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43、再探秘境

　　“你知不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特别偏僻，估摸是靠近城东的边角区了。我进到里边儿吧，先是特别高的芦苇一样的植物，一大片。”林南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拿手比至头上些许的位置还尽力往上延伸。“看起来特别压人的感觉。然后是小块空地，再前面就是一个小林子。但是这片林子看起来小，走进去却一眼望不到头，而且中间还起烟，不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等到我再出来，是根本看不出林子里有雾的。”
　　听着林南全数倾出的描述，晴鸽尽力思索了一会儿，摇头并问道：“闻所未闻。您和坤水到那儿去做什么？”
　　林南摆头解释：“我爸妈喊我去看爷爷，结果爷爷没看成，碰上了坤水，还被他忽悠着在林子里瞎转了一圈。我倒没什么，就是精神不大好，我爸妈出来后居然说见到人还说上话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所以我要向他问清楚嘛，哪里想他几天后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晴鸽若有所思地往后一仰，面具下沉吟时起，终于短暂沉默后他慢慢说道：“极有可能之前坤水的每次消失都和这个有关。”见林南认同地点头，他继续道：“其实这个情况也是近些年才出现的，您说到爷爷，我想会不会就是他消失的原因？”
　　“爷爷是我的，又不是木二的，一个普通人而已他关心这个做什么？除非我爷爷不是我爷爷，而是妖异界的一份子。”林南陡然止住嘴，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勉强又接了句：“或者木二之前也认识他。”却发觉事情被自己解释得更如一团乱麻。林南干脆咳嗽了几声，没再继续话题，手撑在膝盖上、将头埋进包围的圈中，细细琢磨了一番才逼迫自己正视起一直深埋心底的猜测：也许从爷爷奶奶的相遇开始，便都在某种计划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努力回忆起已经知晓的信息，渐渐将其梳理，越顺通一点，心却越凉意累积：奶奶肯定不是常人，她和爷爷有了爸爸后就接连丧失了三个小孩，却仍留在这里，想必是在守护什么；爷爷的信息倒是一直不明朗，但刚刚的疑惑已经种在心里，林南不得不也暂时打上个问号。爸爸的出生太不可思议，而且受到庇护般生活至今，或许多少会知道些什么。自己则自出生起就能看见妖异，妈妈是不知情的，爸爸也许也在隐瞒，奶奶却是十分明白，不然也不会一直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并把老屋交给自己。何况小时看见她手拿忆闻集的画面一直存于脑海，就像被烙印在深处，抹都抹不掉了般——自己莫不是木二小姐的转世？林南顺理成章地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意料之中，却迟迟不敢下定论，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砸向自己，才能终给自己当头一棒。
　　不过并不意外，在第一次听腐骨佬称自己为“木二小姐”的时候她就猜过这点。不能承认，则是因为她始终无法相信，以这幅身体活了二十多年，里面装的竟不是真正的自己。
　　视线移至脚尖，然后一寸寸地向上蔓延，林南随之撑起双臂、坐直身子，好把自己从脚到头地完全打量一道，自言自语道：“林南？”
　　晴鸽见她这番摸不着头脑的举动，幽幽叹声，林南听着耳熟，而后记起每次否认自己就是木二小姐时，坤水也都会如此轻叹，仿佛是挫败，现在想来更多是无奈。本还认为既然都能接受一个新的视野，为什么就非要在一个称呼上过不去，当时甚至在睡前都要一遍遍默念自己的名字，仿佛一刻放松眼前就会有场天翻地覆。她这是在守护自己，她要保护好“林南”应该有的模样——林南突然不愿往下琢磨了，因为她再也不能强硬地说服自己，这就应该是她的全部；因为即使念头被抑制，事实却不会被改变——不论是林南好，还是木二小姐也好，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我们都是同一种妖啊。”十四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脑海，激得林南浑身一抖——现在逃，应该来不及了吧——鼻间释放一个呼吸，她抬眸聚焦于晴鸽，眼瞳里满是无力与难过。对，面对也许会逐渐失去的现有的一切，她并无恐惧，而是一种想象不到未来的无力与难过，继而则是麻木僵硬、思绪空空。
　　“木二小姐？”晴鸽一直盯着林南的反应，现在看到她这样一副面孔不禁担心起来。
　　“你这面具哪儿来的？”林南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话。
　　晴鸽愣了半秒，如实答道：“您给的。说是戴上了就有了，不戴就消失了。”
　　林南慢慢眨眼，目光微有迷离地凝视晴鸽半晌，弄得他都有些搞不清她到底是要看他，还是想看透他。突然就见林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活力十足地说：“走吧，去看看！”便大步迈向屋外，自己也被带动似的莫名其妙一扫沉郁，也跟上她的步伐，恍若刚刚不过是种幻觉。
　　“诶，谢了爸。”又到了熟悉的岔道口，挂掉电话的林南脸上的困惑却没消散，她左右环顾一遍，顺手就往中间偏左的一个口子，道：“这边。”
　　和记忆中上次来的情形不大一样，原本杂乱丛生的荒草被清理干净，而只有左右的分叉现在变成了三条分路展现眼前。林南往右瞟了一眼便直接略过看向左侧，实在拿不定主意，便打了个电话询问爸爸，得到一句“左边呐”便再无其他信息。
　　“唉，试试吧。”林南仔细对比这两条道，直觉更偏向于中间的小道，便抬脚就向前走去。没成想还没到路口边上，她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脑内的弦瞬间紧绷也来不及有所行动的林南一晃就被扯着往前倒去。好在道路泥泞，本黏住鞋底弄得林南一身脏的浑泥，此刻倒给了她缓冲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待思维的跟进，林南的身体已经及时作出反应。
　　她双腿前后大张着死命撑住地面，上半身艰难向后仰去将全身力气尽力向后脚灌注，好助其把前腿拔出来。奈何使劲了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好几回了也不见丝毫移动。就在林南稍稍休整、正要再度发力之际，顿时一道窒息感扑面而来，顺着脚背爬上颤抖的腿，再慢慢自身前侵袭至后背、断绝了林南的后路似的将其包裹，双臂也倏然被几条钢丝缠绕住的感觉、勒得胳膊上的肉生疼，就连锁骨也要折断、整个身子被一个大掌捏紧了般，憋得她脑中空空，脸色亦如猪肝似的就要渗出血珠了，若有人在旁瞧见了，只会定在原地、心却直往上悬。
　　林南怀中的铃铛终于感受到这股压力，不安地抖动起来，挣扎了片刻后蹦出她的怀中，一时间铃声灌满整片荒地，强压的笼罩顷刻崩裂。
　　林南猛地往前一踉跄，顺势小跑几步才堪堪站稳。突然从紧密的窒息中逃出的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手撑住膝盖便大口呼吸起来，就像刚刚拼尽全力才从龙潭虎穴中捡回一条命一样。
　　昨和此刻也从银铃中一溜烟窜出，形体尚未完全显现就听得他破口大骂：“什么破阵仗？压得老子被憋在里面、一句声都做不得！你他娘的哪路妖精设的结界？防火防盗防到老子头上来了！也不问问我是谁、现在做什么、以前又是干嘛的？！赶紧给我麻溜滚出来，好好道个歉，老子讲不定心里顺了就放了你！”
　　尚在喘气的林南被昨和吓得一哆嗦，一口气没顺出来、硬是把她噎住了。她边拍着胸脯边拦住昨和，不让他继续吼叫，等好不容易缓了些就说道：“算了，是我选错了路，就算是闯了它们的地盘，低调点讲不定我们到时候还能活着走出来。”便拍拍他的肩膀，愈加小心地探路去了。
　　这里仿佛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踩起来粘稠不已、像是刚被雨水搅和过一遍，天空也被阴云填满，其间偶有雷声闷响、闪电不怎么迅捷地掠过和似呜咽似嚎哭的风在呼啸。林南抱着全盘接受的想法、打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刚刚怒气冲天的昨和倒一直没再出声，一边打量这诡异的气氛一边紧跟在林南的身后，只差没捉住她的衣角、要和她比肩接踵了。
　　走了没几步林南还是停了下来，因为视线实在模糊得很，原本还能依稀看清层次的阴云，此刻已经完全融入无边昏暗中。耳边雷声不再，闪电早就没了踪迹，倒是能捕捉到些许风吹树林声。有风就能通，林南心下突然雀跃，摸索着移到路边，等待风经过这里。
　　一秒两秒，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都已经默默地把耳熟能详的女团歌哼了千八百遍了，林南没能如愿。可她确实能听见簌簌声从身后传来，便转身面向来时的路，想着要不回去好了，等下次天晴了再来就是。她走了很久很久，熟悉的风仍旧在身前不远处闹着欢儿，却就是没有靠近的一点点迹象，而她的脚发酸，头发胀，腰不再挺得笔直，就连呼吸都是沉重地接连不停。
　　“我们回不去了。”连再迟钝的昨和也察觉到不对劲，粗着嗓子说道。
　　“对。”林南咽下口水，手心微微出汗。从迈出回路的第一步她就留意数着了，直到刚刚停脚，正好两千步。“我们这是进了妖异界了吗？”
　　昨和摇头，道：“长黎巷从不以这种地方设点，天气诡异，地象奇特，太打眼了。”
　　林南伸出手，又向前走了几步，心想或许如昨和所说是进了什么结界了，便要试探是否有玻璃之类的边界。可伸手捞了一把，什么也没触及，倒是一阵温凉感细流般划过指缝，蛇似的迅速在指间绕了个圈便一逝而过，林南都来不及反应，只是被电击了般在原地杵了半刻。而后她又抬起手臂向前象征性扬了扬，再一阵凉风呼呼地着落于指尖，顺其胳膊滑动、溜过肩膀，便向身后散开。
　　“有风？”身后昨和提出与她之前相似的猜想，林南却幽幽仰头，朝未知的某一块天空或地方，喃喃道：“刚刚有人，向我们吹了口气。”