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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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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就在马车底下。
不知道自己是谁?身份、长相、过往,是人是鬼?为什么在这里?
外面的阳光很好,像金色柔软的沙子。
身下的草丛绿茸茸的,光看起来就很舒服。
但她惧怕阳光,本能一般的畏惧。
视野里各种各样的脚,密密麻麻,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她也怕。
她怕那些脚,或者那些脚中的一个,突然停在马车边,然后脚的主人弯下腰,窥见她的所在。
她怕见人,没来由的怕!
怕光,怕人,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只鬼。
一只稀里糊涂、忘却前尘往事,弱的一比又怂得丢鬼的鬼!
做人,怕什么来什么。
做鬼,好像也逃脱不了命运的锁喉。
那些来来往往令人心惊胆颤的脚中,终究还是有几双较小些的,靠近,停留在马车边上。
如果鬼有呼吸,定然被她屏蔽掉了。
如果鬼的心脏也能跳动,定然被她摁下终止了。
在她的恐慌里,几张小脸刷的一下闪现在她的视线画面里,笑嘻嘻,纯真、邪恶、恐怖极了!
他们看得见藏在马车底下的她,她确信。
她慌忙地把蓬松的裙摆往里收,收了这边跑了那边,收了那边又散了这边,虽徒劳却急迫,固急迫但徒劳……
她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怕也无用。
她又抬起脸来,看那几张发现她的小脸。
黑漆漆、圆溜溜的澄澈小眼睛,像贴在白墙上的一面面小镜子,她从里面看到了——她自己。
内扣到耳下的乖巧短发,犹带婴儿肥的桃花面,身上是粉嫩嫩的西式洋裙,小V领,系深红色蝴蝶结,腰收得很细,裙摆膨大,裙摆下露出一点黑色小皮鞋……
这就是她吗?
很亲切,很美,单纯而傻。
以局外鬼看自己,一点儿窃喜,怪怪的。
转而,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穷命,这么好的裙子和小皮鞋本该不是她的。她不配。
没来由的窃喜,没来由的自卑。
比恐惧更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慢慢地,她好像不那么怕那几张发现她并看着她的小脸了。
可那几张小脸却离开了,好像她这个在晴天白日里藏在马车下的鬼算不得什么,一点儿也不稀奇,一点儿也不令人害怕。
忘却前尘,稀里糊涂,弱的一比又怂得丢鬼的鬼,连鬼的尊严都没有!
很快,她藏在下面的这辆马车开始动起来,两侧外沿包了铁皮的“促榆木”车轮由慢转快,前方四只雪白的马蹄子踏出“哒哒哒”的响声……
她也在马车底和地面之间飘着跑,好似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拴在底部横轴上。
地上尘埃阵阵,人间的各种味儿、各种脏齐齐向她扑来。
她还感觉到热,又闷又热,实在让鬼难熬。
等终于不那么热了,空气也清透下来,身下变成冰冷的青石地面。
马车好像停在了一家院子里,院子挺大,她转了一圈都没看到院墙角。
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出来了,离开藏身的马车,正式成为一名阿飘。
阿飘,飘啊飘,飘过布局讲究修剪得宜的花园,路上碰见小厮两*三,丫鬟几簇,幸好都看不见她。
这是个依山就势,好几个院子组成的大宅第,白墙黛瓦重檐长廊,她不觉来到一处正厅前。
厅上挂着金字匾额,东、西、北三面皆是名家字画,迎面八仙桌一边的花梨太师椅上端坐着个女人。
那女人非寻常人。
她瞬间就感觉到。
那女人年岁约莫二十七、八,穿着半掩面颊的高领对襟短袄,蓝衣紫裙,裙子镜面和底边镶黑色绣花栏杆,窄长脸,眼线锋利狭长,半阖着眼,戴抹额,交叠在膝上的衣袖里装着三幅假袖口,一层连一层……
凭的一股出身富贵,当家理事的气势。
可鬼却觉得,这大厅,这厅里的女人像是一副落满尘埃的古典油画,依稀可见盛时的庄重华美,却旧,似隔着一层,或时间,或别的什么……
总之,是死的。
这时,一些同样旧而死的画面如针刺刀劈般,带着痛感,当头而下。
鬼看见,还是这个大厅,匾额、陈设一点儿也没有变。一个额前留着短短的月牙刘海的三、四岁女童,裹着洗得发白的夹棉小袄,迈着小短腿,有些吃力却又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入厅内。
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也坐着人,且左右都有,左侧是温柔娴静的贵夫人,右侧是先头那个女人不满十岁的样子。
“以后你就跟着贞儿一起玩儿,知道了吗?”
“是,福晋。”
三*四岁的小女童在一个后脑勺梳着油亮燕尾髻的老嬷嬷指引下,跪下来,朝福晋和郡主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扬起一张饱满的小圆脸,活像个刚刚出炉,白白软软的面饼子……
那个女童就是她,鬼的直觉告诉她。
画面一转,小女童俨然已经长大。
不见幼时的穷酸,连个跟班丫鬟都不像。
穿着从欧洲运回来的各式洋装、小皮鞋,读教会女子学校,梦想做一位人民教师……
比一般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更像位小姐,郡主简直把她宠得没边儿。
但是私下里,郡主有时候还是会叫她“小奶娘”,在偶尔共寝时的被窝里。
因为她是郡主奶娘的女儿,所以就是“小奶娘”。
她也知道,不管她表面多么像一位小姐,穿再好的裙子,读再多的书,交什么朋友,她的本质里依然是奴。
她没忘记她的卖身契还攥住郡主手里。
那些郡主赏她的,也可以随时随地的收回去。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位穿白西装,戴同色绅士礼貌,秀雅俊美的年轻公子哥儿。是郡主的未婚夫,同时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新派诗人。
可波折在于公子哥儿没有看上家中长辈为他安排的显赫未婚妻,反而看上了未婚妻身边那个被宠得不像丫鬟的丫鬟。
丫鬟送公子哥儿乘游轮留学英国的码头上,被郡主逮了个正着。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郡主发那么大的火气,眼睛红得像会喷火,脸却青暗冷如冰冻,整整一个月府中上上下下无不绷紧了皮,生怕一丁点蹙了上面主子的眉头。
其实她并没有对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动春心,只是当个最最普通的朋友。
公子哥儿也不见得对她就有多上心,不过是在特殊时期学了点新派思想,为了反抗而反抗,用她“奴”的身份表达他和那些几千年来沉积下来的老旧的、腐朽的不一样,他是新的,是摩登的。
画面又变了。
褪去浮华,出现一大片一大片的废弃厂房,
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大街上参加游**行的学生,路旁瘫倒的病弱老汉,失家的母亲坦露胸口喂她襁褓中的孩儿……
可惜胸口和孩儿同样干瘪。
她也成了个新派人物。
白天参加游**行,晚上开地下会议,还在废弃的厂房里和一个胆大包天的乡下小子偷偷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新式婚礼。
乡下小子好似一轮崭新的,熊熊燃烧的太阳,拥有无限旺盛的生命力,照亮了她。
他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痞帅,健康强壮的身躯散发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