御笔亲封的超品列侯,素日里被人唤一声君侯也再正常不过,但此刻曹徽如此当面用这个称呼,却叫司马玄心底里莫名生出了一股浓重的酸楚与愧疚。
若不是她素来擅长以平静的神色来掩盖内心的波澜,此刻她怕是早已经要落荒而逃了——自己对曹徽啊,哪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司马玄略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又颇为识趣地后撤了两步,心中对自己嘲笑不已,徽儿她,她究竟还是把她与自己划到了万重仇山与无边恨海相隔的那头了。
是啊,是啊!司马灭曹,德祖亡克,曹家那百二十三口性命的族仇家恨啊,别说过了七年,想来即便是过去了七百年,那也不可能是曹徽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司马玄能理解。
彼时,梢间里传来一阵被放的极轻却也依旧能听出来些许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梢间的门被拉开,舒妈妈带着人鱼贯而出。
她一出门便看见两位主子一左一右分立门前两旁,只好恭敬地依次给二人福礼,而后麻溜地带人回了厝晚轩后面的小厨房里——舒妈妈那一行人皆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处不妥平白惹了自家这位冷脸君侯的不顺。
“那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等舒妈妈她们离开后,司马玄颔首欲走,却在转身之时让盘旋在回廊里的冷风将垂在身前的官帽系带吹得飘飞起来,斜斜地搭在了消瘦的肩头。
抬手,随意将之挑下来,让它乖乖地继续垂着。
“主子!”玉烟及时出现,并越过门前回廊探身向漆黑夜幕上望了一眼,颇为担心到:“亦过了用饭时候,按理说大厨房里现下应该已经熄了灶,您公务繁忙想必也还不曾用饭,屋里有舒妈妈刚送来的饭菜,您不若就留下来罢?”
玉烟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多嘴的丫鬟,那她今次怎么会这般直白且略显唐突地劝留呢……停下脚步的司马玄回头看向玉烟。
看了一眼玉烟之后,司马玄的眼睛里隐隐有光点闪过,当司马玄眸色深邃地偏头去看素纱遮面的人时……
“不若今次就先作罢了罢,”司马玄眨眨眼,还是向玉烟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未处理完的奏报文书:“孤尚有事未处理完,你侍候好夫人便是。”
“是——”
“等等——”
疾风飘雪的寒夜里,厝晚轩的梢间门前同时响起两道女子的声音,一道是为顺答,一道是为阻止,这让素来波澜不惊的司马玄心中猛地提起一口气来。
那个说“等等”的人,正是曹徽。
“……还有事?”司马玄转回身来缓缓看向曹徽,总是清冷沉稳的语调里竟然带上了隐约的紧张。
“玉烟说的没错,”素纱遮面的曹徽恭敬地给司马玄屈膝,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君侯便……留下来用饭罢。”
曹徽的话说的如此正常无异,军伍出身的司马玄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曹徽话语里的违心之意,欣喜的小心思在狭长的眸子里一闪而过,摇头,浅浅一笑,嘴角噙了抹自嘲,“不了,我先走罢。”
说罢,司马玄转身离开,寂寂背影,孑然满身,落雪一地。
夜雪愈下愈大,司马玄快步回到书房之中当即便将隐在暗处的几个影卫传了出来。
可曾闻否?——大雪夜,最适合杀人了。
……
翌日,疾风骤雪经过一夜的肆意飘零成功地将地面上的一切都掩盖得了无痕迹,天光刚刚放亮些,司马玄只向被积雪映得亮堂堂的窗户瞧了一眼,便兴冲冲的从床榻上爬起来,边随手从衣屏上抓了件赭色的袍子往身上套着。
“留生,留生?”司马玄往身上穿着衣袍,边稳了稳心思,沉稳地朝候在外间的随侍留生吩咐到:“你让老黄头去套辆侯府规制的马车来,孤要去趟一局赌坊。”
估摸着里间的司马玄已经自己穿好衣袍了,侯府的侍卫长兼荆陵侯随侍留生便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服侍丫鬟们,允她们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他同司马玄揖礼,道:“主子,昆世子今日一早送来帖子,说是早饭后便要来侯府拜访。”
“唔,这么早来做甚?”司马玄脊背挺直地坐在方凳上,任由丫鬟给自己束发戴冠,抬手揉揉不是很通畅的鼻子,声音沙哑,略带鼻音,“孤最近忙于他务未曾上心留意王府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司马玄有一个惯常做的动作——揉鼻子,时间久了潜移默化,常随在主子身侧的留生偶尔也会做这个动作,完全是毫无意识的,便跟着揉了揉鼻子,“估计还是因为择选世子妃的事情吧……”
“哦,”司马玄的眉心下意识地轻拢起来,这人不言不语时本就显得气质寒凉,左侧额角上那道细小的刀疤偏又为无甚表情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凌厉。
正在给司马玄束发的丫鬟心中一惧,不禁将手里的动作又加了几分小心。
可留生毕竟是司马玄的长随,到底了解一些自己主子,只一见自家主子露出这种似小算盘打得如意的般的神情,留生的心里顿时警钟大作,只可惜为时已晚。
但见那长袍之人偏过头来,狭长的眸子里眯起抹与凌厉寒凉大相径庭的狡黠,嘴角缓缓勾起,模样竟是一派的温良,“留生留生啊,听玉烟说妄议主子是要吃板子的哦。”
“……”自家主子不厚道!!
虽然留生知道主子不会真的打自己板子,但主子一定会给他找比挨板子还让人痛苦的事情做!
留生此时极想蹲到某个墙角里去画某个主子的小人儿,他心里的那个苦呦,整个荆陵侯府……不对,整个大晁国都没有人能懂,没有……
带司马玄和曹徽来填坑,让伙计们久候了。
作者君头脑简单,写不出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高智商的斗智斗勇的朝堂风云,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作者君会很平淡地慢慢写,只希望能不负所望。
文里面的人物自称不考究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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